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法告訴你們我當時是種什麼感覺。就好像我成了一個雙重殺人兇手似的。要是他能再等等——要是他能讓我跟他談談就好了。」
「那兒留了張字條吧?」波洛問道,「是你把它拿走了嗎?」
「是的——反正我現在肯定也跑不了了,還不如全說出來呢。字條是寫給驗屍官的。上面只是簡單地寫著他在調查審訊的時候做了偽證。死者並不是羅伯特·安得海。我把字條拿走毀掉了。」
羅利一拳捶在桌子上:「這就像是一場噩夢,一場可怕的噩夢一般!我一開始做這件事情,就不得不繼續做下去。我想要錢去打動林恩,我還想讓亨特上絞架。而後來……我無法理解——針對他的這個案子撤訴了。說是關於一個女人的什麼事兒——一個後來跟雅頓在一起的女人。我無法理解,到現在也依然不明白。什麼女人啊?一個女人怎麼能夠在雅頓死後還在那兒跟他說話呀?」
「沒有什麼女人。」波洛說。
「但是波洛先生,」林恩用嘶啞的嗓音說道,「那個老太太。她看到她了。她也聽到她說話了。」
「啊哈,」波洛說道,「可她看見了什麼?她又聽見了什麼呢?她看見一個穿著長褲和淺色花呢大衣的人。她看見一個像穆斯林那樣被橙色圍巾完全包裹住的腦袋,臉上化了妝,嘴上抹了口紅。這些她都是在昏暗的燈光下看到的。那她又聽見了什麼呢?她看見那個‘輕佻女子’退回到五號房間裡,她聽見從房間裡傳出來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快滾開,小妞兒。’好吧,她看見的是個男人,聽見的也是個男人!但這真是個極其巧妙的主意啊,亨特先生。」波洛很平靜地轉向大衛,又補上這最後一句。
「你什麼意思?」大衛厲聲問道。
「現在我要給你講個故事。你在九點左右來到了斯塔格。你來不是為了謀殺,而是打算付錢。你發現了什麼呢?你發現那個曾經敲詐過你的男人倒在地板上,被人用特別殘忍的方式謀殺了。你腦筋轉得很快,亨特先生,你立刻意識到危險已經迫在眉睫。就你所知,你進斯塔格的時候沒被別人看見,而你的第一反應是儘快離開,搭上九點二十的火車回倫敦,然後一口咬定那天你就沒到過沃姆斯雷谷附近。要想趕上火車,你唯一的機會就是跑步穿過山野。你正跑在半路上的時候和林恩·瑪奇蒙特小姐不期而遇,同時你也意識到你趕不上火車了。你看見了山谷裡火車噴出的煙霧。但你並不知道她也看見了煙霧,只是她沒有意識到那意味著你趕不上那趟火車了,而當你告訴她時間是九點一刻的時候,她對你的說法篤信不移。」
「為了在她心裡留下你確實趕上火車的印象,你制定出了一個非常巧妙的方案。事實上,你當時也不得不構思一個全新的計劃,從而把嫌疑從你自己身上引開。」
「你回到弗羅班克,用你的鑰匙悄無聲息地進了屋,隨便裹上一條你妹妹的圍巾,拿了她的一支口紅,接著還以一種很誇張的方式給自己的臉化了個妝。」
「你在適當的時機返回了斯塔格,讓那個坐在‘僅供房客使用’的房間裡的老太太對你留下了深刻印象,她的特點就是喜歡在斯塔格傳閒話。隨後你上樓來到五號房間。當你聽到她要去上床睡覺的時候,你就來到走廊上,接著又匆匆忙忙退回房間裡,然後大聲地說:‘你最好快滾開,小妞兒。’」
波洛頓了頓。
「一齣非常精妙的表演。」他評論道。
「這是真的嗎,大衛?」林恩叫道,「是真的嗎?」
大衛咧開嘴大笑起來。
「我覺得我很適合男扮女裝。上帝啊,你們真該看看那個老醜八怪的臉!」
「但你怎麼可能十點鐘的時候在這裡,十一點鐘又從倫敦給我打電話呢?」林恩倍感困惑地問道。
大衛·亨特向波洛深鞠一躬。
