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話中有話,但我聽不出來。我猜他可能想說他不喜歡我。他從來就不喜歡我,但在財政事務上會盡全力幫我,因為我是艾麗的丈夫。我簽好了必要的檔案,他問我是不是坐飛機回倫敦,我說不,我不想坐飛機,我從海上走。
「我想獨處一段時間,」我說,「海上航行應該不錯。」
「接下去你準備住在哪兒呢?」
「吉卜賽莊。」我說。
「啊……你想住那兒。」
「是的。」我說。
「我還以為你會把那房子賣掉呢。」
「不!」我說,這個「不」字比我想象中更強烈。我不會放棄吉卜賽莊,它已經變成我夢想的一部分——那個我從小就懷揣的夢想。
「你在美國這段時間,房子有人照顧嗎?」
我回答說格麗塔照顧著。
「哦,」利平科特先生說,「對,格麗塔。」
說起「格麗塔」,利平科特先生又話中有話了,但我沒有接著往下說,他不喜歡她就不喜歡吧,反正以前就不喜歡了。這讓我們的交談產生了尷尬的停頓,於是我轉換了話題。我總得說點什麼。
「她對艾麗很好的。」我說,「艾麗生病的時候都靠她,她住過來照料艾麗。我……我非常感激她,希望你能理解這一點。你不太瞭解她,不知道在艾麗死後她是怎麼把一切照顧得井井有條,沒有她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的確如此,的確如此。」利平科特先生說。他的聲音比你能想象的更乾癟。
「所以,我虧欠於她。」
「一個能幹的姑娘。」利平科特先生說。
我起身跟他告別,並且表示感謝。
「你沒什麼好感謝我的。」利平科特先生的聲音依然乾癟。
他又說道:「我給你寫了封簡訊,已經通過航空郵件發往吉卜賽莊了。如果你是從海上走的話,到家的時候會發現信已經等著你了。祝你旅途愉快。」
我又猶猶豫豫地問他是否認識斯坦福·羅伊德的妻子——一個叫克勞迪婭·哈德卡斯特爾的女人。
「哦,你說的是他的第一任妻子,我從沒見過她。這段婚姻據說維持了很短時間就破裂了,之後他又找了個妻子,不過後來還是離婚了。」
情況就是如此。
回到旅館後,我收到一封電報,讓我去加利福尼亞的一所醫院。上面說,我的一位朋友,魯道夫·桑託尼克斯,已經活不了多長時間了,他希望在死前能和我見一面。
我把船票改簽到下一班,然後坐飛機到了舊金山。他還沒死,不過極度虛弱,他們懷疑他已經不能恢復意識了,但他想見我的願望非常迫切。我坐在病房裡看著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男人的軀體。他以前看上去總是病怏怏的,並且有一種很特殊的氣質,非常脆弱。而他現在沒有一絲生氣地躺著,看上去就像一個蠟人。我坐在那兒想:「希望他能開口說話,在死之前跟我隨便說點什麼。」
我感到孤獨,令人害怕的孤獨。我已經從敵人身邊逃脫,來到了一位朋友的身邊。事實上,他是我唯一的朋友。除了我媽媽,他是唯一對我瞭如指掌的人,但我一點都不想念媽媽。
偶爾我會問護士,還能為他做點什麼嗎。護士總是搖搖頭,含糊不清地說:「他也許還能恢復意識,也許不能了。」
我坐在那兒,終於,看到他動了一下。護士輕輕地將他扶起,他面對著我,但我懷疑他是不是能認出我來。他的眼睛好像穿過我的身體,看著我的方向。
突然,他的眼神起了一絲變化。他認出我了,他認出我了——我這樣想著。他輕聲說了些什麼,我只有俯下身才能聽見,但他說的是一些意義不明的詞。這時,他的身體突然抽搐起來,把頭向後一仰,喊叫道:「你這個該死的笨蛋,為什麼不走另一條路?」
說完,他身體驟然軟倒,去世了。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或者他自己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這就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桑託尼克斯。如果我對他說點什麼,他是否能聽見?我想再一次跟他說,他給我造的房子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擁有的最棒的東西,也是最困擾我的東西。這真是太有趣了,一幢房子就代表了一切。你想要某樣事物,你萬分渴望,但你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麼。但是桑託尼克斯知道,並且把它給了我。我得到了它,現在我要回它那兒了。
回家。我在船上無時無刻不在這麼想。剛開始是一片死寂,接著從心底深處湧出一股幸福的潮水……我在回家,我在回家……
水手的家是洶湧海水,
獵人的家是險山峻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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