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各種可能性

「就算他們會清點,聰明人可以用一管別的無害的東西來代替。這很容易做到,因為沒人會懷疑布萊恩特這樣的人。」

「你說得有道理。」福尼爾說。

「唯一的問題是,為什麼他要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毒藥上?他為什麼不說是心力衰竭——自然死亡?」

波洛咳嗽了一聲,另外兩個人好奇地看著他。

「我想,」波洛說,「醫生的第一印象確實是那樣。它畢竟很像自然死亡,可能是被那隻黃蜂蟄的。別忘了,還有一隻黃蜂。」

「我們不會忘的,」傑普說,「你老是提到它。」

「然而,」波洛繼續說,「我發現了那根致命的毒針。當我把它撿起來時,一切都指向謀殺了。」

「那根針遲早會被發現的。」

波洛搖搖頭。「兇手有機會瞞著別人將它拾起來。」

「布萊恩特?」

「或者其他什麼人。」

「嗯……這太冒險了。」

福尼爾表示反對。「你這麼覺得,是因為你知道發生了謀殺。但當一個女人突然死於心臟病的時候,如果有個男人掉了手帕,彎腰撿起來,誰會多想呢?」

「沒錯,」傑普說,「我想,布萊恩特絕對是我們嫌疑人列表上的一員。他可能探出頭,從座位上吹射毒針,斜穿過機艙。只是為什麼沒有一個人看見他?不過我不會再反覆提起這一點了,不管是誰幹的,確實沒被人看見。」

「我想這一定是有原因的。」福尼爾微笑著說,「我敢說波洛先生會很感興趣。我是說,一定有某種心理上的原因。」

「說下去,我的朋友,」波洛說,「你的觀點很有意思。」

「假如你坐在火車上,經過了一間正在燃燒著的房子,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視著窗外,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一點上。在這樣的時刻,一個人抽出匕首向另一個人刺去,其他人不會注意到他幹了什麼。」

「沒錯,」波洛說,「我記得辦過一個類似的案子——關於毒藥的,遇到了同樣的問題。你可以把這個叫做‘心理盲點時刻’。如果我們發現普羅米修斯號的航程中也有這樣的一個時刻——」

「只要問問乘務員和乘客就知道了。」傑普說。

「是的。不過假使有過這樣的時刻,那從邏輯上講,必然是兇手自己製造的。他一定有辦法制造出某種效果,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完全正確。」法國警官說。

「好吧,我們把它作為一個需要詢問的疑點記錄下來。」傑普說,「下面是八號座位——丹尼爾·邁克爾·克蘭西。」傑普說出他的名字時帶著重音,「依我看,他是嫌疑最大的人。一個神秘小說的作者要想假裝對蛇毒有興趣,從某個心地單純的化學家那裡騙來一點兒樣品真是太容易了。別忘了,他經過了吉塞爾的座位,乘客中只有他一個人這麼做過。」

「我向你保證,朋友,」波洛強調,「我沒有忘記這個。」

傑普繼續說:「他經過吉塞爾時,如果近距離吹射毒針,就不需要所謂的心理盲點。還有,他今天拿出的那支吹管,誰知道是不是兩年前買的?在我看來整件事都很可疑。我不覺得成天琢磨犯罪和偵探故事的人是正常的,那會讓他有太多不健康的想法。」

「對作家來說,有想法是必要的。」波洛說。

傑普又回到了草圖上。「四號座位是賴德,正好在死者前面。我不覺得是他,不過我們也不能將他排除。他去過洗手間,回座位的時候可以從很近的距離射出毒針。只不過如果他這麼幹了,那兩個考古學家肯定會看見的。這不可避免。」

波洛若有所思地搖搖頭。

「你大概沒有和多少考古學家打過交道,對嗎?如果這兩個人專注於談話,他們是不會注意到周圍發生的任何事情的,他們活在西元前五千年,一九三五年對他們來說是不存在的。」

傑普看上去有點迷惑。「那麼就來看看這對杜邦父子。福尼爾,關於他們你知道些什麼嗎?」

「阿曼德·杜邦是法國最著名的考古學家。」

「這對我們沒什麼用。他的位置最近,在過道對面,吉塞爾的前一排。我看他們一定去過許多古怪的地方,很有可能接觸過土著人的什麼蛇毒。」

「這是可能的。」福尼爾說。

「但你不相信?」

福尼爾搖著頭。「杜邦先生生命的意義就在於他的專業。他熱愛這門學問。他以前是個古董商,放棄了掙錢的機會而獻身考古事業。他們父子二人都為事業放棄了一切。對我來說他們不像是兇手——我不說‘不可能’三個字,自從史塔文斯基事件以來,我能相信任何事情。」

