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拜訪皮博迪小姐

「他們的婚姻應該很美滿吧?」

皮博迪小姐突然跳起來,厲聲說:

「我不會肯定地評價任何婚姻!他們看上去似乎挺幸福。生了兩個黃皮膚的孩子,現在一家人住在士麥那。」

「但他們現在人在英國,對嗎?」

「沒錯,三月左右來的。我倒是希望他們早點兒回去。」

「艾米莉·阿倫德爾小姐喜歡這個外甥女嗎?」

「貝拉?哦,挺喜歡的。她是個愚鈍、本分的女人,一心紮在孩子和家庭瑣事裡。」

「她對貝拉的丈夫滿意嗎?」

皮博迪小姐笑了笑。

「似乎不是很滿意,但我想她應該挺喜歡這傢伙的,畢竟他很有頭腦。你要是問我的話,這傢伙把艾米莉耍得團團轉,是個很貪財的人。」

波洛咳了一聲。

「我聽說阿倫德爾小姐死後留下一大筆遺產?」他低聲問道。

皮博迪小姐在椅子裡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沒錯,也就是因為這個,才引起了這麼大的騷動!人們做夢也想不到她竟然這麼富有。其實是這麼回事,老阿倫德爾將軍留下了一筆很可觀的數目——平均分配給各個子女。其中一部分拿出去再投資,我估計那些投資應該都不錯,有些莫陶德公司的原始股。托馬斯和阿拉貝拉結婚時,就把屬於他們的那份拿走了。剩下三姐妹一直住在這裡,一個月的花費還不到共同收入的十分之一,剩下的部分就再拿去投資。瑪蒂爾達去世時,她的那部分平分給了艾米莉和阿格尼斯,阿格尼斯去世時則把她的那部分全留給了艾米莉。而艾米莉一直很節儉,花得不多——所有這一切都被那個叫勞森的女人撈到手了!」

皮博迪小姐說完最後這句總結似的話,像是站在了勝利的頂峰。

「你是不是很震驚,皮博迪小姐?」

「說實話,是的!艾米莉一直公開表示,死後財產會平分給侄子侄女和外甥女。事實上遺囑原本也是這樣立的,除了留給僕人的部分,剩下的平分三份,給特雷薩、查爾斯和貝拉。艾米莉死後,正要履行遺囑時,才發現她竟立了新遺囑,把一切都留給了那個可憐的勞森!」

「這份新遺囑應該是在她死前不久立的吧?」

皮博迪小姐用銳利的目光掃了波洛一眼。

「你在想她是不是受了什麼不正當的影響。不,恐怕那對她沒什麼用。而且我也不覺得可憐蟲勞森有那樣的頭腦和膽量幹這種事。實話告訴你,她得知遺囑內容後應該比所有人都要驚訝——起碼傳言是這樣說的!」

波洛聽到最後一句,笑了笑。

「遺囑是在她去世前十天立的,」皮博迪小姐繼續說,「律師說一切都沒問題,哼——興許吧。」

「你是說——」波洛微微向前傾。

「陰謀詭計,我就是這個意思,」皮博迪小姐說,「這當中肯定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你對此是怎麼想的?」

「什麼想法都沒有!已經說了,這當中有陰謀詭計,既然如此我又怎麼能知道其中的貓膩呢?我又不是律師。但你記著我說的話,這當中肯定有蹊蹺。」

波洛緩緩開口說道:

「有人對遺囑表示過質詢和反對嗎?」

「特雷薩應該是請過法律顧問,我記得。對她可真是大有好處!律師十次有九次都會告訴你‘別申訴了!’曾有五個律師奉勸我不要再採取行動,我是怎麼做的?一概不理會。照樣贏了官司。他們把我安在證人席上,從倫敦找了個狡猾、傲慢的年輕小夥子,企圖讓我作證時自相矛盾。但他沒那個本事。‘你肯定沒辦法辨別這些皮製品,’他說,‘皮子上可沒有記號。’

「‘是這樣沒錯,’我回答他,‘但是在內襯上有塊織補過的地方,時下如果任何人能有那樣的織補手藝,我就把我的雨傘吞下去。’」說完他就根本站不住腳了。

皮博迪小姐發自肺腑地笑了出來。

「我猜,」波洛謹慎地問,「勞森小姐和阿倫德爾小姐的家人之間——呃——我感覺——矛盾應該非常尖銳吧?」

「不然你想會怎麼樣?你也知道人性的本質。人一死,身後總是會留下麻煩事。去世的人躺在棺材裡還屍骨未寒,弔喪的人就恨不得把對方的眼珠子挖出來。」

波洛長嘆一聲。

「太現實了。」

「這就是人性。」皮博迪小姐說,似乎很理解。

波洛換了一個話題。

「據說阿倫德爾小姐痴迷於降靈術,這是真的嗎?」

皮博迪小姐懾人的目光死死盯著波洛,仔細審視。

「如果你認為,」她說,「約翰·阿倫德爾的靈魂返回人間,指引艾米莉把遺產留給米妮·勞森,而艾米莉照做了,那我可以告訴你,你大錯特錯了。艾米莉可不是傻子。要我說,降靈術對她來說,也只比紙牌有趣那麼一點點而已。見過特里普姐妹了嗎?」

