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二章

波洛剛一離開警察局,幾乎立刻就被凱西阿姨叫住搭上了話。她手裡提著幾個購物袋朝他走過來,氣喘吁吁,透著一股急不可耐的勁頭。

「可憐的波特少校的事情太可怕了,」她說,「我總忍不住在想,他的人生觀肯定是物質至上的。您也知道,軍隊生活嘛。極其狹隘,儘管他這輩子很長時間都待在印度,但我恐怕他從來都沒有好好利用過這個在精神層面上提升的良機。整天就是吃飽喝足,吃完了早飯吃午飯,然後就去打打野豬——狹隘的軍營日常。想想吧,他本可以像個門徒似的拜在某位古魯腳下!噢,那些錯失的良機啊,波洛先生,太讓人痛心了!」

凱西阿姨搖著頭,不覺間鬆開了其中一個購物袋。一條看起來沒精打采的小鱈魚掉出來,滑到了排水溝裡。波洛把它抓了回來,結果凱西阿姨一著急,又掉了一個購物袋,一罐金黃色的糖漿沿著高街飛速地滾遠了。

「太謝謝您了,波洛先生。」凱西阿姨一把抓住鱈魚。波洛則去追那罐金黃色糖漿,「噢,謝謝您,瞧我這笨手笨腳的——但我心裡是真的很難過。那個不幸的人啊——哎,沒錯,這個的確很黏手,不過我真的不想用您的乾淨手帕。唉,您可真是太好了——就像我剛才正要說的,生即是死,死即是生——我要是看見哪個已故好朋友的靈體,我才不會大吃一驚呢。您知道嗎?您走在街上有可能跟它們擦肩而過。還說呢……就在那天晚上,我——」

「容我幫您一把?」波洛把鱈魚妥貼地放到了購物袋的底部,「您剛才說……什麼來著?」

「靈體啊,」凱西阿姨說,「跟您說吧,我想要兩便士的銀幣,因為我只有些半個便士的銅幣。當時我就覺得那張臉很眼熟,只是我對不上號。現在我還是對不上,但那肯定是已故的哪個人——或許有一陣子了,所以我的記憶才特別模糊不清。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就有人來到你身邊的感覺真是很奇妙——哪怕只是為了打電話要點零錢這種小事。噢,天哪,孔雀糖果店那兒的隊可真夠長的——他們肯定不是在賣乳脂鬆糕就是在賣瑞士捲!希望我還來得及趕上!」

萊昂內爾·克洛德太太急忙衝過街道,排在了糖果店外那一隊鐵青著臉的婦女的隊尾。

波洛繼續沿著高街往前走。他並沒有走進斯塔格,反倒是拐彎朝著白屋的方向而去。

他非常想跟林恩·瑪奇蒙特談談,而他猜測林恩·瑪奇蒙特也不會反對和他談談的。

這天早上的天氣很好,像是春天裡的夏日清晨,而那種清新的感覺又是真正的夏天裡所沒有的。

波洛拐個彎離開大路。他看見了那條向上經過長柳居,通往位於弗羅班克上方小山坡的小徑。查爾斯·特倫頓在他死前的那個星期五就是從車站走這條路過來的。在下山的半途中,他遇見羅薩琳·克洛德正往山上走。他沒認出她來,這並不令人感到意外,因為他不是羅伯特·安得海,而她出於同樣的原因,自然也不會認出他來。但是當被領去辨認屍體的時候,她不是發誓說她從來都沒有瞅見過這張在小徑上從她身邊經過的男人的臉嗎?如此說來,她當時又在想些什麼呢?難道說她碰巧正在想著羅利·克洛德?

波洛轉上旁邊通往白屋的小路。白屋的花園看上去非常漂亮。花園裡種著很多開花的灌木,紫丁香以及金鍊花,在草地的中央有一棵粗大的奇形怪狀的老蘋果樹。四肢伸直、躺在蘋果樹下的帆布躺椅裡的便是林恩·瑪奇蒙特。