「好吧。」傑普收拾起做了許多筆記的草圖,清了清嗓子,「現在看看我們的成果。簡·格雷——機率:小;可能性:幾乎不存在。蓋爾——機率:小;可能性:同樣是幾乎不存在。克爾小姐——機率:非常小;可能性:存疑。霍布里夫人——機率:大;可能性:幾乎沒有。波洛先生——幾乎就是我們要找的罪犯,飛機上只有他能創造出心理盲點。」

傑普為自己的笑話而得意地大笑起來,波洛勉強報以微笑,福尼爾無動於衷。傑普繼續說:「布萊恩特——機率和可能性都很大。克蘭西——動機存疑,但機率和可能性也都不小。賴德——機率不詳,有一定的可能性;杜邦父子——動機和機率幾乎為零,但從獲得毒物的機會上講,可能性又很大。

「目前我們的結論就是這樣,但需要開展一些例行的調查。我先從克蘭西和布萊恩特著手,看看他們的記錄,最近或者以前是否有過經濟問題——是否看起來窘困,去年都幹了什麼,這一類的常規調查。對賴德先生我會用同樣的方法,其他人也不能完全放過,我會讓威爾遜盯著。那麼,福尼爾先生,你就負責杜邦父子。」

巴黎警察廳的人點點頭。「我會把一切都確認清楚。今晚我就回巴黎。既然現在我們對案情有了進一步瞭解,也許能從吉塞爾的僕人埃莉斯那裡問出更多情況。我還要仔細調查吉塞爾近來的活動,特別是今年夏天的。我知道她去過一兩次皮內。或許可以從她和英國人的交往中找到一些線索。對,有很多事情要做。」

兩人同時望著陷入沉思的波洛。

「你要參與進來嗎,波洛先生?」傑普問。

波洛站了起來。「我想和福尼爾一道去巴黎。」

「沒問題。」法國人說。

「你有什麼想法?」傑普好奇地看著波洛問,「你一直都非常安靜。你想到了什麼?」

「有那麼一兩點,不過很難講。」

「說出來讓我們聽聽。」

「其中之一,」波洛慢慢地說,「是吹管出現的位置。」

「問得好!由於它,你差點兒被關起來。」

波洛搖搖頭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頭疼,不是因為它是在我座位後面被發現的,而是它為什麼會被塞到我的座位後面。」

「我沒看出這有什麼不對。」傑普說,「不管是誰幹的,他總得把它藏起來,怎麼可能冒著風險將它留在身上呢?」

「說得對。不過你在檢查飛機的時候也許注意到了,飛機上的窗戶不能開啟,但每扇窗戶都有一個通風口——一個圓形的孔,轉動蓋在上面的一片玻璃就能開啟。這個孔用來處理吹管簡直再方便不過了。為什麼不把吹管塞進去呢?它會掉到外面去,落向地面,永遠不會被人發現。」

「我可以找出一個不這麼做的理由:他害怕被別人看見。」

「那麼,」波洛說,「他不怕別人看見他用吹管吹射毒針,卻害怕別人看見他將兇器塞出視窗?」

「這有些荒唐,我承認,」傑普說,「但事實就是這樣。他確實把吹管藏在了座位的墊子後面,我們不能否認這一點。」

波洛沒有作答,福尼爾好奇地問:「這讓你有了一個想法?」

波洛點頭表示同意。「這讓我產生了懷疑。」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把傑普剛才不小心碰歪了的墨水瓶放正,然後抬頭問道:「對了,我請你準備的乘客物品的詳細清單準備好了嗎?」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法國政界與商界的巨大丑聞。出身低微的法籍俄國猶太人史塔文斯基通過投機活動逐步控制了巴黎的黑社會、新聞界、社交界等,並與政界人士聯絡緊密。在醜聞敗露後,起初調查工作一再受到阻撓,隨著事件進展,大量政府官員落馬,派系鬥爭加劇,造成了巨大的政治危機。官方報告上史塔文斯基最終死於自殺,但傳聞認為他是被巴黎警方謀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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