「還沒有。」

「如果你見過她們倆,就會意識到這東西有多蠢。真是讓人惱火的蠢女人,老是給你捎來死去親戚的訊息——全是些不著調的廢話。她們還深信不疑。米妮·勞森也是。呵,好吧,這可能是消磨夜晚時光的又一個好方法吧,我想。」

波洛再次調轉話題。

「我猜,你認識年輕的查爾斯·阿倫德爾先生吧?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是什麼好東西。長相很有魅力,總是缺錢——總是欠債——從世界各地回來時,總是一文不名。對女人倒是很有一套。」她笑道,「他這樣的無賴我見多了,絕對不會被騙了!不過我不得不說,托馬斯會有這樣的兒子還真是奇怪,他自己保守而穩重,簡直是正直的楷模。啊,估計是有什麼不好的血統。告訴你吧,儘管我喜歡查爾斯這渾球——但他是那種會為了一兩先令,毅然殺掉他奶奶的人,壓根兒沒有道德觀念。有些人生來好像就沒有,真是奇怪。」

「他妹妹呢?」

「特雷薩?」皮博迪小姐直搖頭,緩緩地說,「我不知道。她是個很有異域風情的姑娘,不同於常人,和那個娘娘腔醫生訂了婚,或許,你已經見過他了?」

「唐納森醫生。」

「沒錯,據別人說,他精通專業。但在其他方面實在是個可憐蟲。我要是個年輕姑娘,絕對不會喜歡這種男人。不過,特雷薩應該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她這方面經驗很豐富,我敢保證。」

「唐納森醫生給阿倫德爾小姐看過病嗎?」

「格蘭傑醫生假日外出的時候,就是他來看病。」

「但她死前最後這次應該不是他負責的吧?」

「對,我想不是。」

波洛微笑著說:

「我猜,皮博迪小姐,你根本不認為他是個稱職的醫生,對嗎?」

「我可從沒這麼說過,而且你錯了,在某些方面,他足夠敏銳,也足夠聰明——只不過我不吃這一套而已。舉個例子,過去,小孩要是吃了太多青蘋果,膽汁會分泌過多,看完醫生回家吃幾片藥就沒事了。如今,醫生會告訴你,你的孩子酸中毒,需要嚴格控制飲食,然後給你一模一樣的藥,只不過被化學藥商製造成一個個漂亮的白色小藥丸,卻要你三倍不止的價錢!唐納森醫生就是這一類的。告訴你,很多年輕媽媽都吃這一套,因為聽起來更好。不過這並不意味著這個年輕人會長久地留在這裡,醫治麻疹和膽汁過多症。他的眼光鎖定在倫敦,很有野心,一心想要成為專家。」

「哪方面的專家?」

「血清治療學。我應該沒有記錯。就是,不管你感覺怎麼樣,為了預防你染上什麼病,先把惹人厭的皮下注射針頭插進你皮肉裡再說。我可受不了這些煩人的注射。」

「唐納森醫生有用以實驗的具體疾病型別嗎?」

「別問我。我只知道全科醫生的醫務已經遠遠不能滿足他了。他想在倫敦起家,但那需要一大筆錢,他和教堂裡的老鼠一樣窮——無論那些老鼠有多窮。」

波洛小聲說:

「可惜真正的才華往往受困於金錢,而有些人所有的花費還不到收入的四分之一。」

「艾米莉·阿倫德爾的花費就不到,」皮博迪小姐說,「宣讀遺囑的時候有些人非常驚訝,我指的是數目,而不是遺產的繼承者。」

「她自己的家人,你覺得,聽到這個數目也會驚奇嗎?」

「這麼說就明白了,」皮博迪小姐享受般的眯起了雙眼,「我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我只說,當中有個人可是打了一手好算盤。」

「哪一個?」

「查爾斯少爺,他可是把自己的那份好好地算計了一番。要知道,查爾斯可不傻。」

「只是略微有點兒無賴,是嗎?」

「無論怎麼說,他可不是個娘娘腔的笨蛋。」皮博迪小姐狡黠地說。

她停了一分鐘,問道:

「打算聯絡他?」

「的確有這個打算。」波洛嚴肅地繼續說,「在我看來,他那兒很可能有些和爺爺相關的家族資料吧?」

「已經被一把火燒掉的可能性更大。那個年輕人完全不知道尊敬自己的長輩。」

「所有渠道我都得試試。」波洛簡短鏗鏘地說。

「看來是這樣。」皮博迪小姐冷漠地回應。

短暫的一瞬間,她藍色眼睛裡射出的光線似乎讓波洛有些不自在。他站起身。

「我不該再佔用你更多時間了,夫人。真心感激你能告訴我這麼多。」

「我盡力而為,」皮博迪小姐說,「不過話題似乎扯得離印度暴亂太遠了,不是嗎?」

她與我們一一握手。

「書出版的時候告訴我一聲,」這是她與我們分開時說的話,「我肯定會很感興趣。」

我們最後離開時,聽見的是她飽滿、嘶啞的笑聲。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說

斯泰爾斯莊園奇案》《東方快車上的謀殺案》《校園疑雲(鴿群中的貓)》《金色的機遇》《萬聖節前夜的謀殺案》《畸形屋(怪屋)》《四大魔頭》《白馬酒店》《過量死亡(牙醫謀殺案)》《暗藏殺機》《斯塔福特疑案》《此夜綿綿》《謀殺啟事》《無人生還》《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死亡草》《死亡約會》《三隻瞎老鼠》《目的地不明》《地獄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