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二章

「但是沒錯。就是這樣。那你當初為什麼要離開呢?」

「為什麼?我參加了皇家海軍女子服務隊。我要去服役。」

「對,沒錯,可你當初又為什麼要參加皇家海軍女子服務隊呢?你已經訂了婚。你愛著羅利·克洛德。你本可以像個鄉下姑娘一樣,就留在這裡,留在沃姆斯雷谷務農,不是嗎?」

「我想我本來是可以,可是我想要——」

「你想要逃離。你想要出國,去見見世面。或許,你想要從羅利·克洛德身邊逃開……而你現在焦躁不安,還是想要——想要逃離!噢,不,小姐,人是不會改變的!」

「當我在遙遠的東方時,我一直都盼望著回家。」林恩高聲為自己辯白道。

「是啊,是啊,你不在哪裡就想去哪裡!或許你將來也一直都會是這樣。你知道嗎?你為自己勾畫出了一幅情景,一幅林恩·瑪奇蒙特回家的情景……然而這幅情景卻沒有變為現實,因為你想象中的那個林恩·瑪奇蒙特並不是真實的林恩·瑪奇蒙特。她只是你想要成為的林恩·瑪奇蒙特。」

林恩語帶尖刻地問道:

「那照您的說法,我就是無論走到哪兒都不會感到滿足唄?」

「我可沒這麼說。我說的是當你離開的時候,你對自己的婚約並不滿意,而現在你回來了,你對自己的婚約依然不滿意。」

林恩折下一片菸葉,一邊沉思著一邊放在嘴裡嚼起來。

「您看透事情的本事還真是挺神的,不是嗎,波洛先生?」

「這是我的專長,」波洛謙遜地說道,「其實我覺得還有一件事你沒有承認。」

林恩急切地說道:

「你是說大衛的事情,對不對?您是覺得我愛上了大衛?」

「這話得你來說。」波洛小心翼翼地低聲說道。

「可我——也不知道啊!大衛身上有些東西讓我害怕,但也有些東西很吸引我……」她沉默片刻之後又繼續說道,「我昨天跟他服役期間的准將談過。他聽說大衛被捕的訊息以後就到了這兒來,想看看他能做點兒什麼。他跟我講了大衛的事情,講到他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地勇敢。他說大衛是在他麾下效力過的最勇敢的人之一。可您知道嗎?波洛先生,不管他怎麼說,怎麼對他讚不絕口,我還是覺得他並不那麼確定,並沒有絕對把握說這件案子不是大衛乾的!」

「那你是不是也不那麼確定呢?」

林恩臉上露出一絲哀婉扭曲的微笑。

「不確定——您知道,我從來都沒有信任過大衛。您會愛上一個您不信任的人嗎?」

「很不幸,有可能。」

「我對待大衛一直都不太公平,因為我不信任他。我聽信了本地很多可憎的流言蜚語——這些話暗示說大衛其實根本就不是大衛·亨特,他只是羅薩琳的一個男朋友。所以當我見到那個准將,聽他說從大衛還是個愛爾蘭小男孩時起他就已經認識他,我簡直覺得羞愧難當。」

「真不得了,」波洛喃喃道,「人居然可以這樣從頭錯到尾啊!」

「您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我說的意思。告訴我,克洛德太太——我指的是醫生的太太——在謀殺發生的當晚有沒有給你打過電話?」

「凱西舅媽嗎?有啊,打過。」

「說了些什麼?」

「她說她在一些賬目上陷入了一塌糊塗的境地。」

「她是從自己家裡打的電話嗎?」

「不是,事實上她家的電話出了毛病,她不得已出去到公共電話亭打的。」

「在十點十分的時候?」

「差不多吧。我們家的鐘從來都不是特別準。」

「差不多,」波洛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接著又小心地問道,「這不是你那天晚上接到的僅有的一個電話吧?」

「不是。」林恩脫口而出。

「大衛·亨特從倫敦給你打過電話?」

「對。」她突然之間發起火來,「我猜您是想知道他都跟我說了什麼吧?」

「噢,我真的不能妄自揣度——」

「我毫不介意您知道!他說他要離開——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他說對於我來說他一點兒都不好,而且他也永遠都不可能正正經經地做人——哪怕是看在我的分上。」

「而因為這有可能是真的,所以你並不喜歡這樣。」波洛說。

「我希望他能離開——換句話說,假如他能夠無罪開釋的話……我希望他們倆都離開,去美國或者其他什麼地方。然後,或許我們能夠不再想起他們——我們會學著自食其力。我們也不會再心懷敵意。」

「敵意?」

「是的。我第一次感覺到是有一天晚上在凱西舅媽家裡。她舉行了一次宴會。或許是因為我剛剛從海外歸來還有點兒心煩意亂吧——可我似乎能感覺到這種敵意瀰漫在我們四周的空氣之中。針對她的敵意——對羅薩琳。您看不出來嗎?我們都希望她死——我們所有的人!盼著她死……這太可怕了,盼著一個從來都沒有傷害過你的人……去死——」

「當然,她的死才是唯一一件能給你們帶來實際好處的事情。」波洛說這句話的口氣輕快又務實。

「您是說在經濟問題上對我們有好處?她光是在這兒就已經在所有重要的事情上對我們都造成了傷害!忌妒一個人,怨恨她,還得向她央求乞討——這樣對誰來說都不好。如今,她就孤零零地一個人待在弗羅班克。看上去就像丟了魂兒似的——她看起來害怕得要死……她看起來——噢!彷彿已經精神錯亂了一般。而且她還不讓我們幫助她。我們誰想幫忙都不行。我們都已經嘗試過了。媽媽叫她過來跟我們一起住,弗朗西斯舅媽讓她上自己那兒去。就連凱西舅媽都去了弗羅班克,提出要在那兒陪著她。可她現在不願意跟我們有任何瓜葛,而我也不能責備她。她連康羅伊准將都不想見。我認為她是生病了,都是擔驚受怕,痛苦焦慮鬧的。而因為她又不讓我們幫忙,所以我們也只能袖手旁觀。」

「你試過幫助她嗎?就是你,本人?」

「試過,」林恩說,「我昨天去了一趟。我說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她看著我——」她說到這兒突然住了口,不由得打了個哆嗦。「我覺得她恨我。她說,‘尤其不用你幫。’我想大衛跟她說過,讓她繼續留在弗羅班克,而她對大衛一直都是言聽計從。羅利從長柳居給她拿過去一些雞蛋和黃油。我想我們當中她唯一喜歡的就是他。她感謝他,還說他一直都那麼好。當然了,羅利就是挺好的。」

「有那麼一些人,」波洛說,「就是會讓人產生深深的同情——惹人憐憫,這些人身上揹負著過於沉重的負擔。羅薩琳·克洛德就讓我覺得非常可憐。如果可能的話,我會幫助她的。哪怕是現在,假如她肯聽——」

他像是突然下定了決心一般站起身來。

「來吧,小姐,」他說,「咱們去一趟弗羅班克。」

「您想讓我跟您一起去?」

「如果你準備好要給予她慷慨和理解的話——」

林恩叫道:

「我準備好了……我真的準備好了——」

原文為北印度語。

對印度北部錫克教地區的宗教領袖或宗師的稱謂。

原文為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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