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把那些紙牌都擺出來。可是它們應驗啦,它們真的都應驗啦。有個會帶來麻煩和悲傷的女孩兒——一個將會來自海外的姑娘。還有個神秘的陌生人,也會進入我們的生活,他同時會帶來危險。還有那張死神牌,還有——」
「你,還有你那些神秘的陌生人啊!」大衛放聲大笑,「你可真是夠迷信的。別跟神秘的陌生人打任何交道,這是我給你的忠告。」
他大笑著信步走出屋子,不過遠離屋子以後,他的臉色便又陰沉下來,皺著眉頭低聲自語道:
「林恩,你這該死的傢伙。偏要從國外回來壞我們的好事。」
他這麼說是因為意識到,此時此刻他正刻意地走上了一條路,他可能希望會在這條路上遇見他剛剛才用極其粗魯的語言唸叨過的女孩。
羅薩琳看著他溜溜達達地走過花園,從通往一條公共的田間小徑的那扇小門走了出去。然後她上樓回到臥室,翻看起她衣櫥裡的衣服來。她一向很享受觸控她那件新貂皮大衣的感覺。想著她竟然也能擁有這樣一件大衣——她心裡的那分驚奇就總也抑制不住。當客廳女僕上來告訴她瑪奇蒙特太太登門拜訪的時候她還在臥室裡。
阿德拉雙唇緊閉地坐在客廳裡,心跳比平時要快上一倍。她已經讓自己暗下了好幾天決心來向羅薩琳求助,不過就她的本性來講,她其實是在拖延。同時還令她感到迷惑不解的是,她發現林恩的態度不可理喻地發生了轉變,現在的她堅決反對母親為解燃眉之急去找戈登的遺孀借錢。
然而,那天早上銀行經理的又一封來信迫使瑪奇蒙特太太要採取積極行動了。她不能再耽擱。林恩一早就出去了,而瑪奇蒙特太太看見大衛·亨特沿著小徑走去——這麼一來障礙就都排除了。她尤其想等到沒有大衛在身邊,羅薩琳獨處的時候,而準確地判斷出羅薩琳是一個人則是件簡單得多的事情。
儘管坐在陽光明媚的客廳裡等候的這段時間讓她緊張得要命,但當羅薩琳帶著那張比平日更甚的瑪奇蒙特太太所認為的「笨到家」的臉走進來的時候,她還是感覺稍微好了一些。
「我真搞不懂,」阿德拉暗自思忖道,「這究竟是那場轟炸鬧的還是說她一直就這樣?」
羅薩琳結結巴巴地說道:
「噢,早……早……早上好。有事兒嗎?請坐吧。」
「今天早上天氣真不錯啊,」瑪奇蒙特太太歡快地說道,「我所有的早花鬱金香都已經開花了。你的呢?」
那姑娘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我也不知道啊。」
阿德拉心想,跟一個既不談論園藝也不談論狗——這些鄉下人聊天最喜歡的話題的人在一起,你還能幹什麼呢?
她大聲地說,語氣中混雜著一種抑制不住的酸溜溜的味道:
「當然啦,你有那麼多的花匠呢——他們自會打理所有這些事情。」
「我相信我們人手也不夠。老穆拉德說還得再添兩個人。不過勞動力似乎依然非常短缺。」
這幾句話說出來給人一種鸚鵡學舌不假思索的感覺——就像是一個孩子在重複著從大人嘴裡聽來的話一樣。
沒錯,她的確跟個孩子似的。阿德拉想知道,這是否就是她的魅力所在呢?難道就是這點吸引住了那個務實又精明的商人戈登·克洛德,使他對於她的愚蠢和缺乏教養視而不見嗎?畢竟不可能只是出於美貌。因為有太多長得漂亮的女人想要博取他的歡心卻都無功而返啊。
不過孩子氣對於一個六十二歲的男人而言,可能真的具有吸引力。那麼它是真實的,或者說可能是真實的嗎——還是說這是一種裝腔作勢——一種有利可圖的裝腔作勢並且已經變成了她的第二天性呢?
