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只是這一次——你不明白——我得負責。我挪用了交給我負責管理的信託基金。到目前為止,我一直都掩蓋得很好——」
「但是現在整件事情就要敗露了?」
「除非我能弄到必需的錢——還得快。」
他感受到了一種這輩子前所未有過的羞愧。她又會怎樣看待這件事呢?
此時此刻她表現得安之若素。但另一方面,他想,弗朗西斯從來都不會大吵大鬧,也從來不會怨天尤人或者責罵訓斥。
她皺著眉頭,用一隻手撫著臉頰。
「真是氣人啊,」她說,「我自己是一點兒錢都沒有……」
他語氣生硬地說道:「還有一份你的婚前財產協議呢,但是——」
她心不在焉地說道:「但是我想那筆錢也已經沒了。」
他沉默了,接著用乾啞的聲音費力地說道:「我很抱歉,弗朗西斯。我的歉意無以言表。你做了筆虧本兒的生意。」
她突然抬眼看著他。
「你剛才也說過這句話。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傑里米冷冷地說道:
「當你大發善心嫁給我的時候,你有權利去憧憬——呃,家庭的完整——以及一種遠離骯髒、無憂無慮的生活。」
她驚訝萬分地看著他。
「瞧你說的,傑里米!你到底覺得我嫁給你是為了什麼呀?」
他淺淺地一笑。
「你一直都是個忠貞不渝的妻子,親愛的。但我很難自我感覺良好地認為你會在迥然不同的情形下——呃——接納我。」
她凝望著他,突然之間放聲大笑起來。
「你這個可笑的老傢伙!你那副一本正經的面孔背後得藏著一顆多麼多愁善感的心啊!你真的以為我嫁給你是作為你把我父親從那群狼——或者說從那些賽馬俱樂部的管理人之類的人手裡救出來之後需要付出的代價嗎?」
「你非常喜歡你父親,弗朗西斯。」
「我是很喜歡老爸!他太有魅力了,跟他在一起生活樂趣無窮!但我一直都知道他是個壞蛋。而你如果認為我委身於我們的家庭律師是為了要把他從那些始終纏著他的麻煩當中解救出來的話,那就說明你對我從來都不曾瞭解過。從未有過!」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這太離奇了,她心中暗忖,嫁給一個人二十多年,卻還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可是如果你和他的想法有天差地別的話你又怎麼才能知道呢?他有著一顆浪漫的心,當然,偽裝得很好,但是骨子裡還是浪漫的。她想:「他臥室裡所有那些斯坦利·韋曼的古老作品啊。我早該從這些裡面看出來的。這個可憐的親愛的笨蛋啊!」
她大聲說道:
「我嫁給你當然是因為我愛上了你。」
「愛上了我?但你能從我身上看出什麼來啊?」
「如果你問我這個,傑里米,我真的不知道。你是那麼與眾不同,和父親身邊的那一大堆人一點兒都不一樣。首先就是你從來都不談論那些比賽用的馬。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厭惡那些賽馬——以及它們在紐馬克特杯比賽上能有幾成勝算!有一天晚上你過來吃晚飯——你還記得嗎?那次我坐在你旁邊,問你什麼是金銀複本位制,而你就告訴我了——是真的告訴我了。那可花了一整頓飯的時間啊——六道菜——我們那會兒還挺有錢,僱了個法國大廚呢!」
「那肯定極其枯燥乏味。」傑里米說。
「簡直讓人神魂顛倒!以前可從來沒有人這麼認真地對待過我。而你那麼彬彬有禮,然而似乎又絕不看我一眼,或者覺得我招人喜歡或者長得漂亮之類的。這一下就刺激到了我。我發誓要讓你注意到我。」
傑里米·克洛德帶著幾分嚴厲說道:「我當然注意到你了。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以後一夜都沒閤眼。你穿了一條藍色的連衣裙,上面有矢車菊的圖案……」
兩個人都沉默了片刻,隨後傑里米清了清嗓子。
「呃——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馬上給他的尷尬打了個圓場。
「而我們現在是一對遇到了難題的中年夫婦,正在尋求最佳的解決途徑。」
「弗朗西斯,在你剛才告訴我那些話之後,我就覺得這件——這件不光彩的事兒簡直讓人無地自容——」
