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藥劑師;護士;醫生

「勞森小姐參與了護理的工作嗎?」

「哦,當然沒有,她態度很不好!神經兮兮的,你知道,她那樣只會激怒病人。」

「這麼說,所有的護理工作都是你獨自完成的?實在太了不起了。」

「還有那個女僕——名字叫什麼來著——艾倫,她給我幫過忙。艾倫人很不錯,她熟悉病情,而且很擅長照顧老太太,我們相處得很好。事實上,格蘭傑醫生那個星期五本打算派一個夜班護士去的,但阿倫德爾小姐在她到達之前就去世了。」

「勞森小姐是不是也曾幫忙準備過病人的食物?」

「沒有,她什麼都沒做。而且壓根兒沒什麼好準備的。我好言好語地服侍老太太喝白蘭地——還有白蘭氏雞精和糖漿等等。勞森小姐只會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大呼小叫,妨礙別人幹活兒。」

護士的語氣充滿鄙夷。

「我能看出來,」波洛微笑著說,「你覺得勞森小姐用處不大。」

「在我看來,貼身女僕一般都是些廢物。要知道,她們沒有受過任何正規訓練。都是些業餘人士。而且這些女人肯定在其他方面一事無成,不得已才做這個的。」

「在你看來,勞森小姐很喜歡阿倫德爾小姐嗎?」

「看起來似乎是這樣。老太太去世時,她看上去非常悲痛,完全不能接受,在我看來,表現得簡直比自己親戚死了還誇張。」卡拉瑟斯護士說完,輕哼了一聲。

「那麼,或許,」波洛一副頗有遠見卓識的模樣,點了點頭,說,「阿倫德爾小姐決定把錢留給她的時候,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她是個非常精明的老太太,」護士說,「我敢說,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麼!」

「她提過那隻狗嗎,鮑勃?」

「你這麼說我倒真想起來了,的確很奇怪!她神志不清的那段時間一直對它念念不忘。不停絮叨它的球和她之前摔過一跤什麼的。是隻好狗,鮑勃——我很喜歡狗。可憐的小傢伙,自己的女主人死了,它一定很傷心。它們很神奇,不是嗎?那麼通人性。」

在談論過狗通人性這一話題後,我們告辭了。

「這人肯定沒有嫌疑。」我們離開的時候波洛說道。

他的語氣透露出一絲失望。

在喬治飯店,我們吃了一頓糟糕的晚餐——波洛喋喋不休地抱怨,他對湯尤其不滿意。

「做好一道湯那麼簡單,黑斯廷斯。只要生好火、架好鍋——」

我好不容易才把話題從烹飪技巧方面岔開。

晚餐後,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們當時正坐在休息室裡,因為餐廳裡還有人用餐,不方便交談——那位客人看上去似乎是個出公差的商人——但他晚餐過後就離開了。我懶散地翻閱著一本過期的《養畜者》雜誌,突然聽到有人叫波洛的名字。

聲音似乎是從外面傳來的。

「他在哪兒?這裡面?好的——我能找到他。」

門被粗暴地推開了,是格蘭傑醫生。他激動得滿臉通紅,眉毛直立。關上門後,他徑直大步走向我們。

「哦,你躲在這兒啊!說吧,赫爾克里·波洛先生,你跑到我那裡說了一堆騙人的鬼話,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你耍了那麼多隻球,這應該是其中一隻吧?」我不懷好意地小聲說。

波洛拿出最圓滑的腔調,說:

「親愛的醫生,你必須要容我解釋——」

「容你解釋?容你?該死的!我要求你解釋!你是個偵探,這就是你的真面目!一個愛管閒事,四處打探情報的偵探!到我這兒來,說什麼要給阿倫德爾將軍寫傳記!全是騙人的!我真是夠蠢的,竟然被你這種拙劣的謊話欺騙!」

「是誰告訴了你我的身份?」波洛問。

「誰告訴我的?皮博迪小姐。她早就看穿你那些把戲了!」

「皮博迪小姐——是啊。」波洛似乎正思考著什麼,「我還以為——」

格蘭傑醫生氣憤地打斷他。

「趕快,先生,我正等著你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呢!」

「當然,我的解釋再簡單不過了,蓄意謀殺。」

「什麼?你說什麼?」

波洛平靜地說:

「阿倫德爾小姐之前摔了一跤,沒錯吧?就在她死前不久,從樓梯上摔了下來?」

「沒錯,那又怎麼了?她踩在那隻該死的狗的皮球上滑倒了。」

波洛搖了搖頭。

「不,醫生。她沒有。她是被系在樓梯頂端的一根線絆倒的。」

格蘭傑醫生瞪大了眼睛。

「那她為什麼沒告訴我?」他追問,「從來沒和我說過這種事。」

「這似乎可以理解——設想,如果系那根繩子的是她的家人的話!」

「嗯——我明白了。」格蘭傑醫生冷冷地掃了波洛一眼,然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麼,」他說,「你是怎麼牽扯進來的?」

