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知所有人的博伊德·卡靈頓向我提供了進一步的資訊。阿勒頓的妻子是個忠實的羅馬天主教徒。他們結婚之後不久她就離開了他。因為她宗教信仰的關係,他們根本沒有離婚的可能。
「要我說,」博伊德·卡靈頓坦誠地說,「這對於那個人渣簡直太方便了。雖然他總是不懷好意,但已婚這個背景卻讓人看起來十分可靠。」
對於我這樣一個父親來說,這實在是令人安心的訊息!
槍擊事故發生後的日子,表面上十分平靜,我內心的不安卻與日俱增。
勒特雷爾上尉大多數時候都在妻子的病房裡陪伴。來了一個護士照顧病人,克雷文護士因此得以繼續照顧富蘭克林太太。
雖然我毫無惡意,但我必須要說,我發現富蘭克林太太似乎對自己不再是「首席」病人這一事實十分不滿。對於已經習慣了人們將自己的健康作為每天主要話題的富蘭克林太太來說,眾人對勒特雷爾太太的關照顯然令她十分不快。
她躺在搖椅上,雙手垂在身側,抱怨自己感到心悸。沒有一樣食物合她的胃口,而她每索取一樣東西都表現得好像做了很大的讓步。
「我不想抱怨,」她哀怨地對波洛說,「我為自己糟糕的身體而慚愧。總是要讓別人伺候我,真是太難堪了。我有時覺得身體不好真是一種罪過。如果一個身患疾病的人還要點臉面,就應該明白自己不適合活在這個世界上,應該靜靜地走開。」
「啊,不要這樣說,夫人。」波洛還是一如既往地殷勤,「嬌嫩的異國花朵需要溫室的照顧——它無法抵禦寒風。只有野草才會在寒冷的空氣中旺盛地生長,但野草不能因此而得到人們的喜愛。您看我——身患重病,活動受限,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生命。我熱愛我現在的生活——食物、飲料以及智力上的樂趣。」
富蘭克林太太嘆了一口氣,喃喃道:「啊,但您不一樣。您只需要考慮您自己就可以了。我還要考慮可憐的約翰。我能強烈地感覺到自己給他添了多大的麻煩。一個身患疾病、毫無用處的妻子,簡直就像拴在他脖子上的一塊磨石。」
「我可以肯定地說,他從來沒有那樣說過您。」
「哦,不是他那樣說過。他當然不會那樣說。但可憐的男人啊,他們是藏不住心事的。而且約翰並不擅長隱藏自己的感情。他當然沒有任何惡意,但他——嗯,這對於他來說也許反倒是一件好事,他是那種不太敏感的人。他沒有感情,並且因此希望其他人也跟他一樣。能像他那樣生來就厚臉皮真是太幸運了。」
「我覺得用厚臉皮這個詞形容富蘭克林醫生是不合適的。」
「是嗎?哦,您畢竟沒有我瞭解他。當然我知道,如果不是有我的話,他會過得更加自由。有時我簡直壓抑極了,恨不得了結這一切。」
「哦,別這樣,夫人。」
「畢竟我對別人有什麼用呢?擺脫塵世,歸於虛無……」她搖搖頭,「那樣約翰就可以自由自在了。」
「胡說八道,」克雷文護士聽了我向她轉述上述對話時是這樣評價的,「她才不會幹那種事呢。別擔心,黑斯廷斯上尉。別聽她好像要去死似的說什麼‘了結這一切’,其實她根本沒有那樣的意思。」
我必須說,當勒特雷爾太太受傷引起的興奮消散,克雷文護士也重新回到她身邊之後,富蘭克林太太的精神確實好了很多。
在一個天氣晴好的早晨,科蒂斯帶波洛下樓,來到實驗室附近的山毛櫸樹下。這是他最喜歡的地方。樹林遮住了東邊吹來的風,實際上在這個地方感覺不到一絲涼風。對於厭惡大風和新鮮空氣的波洛來說,這裡再合適不過了。其實我覺得他更喜歡待在室內,只有在裹得嚴嚴實實的時候才能忍受室外的空氣。我去找他,剛到地方就看到富蘭克林太太從實驗室裡出來。
她穿著十分得體,看起來神采奕奕。她說她要陪博伊德·卡靈頓去看房,並對花布的選擇提出建議。
「昨天我跟約翰說話的時候把手包落在實驗室裡了。」她解釋說,「可憐的約翰,他和朱迪斯開車去泰德卡斯特了——好像是去買什麼化學試劑。」
她坐在波洛身邊的座位上,表情滑稽地搖著頭。「可憐的人們啊——我真慶幸自己沒有科學家的頭腦。在這樣一個好日子裡跑去買化學制劑,真是太愚蠢了。」
「你這話可千萬別讓科學家們聽見,夫人。」
「當然不會。」她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轉而靜靜地說,「波洛先生,您可不要以為我並不尊敬自己的丈夫。我很敬重他的。我認為他獻身於事業的精神是——很偉大的。」
她說這話時聲音顫了一下。