「所有的事情都讓赫爾克里·波洛來解釋吧,」他說,「這個洞悉一切的人。我是怎麼做到的呢?」
「非常簡單,」波洛說,「你從公共電話亭給你在公寓的妹妹打了電話,留給她一些明確的指示。就在十一點零四分她撥通了一個到沃姆斯雷谷三十四號的長途電話。等瑪奇蒙特小姐接起電話的時候,接線員先是核實號碼,隨後想必會說上一句‘倫敦來的長途’,或者‘倫敦請講話’之類的吧?」
林恩點點頭。
「接著羅薩琳·克洛德就掛上了電話。而你,」波洛轉向大衛,「則小心留意著時間,撥打了三十四號的電話,接通之後,按下a鍵,用稍作偽裝的聲音說‘倫敦要和你通話’,隨後便開始說話。這些日子裡,一通電話當中有個一兩分鐘的間隔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只會讓瑪奇蒙特小姐覺得是重新接通了一次。」
林恩平靜地說道:
「這麼說來,這就是你給我打電話的原因嘍,大衛?」
她語氣中的某種東西,一如那平靜本身,令大衛警覺地看著她。
然後他轉向波洛,做了個投降的手勢。
「毫無疑問。你真的什麼都知道!說老實話,我當時嚇壞了。我不得不想個辦法出來。給林恩打完電話之後,我步行五英里到了達斯爾比,搭早上運牛奶的火車回到倫敦。正好來得及悄悄溜進公寓把床鋪弄皺,然後跟羅薩琳一起共進早餐。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警察會認為是她乾的。」
「當然啦,我一點兒都不知道是誰把他殺了!我就是想象不出有誰可能會想要殺死他。據我所知,除了我自己和羅薩琳之外,絕對沒有人具有殺人動機。」
「這一點,」波洛說,「一直是很棘手的難題。動機。你和你妹妹有殺死雅頓的動機。而克洛德家族的每個成員都有殺死你妹妹的動機。」
大衛厲聲說道:
「這麼說來,她是被人殺死的?不是自殺?」
「不是。這是一樁深思熟慮、精心預謀的犯罪。她其中一包溴化物安眠藥粉被人換成了嗎啡——就是藥盒最底下的那一包。」
「在藥粉裡。」大衛眉頭緊蹙,「你不是說——你不會指的是萊昂內爾·克洛德吧?」
「噢,不是,」波洛說,「你看,事實上克洛德家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把藥換成嗎啡。凱西阿姨有可能在他們離開診療室之前把藥粉掉包。在座的羅利到弗羅班克給羅薩琳送過黃油和雞蛋。瑪奇蒙特太太去過那兒。傑里米·克洛德太太也去過。就連林恩·瑪奇蒙特都去過。而他們每個人都有動機。」
「林恩沒有動機。」大衛叫道。
「我們都有動機,」林恩說,「您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波洛說,「正是這一點使得這個案子很難辦。大衛·亨特和羅薩琳·克洛德有殺死雅頓的動機——但是他們並沒有殺害他。所有你們克洛德家的人都有殺死羅薩琳·克洛德的動機,可你們當中誰也沒有殺害她。這個案子一直以來都是這麼顛倒錯亂。羅薩琳·克洛德是被一個會因為她的死而蒙受巨大損失的人所殺害的。」他微微轉過頭來,「是你殺了她,亨特先生……」
「我?」大衛喊道,「我究竟為什麼要殺死自己的妹妹啊?」
「你殺了她,因為她並不是你妹妹。羅薩琳·克洛德在將近兩年前敵軍的行動中死在了倫敦。你殺死的這個女人是一個年輕的愛爾蘭女僕,名叫艾琳·科里根,我今天才從愛爾蘭收到了她的照片。」
他邊說邊從口袋中掏出照片。大衛的動作疾如閃電,他一把從波洛手裡奪過照片,一個箭步躥到門旁,接著跳出門外揚長而去,同時重重地關上了身後的門。羅利一聲怒吼,跟在他後面猛地衝了出去。
