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估計自己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
這不禁讓她想起多年前立的那份遺囑。
留給僕人們的部分,捐出去做慈善的部分,還剩下一大部分,那筆可觀的數目平分給她僅有的三個家人……
她覺得這樣分配正確且公平。突然,她腦海裡閃出個念頭,有沒有什麼辦法能保護貝拉的那部分錢不讓她丈夫沾光……她必須問問珀維斯先生。
她轉身走進利特格林別墅的大門。
查爾斯和特雷薩是坐車來的——塔尼奧斯夫婦坐的是火車。
兄妹倆先到。查爾斯,身材高挑,容貌俊美,用略帶輕佻的口吻說:
「你好啊,艾米莉姑姑,近來可好?你看上去真不錯。」
接著,他吻了吻她。
特雷薩面色冰冷,把她年輕的臉貼到阿倫德爾乾癟的面頰上。
「最近好嗎,艾米莉姑姑?」
在姑姑眼裡,特雷薩看上去可不太好。她的面容被厚厚的妝粉遮掩住,看上去有些憔悴,眼睛周圍滿是紋路。
他們在客廳喝茶。貝拉·塔尼奧斯戴著時髦的帽子,頭髮一綹綹散落著,帽子的角度很不合適。她直愣愣地望著她的表妹特雷薩,想把表妹的衣著全部記下來,好去模仿。可憐的貝拉,一直對穿衣打扮頗有熱情,卻缺乏品位。特雷薩的衣服大都很昂貴,款式略微新潮,而且她有著完美的體型。
而貝拉呢,從士麥那回到英國,便迫不及待地以便宜的價格和拙劣的手工模仿特雷薩高雅的衣著。
塔尼奧斯醫生留著大鬍子,看上去開朗又愉快,這會兒正和阿倫德爾小姐聊天。他的聲音飽滿而溫柔——很容易讓聽者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阿倫德爾小姐這會兒也難以自已地被迷住了。
勞森小姐慌亂地忙活著。她不停地跑上跑下,遞盤子,添茶加點。查爾斯有著極好的修養,不止一次站起來搭把手,而勞森似乎並不領情。
享用完茶點,一眾人來到花園裡散步。查爾斯在他妹妹耳邊低聲說道:
「勞森好像不怎麼喜歡我。很奇怪,不是嗎?」
特雷薩略帶嘲諷地說:
「的確奇怪。原來這世上真有人能抵擋你那致命的誘惑啊?」
查爾斯咧開嘴笑了——笑容非常迷人——接著說:
「還好這人是勞森。」
花園裡,勞森小姐和塔尼奧斯夫人走在一起,關切地詢問孩子們的事。聽到這個話題,貝拉一改愁雲慘霧的臉色,表情明快起來。她甚至忘了盯著特雷薩看,開始急切又充滿生氣地講起瑪麗說船上發生了一件怪事。
她發現米妮·勞森是個很有同情心的聽眾。
這時一個帶著夾鼻眼鏡的金髮青年從屋裡走出來。他表情略帶尷尬。阿倫德爾小姐禮貌地和他打了招呼。
特雷薩說:
「嗨,雷克斯!」
她一把挽起他的手臂,兩個人漫步走開了。
查爾斯做了個鬼臉,跑去和園丁聊天,他們打小就是「親密戰友」。
當阿倫德爾小姐再次回到屋裡時,查爾斯正在和鮑勃玩。它站在樓梯頂端,叼著一隻球,尾巴溫柔地來回搖擺。
「來吧,夥計。」查爾斯說。
鮑勃後腿趴在地上,用鼻子把球一點兒一點兒拱到樓梯邊緣,一下子推下去,接著興奮地一躍而起。球順著樓梯緩緩地彈落到樓下,查爾斯接住,再扔給鮑勃。鮑勃利落地張嘴接住。又重複剛才的表演。
「這是它慣常的娛樂專案。」查爾斯說。
艾米莉·阿倫德爾面帶微笑。
「它能玩上好幾個小時。」她說。
她走進客廳,查爾斯也跟著一起走了。鮑勃失望地叫了一聲。
查爾斯望著窗外,說:
「快看特雷薩和那個小夥子,他們可真是一對奇怪的情侶。」
「你覺得特雷薩這回是認真的嗎?」
「哦,她簡直為他瘋狂!」查爾斯很有把握地說道,「品位真獨特,但誰又能怎麼樣呢,我猜他看特雷薩的時候肯定把她幻想成標本,而不是個活生生的人。特雷薩可能也覺得挺新奇。可惜這傢伙沒什麼錢。特雷薩的品位可貴著呢。」