「阿倫德爾小姐曾給我寫過一封信,其中強調了這件極為私密的事。很不幸,信耽擱了很久才被寄出。」

接著波洛向格蘭傑醫生講述了事情的詳細情況,內容當然已經被他精心編選過了,並向他解釋了自己在壁腳板發現釘子的經過。

醫生聽的時候表情十分嚴肅,怒氣已經全消了,「你應該能理解,我的處境的確很難辦,」波洛最後解釋道,「你瞧,我受僱於一個已經死去的人。雖然情況如此,我仍有絕對的義務完成委託。」

格蘭傑醫生眉頭深鎖,陷入沉思。

「究竟是誰繫了那根線,你一點兒頭緒都沒有?」他問道。

「我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我並不是沒有頭緒。」

「的確是件棘手的事。」格蘭傑醫生面色凝重。

「是的,現在你應該能理解了吧?起初著手調查的時候,我並不確定兇手會不會再次動手。」

「嗯?這話什麼意思?」

「雖然目前整個事件看起來,阿倫德爾小姐是自然死亡,但誰又能肯定呢?曾經有人企圖要了她的命,我怎麼能夠肯定沒有第二次?成功的一次!」

格蘭傑醫生點了點頭。

「我這麼問請你不要生氣,格蘭傑醫生——你確定阿倫德爾小姐的死沒有什麼異常,是自然死亡嗎?我今天無意中發現一些證據——」

他詳細地講述了自己與安格斯的對話,查爾斯對除草劑異常濃厚的興趣,以及園丁驚訝地發現除草劑的瓶子已經空了這一系列事件。

格蘭傑醫生全神貫注地聽著,當波洛說完時,他語氣鎮定,平靜地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砒霜中毒常被誤診為急性腸胃炎,並使醫生簽發相應的診斷證明——尤其在沒有什麼可疑情況的時候。一般來說,砒霜中毒的診斷非常有難度——表現出來的症狀各種各樣。可能是急性的、亞急性的、神經性的或慢性的,也有可能完全沒有任何顯性症狀,中毒者有可能突然倒地不起,然後迅速死亡,也有可能出現暈厥和麻痺。症狀種類很多,差異很大。」

波洛說:

「這樣啊,那綜合這一切考量,你怎麼看?」

格蘭傑醫生沉默了一兩分鐘後,緩緩地開口:

「綜合這一切考量,不帶任何偏見,我仍認為,阿倫德爾小姐當時的症狀並不符合砒霜中毒。我很確定,她的死因是黃疸性肝萎縮。正如你所知,我照顧阿倫德爾小姐很多年了,這病她之前就得過。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看法,波洛先生。」至此,這個話題只能暫時放一放了。

不知為什麼,波洛把剛才從藥房裡買的肝藥膠囊拿出來的時候,似乎帶著些許歉意,比起剛才連番轟炸的提問,現在的氣氛變得截然不同。

「阿倫德爾小姐生前服用這種膠囊,沒錯吧?」他說,「我想,應該不可能對她造成任何傷害吧?」

「這東西?一點兒害處也沒有。成分裡有蘆薈、足葉草脂——都是些溫和無害的東西,」格蘭傑醫生說,「她喜歡嘗試這些東西,我並不介意。」

說完後他站起來。

「你本人也給她開了些藥,對嗎?」波洛問。

「是的——一種溫和的肝病藥,飯後服用。」他的眼睛閃著光,「她就算一次吃一盒也不會有事。我開的藥不會讓我的病人藥物中毒,波洛先生。」

說完這句話,他微笑著和我們倆握手,然後離開了。

波洛把他從藥房買來的藥拆開,每個透明膠囊裡裝著四分之三的深棕色粉末。

「看上去像我之前吃過的一種暈船藥。」我說。

波洛開啟一個膠囊,細細檢查了裡面的粉末,用舌尖小心地舔了一點兒,然後做了個怪相。

「好了,」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打了個哈欠,說,「無論是勒夫巴羅醫生的特效藥還是格蘭傑醫生開的那些小藥片,看樣子都沒什麼問題!格蘭傑醫生也明確否定了你砒霜中毒的理論。這下子你該信服了吧,固執的波洛先生?」

「我的腦袋頑固得像花崗岩一樣——你應該會這麼形容吧,我猜?沒錯,我的腦袋就是像花崗岩一樣頑固。」我的朋友若有所思地回答。

「也就是說,儘管藥劑師、護士和醫生都不同意你的看法,你仍相信阿倫德爾小姐是被謀殺的?」

波洛平靜地說:

「我是這麼認為的。不——不是認為,黑斯廷斯,我確信。」

「看來只剩一種方法來證明了。」我慢慢地說,「掘墓驗屍。」

波洛點了點頭。

「這就是咱下一步的計劃嗎?」

「我的朋友,現在起我們得謹慎行事。」

「為什麼?」

「因為,」他壓低聲音,「我擔心會造成第二起悲劇。」

「你是說——」

「我擔心,黑斯廷斯,我很擔心。就說到這兒打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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