房間裡剩下波洛和林恩兩個人。
林恩大聲說道:「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
「噢,是的,這是真的。當你猜測大衛·亨特並非是她哥哥的時候,你已經看到了一半事實。這句話換個角度來說,一切就都順理成章了。這個羅薩琳是位天主教徒(安得海的妻子並不是天主教徒),她受著良心的折磨,卻又瘋狂地愛著大衛。想象一下空襲那天晚上他的感覺吧,妹妹死了,戈登·克洛德奄奄一息——他那由安逸和財富構成的新生活全都被奪走,然後他就看見了這個歲數和他妹妹不相上下的姑娘,這個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一的倖存者,她被爆炸的衝擊震暈,失去了知覺。他很可能已經向她表示過愛意,而且毫不懷疑他能讓她言聽計從。」
「他對女人頗有一套。」波洛又平淡無奇地加上一句,眼睛並沒有看向臉已經漲得通紅的林恩。
「他是個投機分子,會抓住讓自己發財的機會。他要把她當成自己的妹妹。恢復知覺以後,她發現他坐在床邊。他連哄帶騙地說服她接受這個角色。」
「然而當收到第一封敲詐信的時候,你可以想象到他們的驚慌失措。自始至終我都在問自己,‘亨特真的是那種允許自己輕而易舉就被別人敲詐勒索的人嗎?’而且對於敲詐他的這個人究竟是不是安得海,他其實看起來也沒什麼把握。但他怎麼可能沒把握呢?羅薩琳·克洛德馬上就可以告訴他那個人是不是她丈夫啊。為什麼要在她有機會瞅一眼那個男人之前就催著她匆匆忙忙去了倫敦呢?因為——也只可能有一個原因——他不能冒險讓那個男人看見她,一眼都不行。如果那個人真是安得海,絕對不能讓他發現羅薩琳·克洛德根本就不是羅薩琳·克洛德。絕對不行,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付足夠的錢,讓敲詐勒索者閉嘴,接下來,就溜之大吉——逃到美國去。」
「結果呢,讓人始料不及的是,這個敲詐的陌生人被人謀殺了——而波特少校又指認他是安得海。大衛·亨特這輩子的處境從來都沒有這麼兇險過!更糟糕的是,那姑娘自己也開始要繃不住了。她的良知在日漸抬頭。她正表現出一些精神崩潰的跡象。遲早她都會坦白,把整件事情和盤托出,這會使他很容易受到刑事起訴。而且,他還發現她對他的要求越來越令人生厭。他已經愛上了你。於是他決定要減少自己的損失。艾琳必須死。他把克洛德醫生給她開的其中一包藥粉換成了嗎啡,攛掇她每天晚上都要吃藥,促使她對克洛德家族的人產生恐懼。大衛·亨特不會被懷疑,是因為他妹妹的死就意味著她的錢又回到了克洛德家人手裡。」
「這就是他的王牌:沒有動機。就像我告訴你們的——這個案子一直都是顛倒錯亂的。」
門開了,斯彭斯警司走進屋來。
波洛急忙問道,「怎麼樣?」
斯彭斯說:「搞定了。我們抓住他了。」
林恩低聲說道:
「他——說什麼了嗎?」
「說他本來都已經得到了他的錢——」
「真好笑,」警司又繼續說道,「他們怎麼總是在不該開口說話的時候開口……當然,我們警告他了。但他說:‘拉倒吧,老兄。我是個賭徒——可我也知道什麼時候我會輸掉最後一把。’」
波洛喃喃自語道:
世間諸事總有潮漲潮落
若能乘勢而上,便可坐擁富貴,功成名就……
「是啊,潮水會漲——但也會落,而且還有可能會把你捲入大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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