第四章 面談

這是個身材細長的姑娘,深色頭髮,面容白皙。她的眼睛,幽暗又有些受到驚嚇的樣子,和我對望了片刻。然後,她就像是一個影子似的縮回房間,關上了門。

過了一會兒,我們已經走在了街上。波洛叫了一輛計程車,我們坐進去,他讓司機開去薩伏依飯店。

「那麼,黑斯廷斯,」他眨了眨眼說,「這次會面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確實完全不同。埃奇韋爾男爵真是個不一般的人。」

我跟他說了我在關上書房門之前無意看過去的事,以及我到底看到了什麼。他慢慢點著頭,若有所思。

「我想他已經非常接近瘋狂的邊緣了,黑斯廷斯。我可以想象他幹過不少可怕的壞事,他僵死的外表之下隱藏著一種根深蒂固的殘酷本性。」

「難怪他的兩任妻子都要離開他。」

「就是你說的這樣。」

「波洛,我們出來的時候你注意到那個女孩沒有?深色頭髮,臉色很白的那個。」

「是的,我注意到了,我的朋友。年輕的女士,受到了驚嚇,不太開心的樣子。」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

「你覺得她會是誰?」

「可能是他的女兒。他有個女兒。」

「她看起來確實是受到了驚嚇,」我慢慢地說,「那座房子對一個年輕姑娘來說真是個陰鬱的地方。」

「是啊,的確如此。啊,我們到了,我的朋友。現在去把這個好訊息告訴男爵夫人吧。」

簡在飯店裡,電話通報之後,侍者告訴我們可以直接上去。一個服務生領著我們走到房門口。

開門的是一位衣著整潔的中年婦女,戴著眼鏡,灰白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從臥室傳來簡沙啞的嗓音。

「是波洛先生嗎,埃利斯?請他坐下。我找件衣服披上,馬上就出來。」

簡·威爾金森所說的衣服是件薄紗睡衣,展現出來的曲線倒比遮蓋住的身體更多。她急切地走過來,說道:「行了?」

波洛站起身鞠躬吻手致意。

「正好可以用到這個詞,夫人,就是行了。」

「怎麼,你的意思是?」

「埃奇韋爾男爵完全同意離婚。」

「什麼?」

她臉上的茫然神情如果不是真的,那她確實是一個最了不起的演員。

「波洛先生!你辦到了!輕輕鬆鬆!馬到成功!天哪,你真是個天才。你到底是怎麼辦成這事的?」

「夫人,我不能無功受祿。六個月之前你的丈夫就已經寫信給你,撤銷了對離婚的反對。」

「你說什麼?寫信給我?寄到哪兒了?」

「就我所知,是你在好萊塢的時候。」

「我從沒收到過。我想一定是寄丟了。想想這幾個月我居然一直為這件事煩心、想主意、發愁,幾乎要把自己搞瘋了。」

「埃奇韋爾男爵似乎覺得你要嫁給什麼演員了。」

「自然,我是這麼告訴他的。」她孩子般地笑了笑,忽然又變成了很警覺的樣子,「怎麼,波洛先生,你沒有告訴他我和公爵的事情吧?」

「沒有,沒有,你放心。我是很謹慎的。可不能說出來,對吧?」

「是啊,你看,他就是那麼一個怪異卑劣的人。要是說嫁給默頓,他會覺得可能是我在藉此往上爬了——他自然會暗中破壞。但是電影演員就不同了。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很意外的。是的,我感到意外。你不覺得奇怪嗎,埃利斯?」

我注意到女僕一直在臥室走來走去,整理女主人胡亂甩在椅背上的幾件外出衣服。我之前以為她是在暗中聽我們說話。現在看起來,簡是完全信任她的。

「是的,確實是,夫人。這和我們之前認識的男爵大人一定是有了很大不同。」女僕帶著些惡意說道。

「是的,一定是這樣。」

「你不瞭解他的態度?這讓你覺得奇怪嗎?」波洛詢問道。

「哦,是的。但是不管怎麼說,我們都不要擔心這個了。只要他改了主意,為什麼改的又有什麼關係?」

「你可能不感興趣,不過這倒是讓我很有興趣,夫人。」

簡沒有接這個話茬兒。

「最重要的是,我自由了,終於。」

「還沒有,夫人。」

她不耐煩地看著他。

「也行,快要自由了。是一回事。」

波洛看起來並不這麼覺得。

「公爵在巴黎,」簡說,「我得馬上發電報給他。天哪,他的老媽不得氣瘋了。」

波洛站起身。

「我很高興一切都如你所願了,夫人。」

「再見,波洛先生,真是非常感謝。」

「我什麼都沒做。」

「無論如何,是你給我帶來了好訊息,波洛先生,我會永遠感激你,真的!」

「事情就是這樣了,」我們走出套房時波洛對我說,「她腦子裡只有一件事——她自己。她根本沒有起疑,沒有好奇這封信為什麼從未收到過。你看著吧,黑斯廷斯,有些事情上她精明過頭,但是完全沒有腦子。好吧,上帝不能把什麼都給了一個人。」

「除了赫爾克里·波洛。」我接了一句。

「你又在開我玩笑了,我的朋友。」他冷靜地回答,「來吧,我們沿著堤岸走走。我想把腦子裡的想法整理整理。」

我謹慎地保持著沉默,等著這個料事如神的傢伙先開口。

「信,」我們走到河邊的時候他才又開始這個話題,「這讓我很感興趣。這個問題有四個解答,我的朋友。」

「四個?」

「是的。第一個是,這封信寄丟了。這種事會發生,你知道的,但並不是那麼經常。不,不會經常發生。如果是地址寫錯,信早就會退回給埃奇韋爾男爵。不,我不希望是這個答案,當然,這也可能就是真正發生的事。

「第二個答案,我們美麗的男爵夫人說從沒有收到信是在撒謊。當然,這也是很有可能的。這位迷人的女士為了自己,可以用最孩子氣的坦率外表說出任何謊話。但是我想不出原因,黑斯廷斯,這對她有什麼好處呢?如果她明知道他會同意離婚,為什麼還要請我去提這個要求?這說不過去。

「第三個答案。埃奇韋爾男爵在說謊。如果說有什麼人在撒謊,相比他太太,他的可能性更大。但是我也看不出這個謊言的理由。為什麼編造一封號稱在六個月之前寄出的信?為什麼不乾脆就答應我的提議?不,我覺得他確實發出了這封信——只是他為什麼忽然改變了態度,我實在想不明白。

「那麼,就剩下第四個答案了——有人扣下了這封信。注意,黑斯廷斯,這樣一來我們就有個非常有趣的猜測了,因為信可能被任何人扣下來——不管是在美國還是在英國。

「不管是誰扣下了這封信,他一定是不希望這個婚姻解體。黑斯廷斯,我真的很想知道這件事情背後的故事。一定有什麼原因——我發誓一定有什麼原因。」

他停了停,然後慢慢地接著說。

「這個原因我現在還只能模糊地看到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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