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克里登

「哦,我沒看見,先生。」

「我也沒看見。」戴維斯說。

「沒關係。」

兩個乘務員離開了房間。傑普快速瀏覽了一遍那些護照。

「名單上居然還有個伯爵夫人,」他說,「就是那個老在質疑我們,給我們施壓的女士。我看我們還是先讓伯爵夫人進來談話,否則她一離開這兒就會去國會指控警察粗暴執法。」

「我想你會去仔細搜一搜所有的行李、手提包,特別是後艙乘客的物品吧?」

傑普愉快地眨了眨眼。「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在想什麼呢,波洛先生?我們得找到那支吹管——如果真有那麼一支,而且我們也並不全是在做夢的話。對我來說,這就像是場噩夢。我想,也許是那個小作家心血來潮,希望親身體驗一下殺人的整個過程,免得總是紙上談兵。投射毒針這種事看上去也像是他能幹出來的,你說呢?」

波洛一臉疑慮地搖搖頭。

「是的,」傑普繼續說,「所有人都必須接受檢查,不管他們樂意不樂意,而且他們隨身攜帶的物品也要接受檢查。」

「需要開列一張十分詳細精確的物品清單,」波洛建議,「這些乘客攜帶的所有東西都要在清單上。」

傑普好奇地看著他。「既然你這麼說,我就照辦,波洛先生。雖然我並不十分明白你的意圖。我們有自己的搜查目標。」

「你也許會找到你想找的東西,我的朋友,我不是很看好。而我也在找一件東西,只不過現在我還說不準是什麼。」

「又來了,波洛先生,你就是喜歡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是不是?現在我們把那個貴族夫人叫來吧,免得她撲上前把我的眼珠挖出來。」

霍布里夫人並不像他們想象中那樣跋扈。她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對傑普的問題回答得毫不猶豫。她說自己是霍布里伯爵夫人,並給了蘇塞克斯的霍布里莊園和一個在倫敦格羅夫納廣場附近的地址。她乘飛機從皮內和巴黎返回倫敦;她不認識死者,在整個航程中也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事情。還有,她的座位面對機頭,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能注意到背後正在發生的事情。在航行過程中她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座位,也不記得除了乘務員之外,還有什麼人從前艙來到後艙。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她認為看到過乘客中有兩位先生離開後艙去了洗手間,只是她確認不了具體是誰。她沒有觀察到有任何人手持任何類似吹管的東西,沒有——她回答波洛先生說——沒有注意到機艙裡有隻黃蜂。

霍布里夫人出去之後,進屋的是維尼蒂婭·克爾小姐。克爾小姐的證詞與她的朋友如出一轍。她說自己全名是維尼蒂婭·安妮·克爾,住在蘇塞克斯,霍布里莊園附近的帕多克斯宅邸,此次是從法國南部返回倫敦。她覺得自己從未見過死去的那個女人,在整個航程中也沒注意到有什麼可疑之處。是的,她看到有乘客在機艙裡抓黃蜂,她認為其中一位已經把黃蜂弄死了。這件事發生在午餐之後。於是,克爾夫人也離去了。

「你好像對那隻黃蜂挺感興趣,波洛先生。」

「那隻黃蜂很有啟發性,是不是?」

「依我看,」傑普轉換了話題,「那兩個法國人最讓人懷疑。他們隔著過道坐在死者的對面。看他們倆那副粗鄙的模樣,還有那隻手提包,上面貼滿了古里古怪的外國標籤。他們一定去過婆羅州和南美,或是類似的什麼地方。當然,我們現在還搞不清他們的作案動機,但肯定可以從巴黎找到線索,我們可以請求巴黎警察廳協助調查這件案子,這本來就是他們的事兒。不過,要是問我的話,這兩個壞蛋已經是我們的盤中餐了。」

波洛眨了眨眼。「這完全可能。不過,我的朋友,你有些看法並不正確。那兩個法國人不是你說的那種壞蛋,他們是成就斐然的知名考古學家。」

「接著說,你在扯我的後腿。」

「哪裡哪裡,我看他們非常面熟,他們是阿曼德·杜邦先生和他的兒子讓·杜邦先生,前不久剛從離蘇薩城不遠的一處非常重要的波斯古蹟的發掘現場回來。」

「說下去。」傑普抓起一本護照看了看,「你說得完全正確,可是波洛先生,你得承認,他們的模樣並不像什麼學者。」

「世界知名人士都是這樣。拿我來說,我曾經被當成理髮師。」

「好了,」傑普咧嘴一笑,「那就有請知名的考古學家。」

老杜邦聲稱自己不認識死者,在航程中他沒有注意到周圍發生的任何事情,因為他一直在和兒子討論一個有趣的話題。他從未離開過座位。是的,午餐結束時他看見了一隻黃蜂,是兒子弄死了它。

