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一樣,」波洛說,「她留給我的印象就是個特別誠實的證人。」
「我們已經確認她的說法是真實的。那你覺得那兄妹倆上倫敦是幹什麼去了呢?」
「這也是讓我最感興趣的問題之一。」
「嗯,他們的財務狀況是這樣的。在戈登·克洛德的遺產當中,羅薩琳·克洛德只享有一份終身的收益。除去大概一千英鎊之外,她不能動用本金——我相信她能支配的也就是這個數。但珠寶首飾之類的都歸她。她進城以後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著一些最值錢的物件上邦德街去賣掉。她亟須一大筆現金——換句話說就是她得把錢付給一個敲詐勒索的人。」
「你把這點當成是不利於大衛·亨特的證據嗎?」
「你不這麼認為?」
波洛搖了搖頭。
「要說這是存在敲詐勒索的證據,沒錯。要把這當成是想要殺人的證據,不對。你不可能兩邊都佔,我親愛的朋友。那個年輕人要麼就是打算付錢,要麼就是計劃著要殺人。你已經拿出他準備付錢的證據了。」
「對——是的,或許是這麼回事兒。不過他也有可能改主意了呀。」
波洛聳聳肩膀。
「我瞭解他這種人,」警司若有所思地說道,「這種人在戰爭期間如魚得水,渾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勇氣,膽大無畏,將個人安危置之度外,是那種願意面對任何困境的人。這種人是有希望獲得維多利亞十字勳章的——但是注意,常常是死了以後追授。沒錯,在戰爭時期,像這樣的人就是英雄。不過到了和平時期——嗯,在和平時期這種人通常都得死在監獄裡。他們喜歡刺激,不能夠正正經經做人,對這個社會也毫不關心——到最後他們就把人命都不放在眼裡了。」
波洛點點頭。
「我跟你說吧,」警司又重複了一遍,「我瞭解這種人。」
接下來的幾分鐘時間是一陣沉默。
「好吧,」波洛最終開口說道,「我們對兇手的型別特點有了一致看法。但也僅此而已。這並沒能給我們帶來什麼進展。」
斯彭斯有些好奇地看著他。
「你對這件事情特別感興趣吧,波洛先生?」
「是的。」
「我能冒昧地問一下原因嗎?」
「坦率地說,」波洛兩手一攤,「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或許是因為兩年前的一件事,那次我的胃覺得很不舒服(因為我不喜歡空襲,而且雖說我會努力表現得鎮定,但其實我並不是很勇敢),就像我說的,是這裡有種難受的感覺,」波洛比畫著捂住自己的胃,「當時我正坐在朋友的俱樂部的吸菸室裡,在那裡打發日子的還有個俱樂部裡很招人煩的傢伙,就是正直的波特少校,他正在講述一個沒什麼人聽的冗長的故事;但是我在聽,因為我希望能讓自己從轟炸中分分心,而且在我看來,他講的東西還有點兒意思,能引發聯想。而我當時就暗想從他講的故事裡沒準兒哪天就會引發出什麼事情來。現在有些事情確實發生了。」
「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是嗎?」
「正相反,」波洛糾正他道,「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發生了——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引人注目的了。」
「你早就料到會有謀殺發生?」斯彭斯的語氣中透著懷疑。
「不,不,不是的!而是這個妻子再婚了。她的第一任丈夫不是有可能還活著嗎?他確實還活著。他有可能突然出現嗎?他確實突然出現了!有可能會有敲詐勒索嗎?也確實發生了敲詐勒索!因此,那個敲詐勒索的人也有可能被迫閉嘴吧?好傢伙,他還真的就被迫閉嘴了!」
「呃,」斯彭斯有些疑惑地看著波洛說道,「我覺得這種事情挺符合套路的呀。這是一種很常見的犯罪模式——敲詐勒索導致謀殺。」
「你可能會說沒什麼新鮮的吧?通常情況下的確是。但你知道嗎,這件案子很有意思,因為,」波洛平靜地說道,「一切都是錯的。」
「都是錯的?你說都是錯的指的是什麼?」
「我該怎麼說呢,沒有一件事情是對勁兒的?」