羅薩琳正在說話,「大衛出去了,恐怕……」而這句話讓瑪奇蒙特太太一下子回過神來。大衛可能要回來了。此刻就是她的機會,她一定不能放過。那句話本來如鯁在喉,但她還是把它說了出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幫您忙?」
羅薩琳看上去有些驚訝,不明所以。
「我——日子太艱難了,你也知道,戈登的死給我們所有人都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你個蠢貨白痴,」她心想,「你就非得那樣瞪著眼睛看我嗎?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你肯定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再怎麼說,你自己也窮過……」
那一刻,她恨死了羅薩琳。恨她是因為她自己,阿德拉·瑪奇蒙特,正坐在這裡向人哀告著要錢。她想:「我不能幹這種事——我歸根結底還是不能幹這種事。」
在這個短暫的瞬間,所有那些長久以來的思緒、擔憂以及模糊不清的規劃又再度在她的腦海中閃現。
賣掉房子——(可又能搬去哪兒住呢?在售的沒有什麼小房子——當然也沒有什麼便宜的房子)。招些房客——(可又找不來幫手——而她就是沒法——她實在沒法應付得來所有那些做飯做菜和家務勞動之類的事情。要是林恩能幫忙——可是林恩就要嫁給羅利了)。她自己搬去跟羅利和林恩一起住?(不,她絕對不會!)找份工作——找什麼工作?誰會想要一個沒受過任何培訓、油盡燈枯的老女人呢?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因為鄙視自己反而顯得有些爭強好鬥。
「我說的是錢。」她說。
「錢?」羅薩琳說。
她的聲音聽起來驚訝得毫無城府,彷彿提起錢是讓她最意想不到的事情。
阿德拉還在固執地堅持著,把心裡的話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我的銀行賬戶透支了,而且我還欠著賬單——房子的維修——稅錢也還沒繳。你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減半了——我是說我的收入。我猜是因為徵稅的緣故。戈登,你也知道,過去一直幫我們。我指的是房子的事兒。全部的維修、屋頂、粉刷以及其他的事情他都包了。還給我們一些生活費。他每個季度都把這些錢存到銀行裡。他一直都說用不著擔心,當然了,我也就從來都沒擔心過。我是想說,在他活著的時候一切都很好,可是現在——」
她停了下來。她覺得很丟人,但同時也感到了一種解脫。畢竟最糟糕的已經過去。如果這個姑娘要拒絕的話,那就拒絕好了,也不過如此嘛。
羅薩琳看上去極其坐立不安。
「噢,天哪,」她說,「我都不知道。我從來沒想過……我——呃,當然,我會問問大衛……」
阿德拉死死抓著椅子兩邊,孤注一擲地說道:
「你就不能給我一張支票嗎?——就現在……」
「是啊——對,我想我可以。」羅薩琳似乎嚇了一跳,她站起身來,朝書桌走去。她在各種檔案格子裡翻找了半天,最終找出了一本支票簿。「我該給——要多少?」
「能……能有五百英鎊就——」阿德拉突然住口。
「五百英鎊。」羅薩琳順從地寫道。
阿德拉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說到底,也就是這麼容易啊!這讓她覺得有些沮喪,對於輕易到手的勝利,她心中生出的那絲不屑竟然多於感激之情!羅薩琳還真是天真得令人不可思議啊。
那姑娘從寫字檯前起身向她走來。她笨手笨腳地遞過那張支票。現在看上去覺得尷尬的人已經徹底變成了她。
「我希望這樣就沒問題了。我真的覺得特別抱歉——」
阿德拉接過支票。只見粉紅色的紙上散落著孩子氣的幼稚筆跡。瑪奇蒙特太太。五百英鎊£500。羅薩琳·克洛德。
「你真是太好了,羅薩琳。謝謝你。」
「噢,請別——我是說——我本來應該想到的——」
「你太好了,親愛的。」
有這張支票在手提包裡,瑪奇蒙特太太感覺就像換了個人似的。這姑娘在這件事上的表現真是太讓人高興了。再待下去只怕夜長夢多,於是她起身告辭。在外面的車道上她與大衛擦肩而過,她愉快地說了聲「早上好」,隨即便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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