小杜邦確認了父親的證詞,他也沒有注意到周圍的任何事情。他弄死了那隻侵擾他的黃蜂。他們討論的是什麼有趣的話題呢?是近東地區的史前陶器。

隨後進來的是克蘭西先生。他來得真不是時候,傑普警官認為他熟知所有關於吹管和箭毒的事情。

「你自己有沒有一支吹管?」

「哦,我,對,事實上,我是有。」

「果不其然!」傑普警官立刻抓住他這句話。

小個子的克蘭西先生激動地尖叫起來:「你可不能——啊,有什麼誤解,我是無辜的。我可以解釋……」

「是呀,先生,恐怕你是得解釋解釋。」

「是這麼回事,我曾經寫過一本書,那本書裡的謀殺正好採取了這種方式。」

「果不其然!」仍然是那種語帶威脅的腔調。

克蘭西先生連忙應道:「那本書的主題是關於指紋的,但要有個道具來說明這個問題,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這都和指紋有關,指紋的位置,你明白我的意思;還有如何注意到這件東西——在查令十字街。那是兩年前的事了。我買了一支吹管,我的一位藝術家朋友替我畫了一張插畫,展示了吹管和上面的指紋。我寫的那本書叫《紅色花瓣的線索》,我可以給你們一本。我那位朋友也可以作證。」

「那支吹管還在嗎?」

「哦,對,對,我想還在,對,還在。」

「它現在在哪兒呢?」

「我想是放在什麼地方了。」

「說確切些,究竟在什麼地方,克蘭西先生?」

「我是說,某一個地方,我也說不準。我是一個不愛收拾的人。」

「它現在不在你身邊?」

「當然不在。我有半年都沒見到那支吹管了。」

傑普警官用懷疑的目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繼續逼問:「航程中你離開過座位嗎?」

「沒有,當然沒有,至少——嗯,好吧,是的,我離開過。」

「噢,你離開過!你去了哪兒?」

「我從雨衣口袋中拿了歐洲大陸列車時刻表。我的雨衣和手提箱一起放在機艙那頭的入口處。」

「這麼說你經過死者的座位了?」

「不,至少——好吧,是的,我一定是經過了。不過那時候我剛喝完了湯,離那件事情發生還早著呢。」

克蘭西對其他問題的回答都是否定的。他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事情;他一直全神貫注地構思小說中橫貫歐洲的不在場證明的內容。

「不在場證明,嗯?」警官陰沉地說。

波洛插進來問了一個關於黃蜂的問題。

對,克蘭西先生是注意到了一隻黃蜂,那黃蜂還襲擊了他,他很怕黃蜂。那是什麼時間?就在乘務員給他送來咖啡之後。他打了一下黃蜂,它就飛走了。

克蘭西將姓名和地址做了登記後,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離開了。

「我看他有點怕我。」傑普說,「他真的有一支吹管,你再看看他那緊張的模樣,完全不知所措了。」

「那是因為你對他太嚴厲了。」

「只要他們說的都是實話,就沒什麼好怕的。」這位蘇格蘭場的警官態度強硬地說。波洛同情地看著他。

「說實話,我相信你本人真的是這麼想的。」

「那當然了,本來就是這樣的。好了,我們叫諾曼·蓋爾進來吧。」

諾曼·蓋爾住在瑪薩維山的牧羊人街十四號,職業是牙科醫生,在法國沿海度假之後,從皮內返回倫敦。他在巴黎待了一天,參觀了那裡的各種新型牙科器具。他從未見過死者,航程中也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情況。他的座位面對前艙,一直臉朝前面,飛行途中從未離開過座位,除了唯一的一次——去了洗手間,然後又徑直回到座位上。他從未去過後艙的後排,也沒有看見什麼黃蜂。