斯彭斯瞪大了眼睛。「賈普探長,」他說道,「總是說你的心思讓人很難讀懂。就你所說的錯誤能給我舉個例子嗎?」
「好吧,比如說那個死者,他就完全不對勁。」
斯彭斯搖了搖腦袋。
「你不那麼覺得嗎?」波洛問道,「噢,好吧,或許是我太異想天開了。那我們這麼來看吧。安得海到達了斯塔格。他給大衛·亨特寫了信。亨特第二天早上收到了信——是在吃早飯的時候吧?」
「對,是這樣。他承認收到了一封雅頓寫來的信。」
「這算是第一個暗示,不是嗎?暗示說安得海已經到了沃姆斯雷谷?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又是什麼呢——匆匆忙忙地把他妹妹打發到倫敦去!」
「這個很好理解啊,」斯彭斯說,「他想要騰出手來按照自己的方式處理事情。他可能擔心女人會比較優柔寡斷。別忘了,他一直是佔主導地位的。克洛德太太完全聽命於他。」
「噢,沒錯,這點一目瞭然。所以他先把她送到倫敦,然後又去拜訪了這個伊諾克·雅頓。從比阿特麗斯·利平科特那裡我們已經很清楚地知道他們談話的內容,而就像你所說的,顯而易見的是大衛·亨特並不確定跟他說話的這個男人究竟是不是羅伯特·安得海。他懷疑他是,但不能確信。」
「可這件事一點兒都不奇怪呀,波洛先生。羅薩琳·亨特在開普敦和安得海結了婚,然後就和他一起直接去了奈及利亞。亨特和安得海從來沒有見過面。所以如你所說,雖然亨特懷疑雅頓就是安得海,他也沒法確信——因為他從來就沒見過這個人。」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著斯彭斯警司。
「這麼說這件事裡就沒有任何讓你覺得——奇怪的地方?」他問道。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安得海乾嗎不直截了當地說自己就是安得海呢?嗯,我覺得這也可以理解。有身份的人要是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都喜歡維護一下臉面。他們喜歡把自己跟事情撇清關係,裝出一副清白無辜樣——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話。不——我沒覺得這有什麼特別不同尋常的地方。你得從人性方面來考慮一下。」
「是啊,」波洛說,「人性。我認為要說起為什麼我會對這個案子感興趣,這其實可能就是答案。我剛才在驗屍官的法庭上一直在觀察,觀察所有的人,特別是克洛德一家——他們家人很多,全都被一個共同的利益聯絡在一起,而他們的性格、想法以及感受又都大相徑庭。這麼多年來,他們全都仰仗著那個強人,那個家裡的主心骨,仰仗著戈登·克洛德!我指的或許不是那種直接的依附。他們也各有各的生存之道。但無論有意還是無意,他們已經,他們必然已經變得依賴起他來。那麼接下來會怎麼樣呢——警司,我想問問你——如果橡樹都倒了,纏繞其上的藤蔓又將何去何從呢?」
「這個恐怕不是我這行的人能回答的問題。」斯彭斯說。
「你覺得不是嗎?我認為是。親愛的,人的品性並不是一成不變的。它既可以蓄積力量變得更好,也可以墮落蛻化變得更壞。一個人其實是什麼樣子只有在考驗來臨——換句話說,也就是在你要自食其力的時候才能顯現出來。」
「我真的不太明白你想說明什麼,波洛先生。」斯彭斯看上去一頭霧水,「不管怎麼說,克洛德一家人現在都還好。或者說等法律手續辦完之後就都沒事兒了。」
波洛提醒他說,那可能需要一段時間。「而且戈登·克洛德太太的證詞也還需要去撼動呢。畢竟,一個女人如果看見自己的丈夫總應該能認出來吧?」
他把頭稍稍歪到一邊,以探詢的眼光注視著大塊頭的警司。
「如果一個女人只要假裝說不認識自己的丈夫就能得到幾百萬英鎊收益的話,這難道不值得她去試一試嗎?」警司玩世不恭地問道,「再說,假如他不是羅伯特·安得海的話,那為什麼會被人殺掉呢?」
「這個,」波洛喃喃自語道,「確實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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