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帷幕 阿加莎·克里斯蒂 第2頁,共2頁

「我說你的工作一定很有趣。」

「只有少數人才這麼認為。對於別人來說,我的工作無聊透頂——也許他們是對的。算了——」他甩過頭來,聳起肩膀,一下子變回了之前那個有陽剛之氣的男子漢,「反正我的機會已經來了!天啊,我真想大喊出聲。協會的人今天告訴我。那份工作還有空缺,我被聘用了。我十天後就出發。」

「去非洲?」

「對。這是項偉大的事業。」

「太快了吧。」我感覺有點震驚。

他盯著我。「你說什麼——太快了?哦。」他的眉頭舒展開來。「你是說芭芭拉剛去世我就離開?為什麼不行呢?她的死對我來說是莫大的安慰,我有什麼必要強裝悲傷呢?」

我的表情似乎讓他感到滑稽。

「恐怕我沒有時間沉浸在世俗的悲傷裡。我當初愛上了芭芭拉——那時的她是個非常漂亮的小姑娘——我娶了她,然後一年之後就不愛她了。我覺得她對我的愛可能持續得還沒有我長。當然,她對我是失望的。她以為可以影響我,其實她不能。我是個自私而死心眼兒的粗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但是你的確為了她拒絕了非洲的工作機會啊。」我提醒他說。

「是。不過那純屬是出於財務考慮。我一直按照芭芭拉習慣的那種生活標準照顧她。如果我當時去了非洲,她肯定會過得很拮据。不過現在——」他笑了,那是一種完全坦誠、孩子氣的笑容,「我時來運轉了。」

我感到很震驚。的確,對於很多男人來說,妻子過世算不上什麼痛心的事情,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但富蘭克林的這番話也太過直白了。

他看到了我的表情,但似乎完全不為所動。

「事實,」他說,「是很少有人理解的。不過實話實說可以節省很多時間,也能省去不少的廢話。」

我尖銳地說:「你的妻子自殺了,你難道一點兒都不難過嗎?」

他若有所思地說:「我其實並不相信她是自殺的。幾乎沒有這種可能——」

「那你覺得她是怎麼死的呢?」

他逼近我。「我不知道。我也不覺得我——想知道。明白嗎?」

我盯著他。他的眼神堅硬而冰冷。

他又接著說:「我不想知道。我不——感興趣。明白了嗎?」

我明白——但是我不喜歡這個答案。

3

不知什麼時候我注意到斯蒂芬·諾頓似乎有心事。問詢後,他一直沉默寡言。葬禮結束後他還是照常出去散步,只是雙眼一直盯著地面,前額皺起。他總是習慣用手梳理頭髮,直到他灰色的短髮都像蓬蓬頭彼得[2]那樣立得直直的為止。他這樣的造型看起來很滑稽,卻是他無意造成的,反映了他內心的糾結。你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的回答總是顯得心不在焉。我終於明白,他一定是在為什麼事情煩惱。我關心地問他是不是聽到了什麼不好的訊息,他馬上給出了否定的答案,於是這個話題就在這裡停止了。

但過了沒多久,他又找到我,試圖用一種笨拙、拐彎抹角的方式詢問我對於某件事情的看法。

一如他以往說起嚴肅的事情時候一樣,他有點結結巴巴地給我講述了一個與道德有關的故事。

「你知道的,黑斯廷斯,事情的對錯應該是很容易判斷的——可是真正到了要判斷對錯的時候,似乎就沒那麼簡單了。我是說,人們可能會遇上一些事情——你知道,就是那種你本來不想遇上的事情——意外遇見了,這種事情對於你來說沒什麼實際的用處,可是或許十分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恐怕沒太明白。」我坦白地說。

諾頓又皺了皺眉頭。他又用手指捋了捋頭髮,而他的頭髮又像以往一樣以一種滑稽的方式立起來了。

「這件事很難解釋。我是說,假設你碰巧看到一份私人信件——不小心開啟的——這封信本來是寫給別人的,但你以為是寫給你的,所以就開始讀,因此你實際上就看到了一些你本不應該看到的東西。這種事可能發生,你知道的。」

「哦,是啊,當然可能發生。」

「唔,我是說,遇上這種事情應該怎麼做呢?」

「唔——」我想了想,「我覺得你應該找到當事人,告訴他:‘很抱歉我不小心開啟了這封信。’」

諾頓嘆了一口氣。他說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你看,你可能看到一些令人難堪的事情,黑斯廷斯。」

「你是說你看到了可能讓另外那個人難為情的內容?你應該裝作什麼內容也沒看到——或者說你及時地發現了自己的錯誤。」

「對。」諾頓停頓了一下然後說。我的答案似乎並沒有讓他滿意。

他很不滿意地說:「真希望我能知道該怎麼辦。」

我說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諾頓依舊皺著眉頭說:「你看,黑斯廷斯,這件事沒有你說得那麼簡單。假設你讀到的——呃,對另外一個人非常重要。」