在他之後,走進房間的是詹姆斯·賴德。他有些煩躁不安,態度也很粗魯。他不認識死者,在巴黎進行業務拜訪後返回倫敦。是的,他的座位正好在死者的前面,可只要他不站起身來越過椅背去看,就看不到那個女人。他也沒有聽到任何喊叫和呻吟。除了乘務員,沒有任何人來過後排。對,兩位法國人就坐在過道對面,但他們一直在說話。乘客就餐快結束之前,年輕的那位弄死了一隻黃蜂。不,在此之前他沒注意到有黃蜂。他不知道什麼是吹管,而且從來沒有見過,所以也說不好在航程中是不是見過那種東西。

就在這時,一位警員敲門進來,動作中帶著輕微的勝利姿態。

「這是警長髮現的,他們說您現在正用得著。」他將手中的東西放在桌上,小心解開了包裹著的手絹。

「上面沒有指紋,因此,警官要我十分小心。」

這正是一支由原始工藝製造的吹管。

傑普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的老天,那麼說真有吹管殺人這種事了?憑良心說,我原來根本就不相信。」

賴德先生也大感興趣地探過頭來看。他說:「這就是南美人用的武器?我聽說過,可從未親眼看過。現在我可以回答你剛才的問題了,我從未見過任何人拿著任何這類東西。」

「這是在哪兒找到的?」傑普警督問。

「它被塞在一個座位後面看不到的地方。」

「哪個座位?」

「九號座位。」

「那可太有趣了。」波洛說。

傑普轉頭看他。「有什麼有趣的?」

「那正好是我的座位。」

「嗯,你覺得很奇怪吧,肯定是。」賴德先生說。

傑普皺了皺眉。「謝謝,賴德先生,你可以走了。」他回頭對波洛咧了咧嘴。

「是你乾的,老傢伙?」

「我的朋友,」波洛很有尊嚴地說,「如果我殺人,可不會用南美印第安人的毒針。」

「這的確有點下作,」傑普說,「不過也很有效。」

「這就是為什麼人們認為用這種武器的人是個不用腦子的暴徒。」

「無論是什麼人乾的,他的時機把握得再好不過了,這傢伙一定是個瘋子。我們還有誰沒問過?只剩一位姑娘了。簡·格雷,聽上去像歷史書裡的名字。」

「她很迷人。」波洛說。

「是嗎?所以你根本不是一直在睡覺,你這老傢伙。」

「她很漂亮,而且有些不自在。」

「不自在?」傑普警覺地問。

「哦,我的朋友,女孩子的不自在常常是由於某個小夥子,而不是謀殺。」

「也許你是對的……哦,她來了。」

簡的回答簡單明瞭。她在布魯頓街一家美髮廳工作,住在哈羅蓋特街,從皮內返回英國。

「皮內,嗯?」

之後的問題是關於導致這次旅行的思維普彩票。

「我看應當把這些愛爾蘭思維普彩票禁止掉。」傑普生氣地說。

「我覺得這事兒好得很,」簡說,「難道您就沒有在賽馬上投放過半個先令?」

傑普看上去有點不自在,他連忙繼續提問,還給她看了那個吹管。她否認見過類似的東西,也不認識死者,但在法國布林歇機場見過她。

「有什麼特別原因讓你注意到她?」

「因為她長得太難看了。」簡老老實實地說。

他們從簡那裡實在問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只好讓她離開了。

傑普又去研究那個吹管。

「這可把我給難住了。」傑普說,「最拙劣的偵探小說都不會寄希望於僥倖的意外成功!那麼我們現在該找什麼呢?一個四處旅行去過吹管產地的人?那又是什麼地方呢?得找位專家來諮詢,也許在馬來半島、南美或是非洲。」

「原則上應當如此。」波洛說,「不過,假如你仔細觀察,會發現吹管上貼著一塊極小的紙片,很像是被撕去的價格標籤。我想這件東西不知怎麼落到了古玩收藏店主的手中。這大概會使我們的調查容易多了。還有一個小問題。」

「說吧。」

「那張清單要做得儘可能詳細,就是乘客物品清單。」

「哦,那張清單現在沒什麼大用,不過會做好的。你幹嗎老是關心這個?」

「我的朋友,我有些不解之處,非常不解。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有一個問題……」

傑普並沒有用心聽他說話,他正在仔細檢視被撕去的價格標籤。

「克蘭西說他買過一支吹管,這些偵探小說家……總是把警察寫成傻瓜……根本不懂警察的工作方式。怎麼說呢?如果我按他們書中那種警官對警長的方式去說話,明天就會被揪著耳朵踢出警局。他們就是群無知的小文人!眼下這個案子倒正像他們造出來的那種垃圾,還以為自己可以逍遙法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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