我腦海中閃過一絲懷疑:富蘭克林太太似乎喜歡同時扮演不同的角色。在這一刻她又成為忠誠而崇拜英雄的妻子了。
她向前探身,誠摯地把手放在波洛的膝蓋上。「約翰,」她說,「簡直是個聖人。有時他讓我感到非常害怕。」
在我看來,用聖人這樣的詞形容富蘭克林是言過其實,但芭芭拉·富蘭克林眼睛泛著淚光繼續說道。
「為了增進人類的知識,他會做任何事——冒任何風險。這不是很偉大嗎?」
「當然,當然。」波洛連忙說。
「但有時候,您知道,」富蘭克林太太接著說,「我是有點兒害怕他的。我是說他願意付出的努力。就拿他現在正做的那個可怕的豆子實驗來說吧,我擔心他會在自己身上試驗。」
「他當然會謹慎行事的。」我說。
她搖搖頭,臉上現出一絲苦澀的微笑。「你不瞭解約翰。你聽說過他有一次做氣體實驗的事情嗎?」
我搖搖頭。
「他們當時想研究一種新發現的氣體。約翰自告奮勇參加實驗。他們把他關在一個罐子里長達三十六小時,然後測量他的脈搏、體溫和呼吸,以證明這種氣體有何效果、對人和對動物的效果是否相同。後來一位教授告訴我,那個實驗風險非常高。他很可能乾脆就死在裡面了。但約翰就是那樣的人——完全不顧自己的安危。難道這樣的人不偉大嗎?我可永遠也做不到他那樣勇敢。」
「的確,要冷血地做這些事情,」波洛說,「需要極大的勇氣。」
芭芭拉·富蘭克林說:「是啊,沒錯。我為他感到驕傲,但同時也為他擔心。因為您知道,實驗過了某個階段之後,就不能還用豚鼠和青蛙了。必須獲得人體反應的資料才行。所以我才擔心約翰會在自己身上試驗這種噁心的神判豆,造成什麼不好的結果。」她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但我每次表達我的擔憂,他都笑話我膽子小。他真的是個聖人。」
這時博伊德·卡靈頓走了過來。
「嗨,芭布絲,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比爾,正等你呢。」
「我希望這一趟不會讓你太辛苦。」
「當然不會。我今天感覺比哪天都好。」
她站起身,甜美地對我們倆笑笑,然後陪著身材高大的卡靈頓走過草坪。
「富蘭克林醫生,當代聖賢——呵呵。」波洛說。
「她的態度變化真是大,」我說。「不過這位夫人本來就是這樣吧。」
「哪樣?」
「喜歡扮演不同角色。一會兒是受人誤解、受人忽視的妻子,一會兒是自我犧牲、不願拖累所愛之人的痛苦女性。今天她又成了崇拜英雄的賢內助。問題是所有這些角色都有點兒過火。」
波洛若有所思地說:「你是不是覺得富蘭克林太太有點兒傻?」
「唔,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她的頭腦也許真的不是很靈光。」
「啊,她不是你喜歡的型別。」
「那你說我喜歡的型別是什麼樣的?」我反問道。
波洛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張開嘴,閉上眼,看看仙女會給你送來什麼——」
我沒來得及回答,就看見克雷文護士匆匆穿過草坪向我們走過來。她向我們露齒一笑,開門進了實驗室,然後拿著一雙手套從裡面出來。
她快步跑向芭芭拉·富蘭克林和博伊德·卡靈頓等著的地方,邊說著:「先是手包,然後又是手套,總是會落下什麼東西。」
在我看來,富蘭克林太太是那種極不負責任的女人。這種人永遠會落東西,她們的東西甩得到處都是,並且認為別人給她們撿東西是理所當然的。我甚至覺得她以此為榮。我不止一次聽她不無驕傲地嘟囔說:「當然,我的腦子就像漏勺一樣。」
我坐在那兒看著克雷文護士穿過草坪,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她跑得很快,她的身軀很有活力,並且平衡感極佳。我不假思索地說:「我覺得這樣的女孩子肯定受夠了那種生活。我是說,幾乎沒有什麼專業護士的工作——大多數時候只是拿東西、提東西。而且我不覺得富蘭克林太太有多麼體貼或者善良。」
波洛的回答特別令人惱火。不知什麼原因,他閉上眼睛輕聲說著:「紅褐色的頭髮。」
克雷文護士的確長著紅褐色的頭髮,但我不明白為什麼波洛偏要選在這一刻提這件事。
我沒有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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