我失去了耐心。「說真的,諾頓,我沒弄明白你在說什麼。無論怎麼說你也不應該讀別人的私人信件吧?」

「不,不,當然不能。我不是那個意思。再說我說的也不是什麼信件的事。我只是舉個例子好讓你明白。意外看到、聽到或者讀到的東西當然要守口如瓶,除非——」

「除非什麼?」

諾頓慢慢說:「除非是你應該說出來的事。」

我看著他,突然對這個男人說的事情提起了興趣。他接著說:「你這樣想,假設你從一個……一個鑰匙孔裡看到什麼事情——」

鑰匙孔!我想起了波洛!諾頓接著說:「我是說你有充分的理由去看那個鑰匙孔——比如鑰匙卡住了,你想看看鑰匙孔裡是不是塞了東西——或者別的什麼充分的理由——而且你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看到那樣的東西……」

有那麼一會兒,我完全聽不懂他在結結巴巴地講些什麼,因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請。我記得有一天在一個長滿草叢的小山上,諾頓舉起望遠鏡去看一隻褐斑啄木鳥。我還記得他當時臉色突變,而且怎麼也不讓我用望遠鏡看。當時我立刻斷定他看到的事情與我有關——我以為他看到的是阿勒頓和朱迪斯。但是如果他看到的不是呢?如果他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東西呢?我認為那是阿勒頓和朱迪斯,是因為我當時滿腦子都是他們倆,別的任何事情都想不到。

我突然說:「是你從望遠鏡裡看到的東西嗎?」

諾頓顯得既驚訝又欣慰。

「你是怎麼猜到的,黑斯廷斯?」

「是你、我和伊麗莎白·科爾在小山上那天吧?」

「是,沒錯。」

「你不想讓我看到那個東西?」

「不。不是——呃,我是說那不是我們應該看的。」

「你看到的是什麼啊?」

諾頓又皺起眉頭來。「好吧。我應該說嗎?我是說那畢竟——呃,是偷窺啊。我看到了本來不該看到的東西。我不是主動想看的——當時那邊確實有一隻褐斑啄木鳥——特別可愛,然後我又看到了別的。」

他停住了。我感到好奇,十分好奇,但我尊重他瞻前顧後的情緒。

我問:「那是——重要的事情嗎?」

他慢慢地說:「可能會重要。大概也就是這樣了,我也不知道。」

我接著問:「跟富蘭克林太太的死有關係嗎?」

他驚呆了。「你竟然這麼說,真奇怪。」

「那就是沒有關係?」

「不……不,沒有直接關係。但可能也有關係。」他慢慢地說,「那件事或許可以幫我們解釋某些事情。也就是說——哦,去他的吧,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我進退維谷。我好奇心作祟,但也感到諾頓不願意說出自己看到了什麼。我可以理解。如果換成我的話,感受估計也是一樣的。擁有這樣一份在外人看來是通過可疑方式獲取的資訊,實在不是什麼讓人舒服的事情。

然後我想起一個點子。

「為什麼不找波洛問問?」

「波洛?」諾頓看起來有點懷疑。

「對啊,問問他有什麼建議。」

「唔,」諾頓慢慢地說,「是個主意。只是,當然,他是個外國人——」他停住了,看上去非常尷尬。

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我太熟悉他那套讓人不舒服的「公平競賽」論了。我懷疑波洛是不是根本就沒想過要拿起觀鳥鏡!如果他想過的話,他一定會那樣做的。

「他會為你保密的。」我鼓勵他說,「而且如果你不喜歡他的建議,也沒必要按他說的做。」

「這倒是。」諾頓說,眉頭終於舒展開來,「你知道,黑斯廷斯,我想我應該去找波洛。」

4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波洛。波洛的反應令我吃驚。

「你說什麼,黑斯廷斯?」

他當時舉著一小塊吐司正要吃,聽了我的話吐司都掉了。他向前探著脖子。

「告訴我。快點兒告訴我。」

我又重複了一遍剛才說過的那件事。

「他那天從望遠鏡裡看到了什麼東西,」波洛若有所思地重複道,「卻不肯告訴你。」他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胳膊,「他沒跟其他人說過這件事吧?」

「應該沒有吧。嗯,我確定他沒跟別人說過。」

「你一定要非常小心,黑斯廷斯。他絕對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連暗示也不行。那樣做會很危險的。」

「危險?」

「非常危險。」

波洛的臉色十分嚴峻。「跟他約一下,我的朋友,讓他今天晚上過來見我。就是平常的串門,你明白的。別讓別人懷疑他來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並且你一定要小心,黑斯廷斯,要非常非常小心。你說當時在場的還有誰?」

「伊麗莎白·科爾。」

「她發現他的舉動有什麼異常嗎?」

我努力地回想。「說不好。她也許發現了什麼吧。我要不要問問她——」

「你什麼也不要說,黑斯廷斯——絕對不要說半個字。」

[1]一種密封的小瓶,容量一般為1~25ml。

[2]十九世紀德國童話詩歌《蓬蓬頭彼得》中的人物,作者是德國兒童精神病醫生海因裡希·霍夫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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