她打斷了他。
「咱們還是把事情說清楚吧。你現在覺得歉疚,因為你做了犯法的事兒。你可能會被起訴——會去坐牢。」(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我不想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為了阻止它,我會拼盡全力,不過可千萬別覺得我這是出於義憤。別忘了,我們家本來也不是什麼有道德觀念的家庭。我父親,不管他怎麼有吸引力,都多多少少是個惡棍。還有查爾斯——我的堂兄。他們幫他遮遮掩掩他才沒被起訴,然後他們就緊趕慢趕地催著他到北美的殖民地去了。再有就是我的堂弟傑拉爾德——他在牛津的時候偽造過一張支票。但是他去參加了戰鬥,因為他的英勇無畏,為戰友的無私奉獻以及他超乎常人的忍耐力,死後還得到了一枚維多利亞十字勳章。我想說的是人都是這個樣子——既沒有那麼壞也沒有那麼好。我並不覺得我自己就多麼正直——我過去曾經是,因為那時候也沒有什麼誘惑讓我變得不正直。不過我所擁有的是大把的勇氣,而且,」(她衝他微微一笑)「我忠心耿耿!」
「親愛的!」他站起身,朝她走過來。隨後他停下腳步,用嘴唇貼住了她的秀髮。
「那麼現在,」愛德華·特倫頓勳爵的女兒對他微笑著抬起頭說道,「我們要怎麼辦呢?無論用什麼方法去籌點兒錢來?」
傑里米的表情僵住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去籌。」
「用這棟房子作抵押。噢,我明白了,」她的反應很迅速,「已經抵押了。我真傻。你當然已經把所有明擺著的方法都試過了。那接下來就是借錢的問題嘍?我們能找誰借呢?我認為也只有一條路了。找戈登的遺孀——那個讓人看不透的羅薩琳!」
傑里米躊躇不定地搖了搖頭。
「這肯定會是一大筆錢……而且不能從本金裡面拿。那筆錢只是讓人為她託管,供她生活所需而已。」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我還以為完全歸她支配呢。那她要是死了會怎麼樣?」
「那就歸戈登最近的親屬了。也就是說在我,萊昂內爾,阿德拉以及莫里斯的兒子羅利之間分配。」
「歸我們……」弗朗西斯慢條斯理地說道。
有什麼東西彷彿從房間中飄過——似乎是一股寒氣——一個念頭留下的陰影……
弗朗西斯說:「你以前沒跟我說過……我還以為全都歸她呢——你沒說過她喜歡留給誰就可以留給誰吧?」
「沒說過。根據一九二五年關於無遺囑死亡的法律規定……」
也不知道弗朗西斯究竟有沒有在聽他的解釋。他話音剛落,她就說道:
「對我們自己來說,這個已經沒什麼用了。她還遠不到中年我們就已經入土為安。她多大歲數?二十五——二十六?她沒準兒能活到七十歲。」
傑里米·克洛德遲疑不決地說道:
「我們可以找她貸一筆款——看在是一家人的分兒上。她也許是個慷慨大方的姑娘呢——其實我們對她的瞭解真是太少了——」
弗朗西斯說:「不管怎麼說,我們一直對她還是相當不錯的——就不像阿德拉那樣惡毒。她可能會有所回應。」
她丈夫用警告的口吻說道:
「那可絕對不能讓她看出來——呃——咱們真的急等著用。」
弗朗西斯不耐煩地說道:「當然不會啦!麻煩在於我們不得不去打交道的人不是這個姑娘本人。她完完全全處於她那個哥哥的控制之下。」
「一個特別不招人待見的年輕人。」傑里米·克洛德說。
弗朗西斯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一抹微笑。
「噢,錯了,」她說,「他挺招人喜歡的。非常招人喜歡。我猜也有那麼點兒無所顧忌不擇手段。不過就眼下看來,我同樣也挺無所顧忌不擇手段的!」
她的笑容變得冷酷起來。她抬眼看著她的丈夫。
「我們不會一敗塗地,傑里米,」她說,「一定會有辦法的……哪怕我不得不去搶銀行!」
斯坦利·韋曼(stanleyjohnweyman,1855—1928),英國曆史演義小說家。
紐馬克特是英格蘭東南部城鎮,著名的賽馬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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