當波洛用很正式的聲音問候她「早安」的時候,她緊張得跳了起來。

「您真的嚇著我了,波洛先生。我沒聽見您從草地那邊走過來。這麼說您還住在這兒——在沃姆斯雷谷?」

「我還在這兒——沒錯。」

「為什麼呢?」

波洛聳了聳肩膀。

「這是一處舒適的世外桃源,可以讓人放鬆休息。我就放鬆了。」

「有您在這兒我真高興。」林恩說。

「你對我說的話跟你們家其他人不一樣,他們都問‘您什麼時候回倫敦去啊,波洛先生?’然後迫不及待地等著答案。」

「他們想讓您回倫敦嗎?」

「看來似乎是。」

「我不想。」

「沒錯,我感覺到了。為什麼呢,小姐?」

「因為這意味著您並不滿意。我是說您對於大衛·亨特是兇手這個結果並不滿意。」

「而你特別希望他——是清白的?」

他看到她古銅色的皮膚下面泛上了一抹淡淡的紅暈。

「那是自然,我不願意看到一個人因為他並沒有做過的事情而被絞死。」

「自然——噢,是啊!」

「而警方呢,就是對他抱有偏見,因為他惹他們生氣。這也是大衛最糟糕的一點——他就喜歡跟人對著幹。」

「警方並不是像你想的那樣對他抱有偏見,瑪奇蒙特小姐。其實是陪審團的人心裡對他有偏見。他們拒絕接受驗屍官的引導。他們做出了不利於他的裁定,於是警方才不得不逮捕他。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他們對於這樁不利於他的案子也遠談不上滿意呢。」

她急切地說道:

「那他們會放了他嗎?」

波洛聳了聳肩。

「他們覺得這樁案子究竟是誰幹的呢,波洛先生?」

波洛慢吞吞地說道:「那天晚上有個女人也在斯塔格。」

林恩大聲說道:

「我一點兒都不明白。原先我們覺得那個人就是羅伯特·安得海的時候,一切似乎都還挺簡單的。可如果他不是的話波特少校為什麼要說他是呢?他又為什麼要開槍自殺呢?如今我們又回到了起點。」

「你是第三個這麼說的人!」

「是嗎?」她看上去嚇了一跳,「那您都在做些什麼呀,波洛先生?」

「跟大家說說話啊。這就是我做的事情。就是跟大家說說話。」

「可是您沒問他們跟謀殺有關的事情嗎?」

波洛搖搖頭。

「沒問,我只是——咱們該怎麼說呢——聽些閒言碎語小道訊息之類的吧。」

「那有用嗎?」

「有時候有用。你要是知道在最近的幾周時間裡我瞭解了多少沃姆斯雷穀日常生活中的事情,你也許會大吃一驚的。我知道誰去哪兒散過步,知道他們見過誰,有時候連他們說過什麼我都知道。比方說,我知道那個自稱雅頓的男人到村裡來走的是弗羅班克旁邊的那條小路,他找羅利·克洛德先生問過路,他後背上揹著個包,沒有行李。我知道羅薩琳·克洛德跟羅利·克洛德一起在農場待了一個多小時,她在那裡非常開心,都不像她平日裡自己的樣子了。」

「是啊,」林恩說道,「這個羅利跟我說了。他說她就像是個放了一下午假的人似的。」

「啊哈,他這麼說的?」波洛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是的,我知道一大堆各種各樣的事情。而且我也聽說了很多人遇到的困難——比如說,你和你母親的。」

「我們當中誰都沒有任何秘密,」林恩說,「我們全都試圖去找羅薩琳討過錢。您指的就是這個,對不對?」

「我沒這麼說過。」

「嗯,是真的!而且我猜您對我和羅利,以及大衛的事情也有所耳聞。」

「可你是打算要嫁給羅利·克洛德的吧?」

「是嗎?我倒希望自己能知道……這也是那天我努力想要下定決心的事情——結果大衛從樹林子裡突然出現。這就像刻在我腦海裡的一個巨大問號。我要嫁給羅利嗎?要嗎?就連行駛在山谷裡的火車似乎都在問同樣的問題。車頭冒出的煙彷彿在天空中畫出一個華麗的問號。」

波洛臉上現出一副好奇的神情。林恩曲解了他的意思,大聲說道:

「噢,您難道還不明白嗎?波洛先生,這個決定太難做了。問題根本就不在於大衛。問題在於我!是我變了。我離開家鄉有三四年的時間。現在我回來了,但已經不是離開時的那個我了。這樣的悲劇俯拾皆是。已經改變的人們回到家鄉,又不得不讓自己去重新適應。離家在外,過著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你不可能不改變!」

「你錯了,」波洛說,「人生的悲劇就在於人們並不會改變。」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搖了搖頭。他依然堅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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