阿倫德爾小姐嘲諷地回應道:
「我一點兒都不懷疑她能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要她想!說到底,她自己還是有收入的。」
「哈?哦,是,當然。」查爾斯心虛地瞄了她一眼。
當天晚上,當大家聚集在客廳裡等待晚餐時,樓上突然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咒罵,查爾斯滿臉通紅地走進來。
「對不起,艾米莉姑姑,我晚了嗎?你的那隻狗讓我差點兒摔了一跤。它把球留在樓梯口了。」
「真是個粗心大意的小東西。」勞森小姐彎下腰,對鮑勃罵道。
鮑勃滿不在乎地看了她一眼,把頭轉開了。
「我知道,」阿倫德爾小姐說,「這危險極了。米妮,快去把球撿起來收好。」
勞森小姐匆匆照做。
餐桌上的大部分時間裡,塔尼奧斯醫生都是談話的焦點。他講了很多在士麥那生活的趣事。
聚會提前結束了。勞森小姐拿著毛毯、眼鏡、一個天鵝絨布大包和一本書,隨著女主人走進臥室,愉快地同她聊著天。
「真是太有趣了,塔尼奧斯醫生。真是個好伴兒……不是說我想過那種生活……人們總得把水燒開了再喝吧,我想……還有羊奶,或許吧——那味道實在很難讓人認同——」
阿倫德爾厲聲說:
「別犯傻了,米妮。你告訴艾倫明早上六點半叫我起床了嗎?」
「哦,是的,阿倫德爾小姐。我讓她不要備茶,但你難道不覺得——你知道,那個南橋教區的牧師——絕對虔誠的人,曾經很明確地告訴我,沒有規定早上一定要齋戒——」
阿倫德爾小姐再一次打斷她的話。
「我從沒有在做早禮拜前吃過東西,也不打算破這個例。你想怎麼做是你的事。」
「哦,不——我不是說——我確定——」
勞森小姐顯得慌張不安。
「把鮑勃的項圈摘了。」阿倫德爾小姐說。
勞森趕緊照做。
她繼續試圖取悅主人,說:
「很愉快的夜晚,不是嗎?大家似乎都樂在其中。」
「哼,」阿倫德爾說,「一個個還不是為了得到點兒什麼才來的。」
「哦,親愛的阿倫德爾小姐——」
「我的好米妮,無論如何我都不是個傻子!我只想知道誰會先開口。」
這個問題並沒有困擾她太久。早上九點,當她和米妮做完早禮拜回來時,塔尼奧斯夫婦正在客廳裡,兩個姓阿倫德爾的兄妹卻不見蹤影。早餐過後,其他人都走開了,阿倫德爾小姐繼續坐在那裡,拿出個小本子記賬。
大約十點左右,查爾斯走進來。
「對不起,姑姑,我遲到了。但是特雷薩更過分,到現在還沒睜眼呢。」
「早餐十點半就會撤走,」阿倫德爾小姐說,「我知道,時下大家都不怎麼替僕人們考慮,但這在我的房子裡是不允許的。」
「好的。這才是擇善固執的家風!」
查爾斯坐在她旁邊,吃了些牛腰。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迷人。艾米莉·阿倫德爾也不由自主地回以寵溺的微笑。
在這個跡象的鼓舞下,查爾斯決定放手一搏。
「你看,艾米莉姑姑,我又要給你添麻煩了。我現在手頭真的很緊,你能幫幫我嗎?一百英鎊就足夠了。」
他姑姑的臉色可不太好看,透著一絲無情。
艾米莉·阿倫德爾從不害怕表達自己的想法,她確實也這麼做了。
勞森小姐急匆匆地穿過門廳,差點兒和正要出去的查爾斯撞個滿懷。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當她走進客廳時,發現阿倫德爾小姐筆直地坐在那裡,臉色發紅。
[1]1米娜的暱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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