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他的身體一動也動不了,腦子也很遲鈍。他能不能利用海多克那個捎信的建議呢?如果他的腦袋靈活一點兒,也許會這麼做的……但當時他腦子裡空空如也……

當然,還有塔彭絲。可她又能做些什麼呢?就像海多克剛剛說過的那樣,湯米的失蹤跟他沒有任何關係。湯米離開「走私者落腳點」的時候還好好的,那兩個和他一起走回桑蘇西的人可以作證。就算塔彭絲有所懷疑,也不會想到海多克。也許她根本就不會懷疑什麼,只是以為他在跟進什麼線索。

該死的,當時要是警惕點就好了。

地下室裡有一線亮光,是從上面牆角里的格子窗裡照進來的,如果他能拿掉嘴裡的東西,就可以大聲求救了。也許會有人聽見——雖然可能性不大。

之後半個小時,他都在忙著扭動繩索,試著咬斷繃帶,可是白費力氣。負責捆綁的人都是內行。

他判斷現在是傍晚了,海多克肯定出去了,他聽不到上面有任何動靜。

也許他正在打高爾夫,在俱樂部裡跟別人一起猜測梅多斯先生出了什麼事。

「前一天晚上還跟我一起吃晚飯來著——那時候看著挺正常的,可是忽然就沒影兒了。」

湯米憤怒地扭動著。那個熱誠的英國人!難道人們都瞎了,看不出來那顆子彈頭似的普魯士腦袋嗎?他自己是沒看出來。只有一流的演員才會得逞。

於是,他現在在這兒了——失敗,可恥的失敗——就像一隻被五花大綁的雞,誰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要是塔彭絲有千里眼就好了!也許她會懷疑的。有時候,她有一種神奇的洞察力……

這是什麼?

他豎起耳朵傾聽遠處的一個聲音。

只是某人在哼著小調。

可是他只能在這兒,製造不出任何動靜吸引別人的注意。

哼哼聲越來越近了。非常不和諧的噪聲。

雖然跑調了,但還能聽出來是什麼歌。起源於上次世界大戰,這次大戰再次流行起來。

「假如你是世上唯一的女孩,我就是那唯一的男孩。」

在一九一七年的時候,這首歌自己不知道唱過多少次。

這傢伙真該死!就不能不跑調嗎?

突然之間,湯米全身都緊張起來。這些跑調的地方是那麼熟悉。只有一個人,會在特定的地方用這種特定的方式唱錯!

「天哪,艾伯特!」湯米心想。

艾伯特正在「走私者落腳點」周圍徘徊。艾伯特就近在咫尺,然而他卻被綁在這兒,手腳不能動,一點兒動靜都發不出來……

等等。是這樣嗎?

現在他只能發出一種聲音——當然,跟張著嘴比起來,閉著嘴是比較困難,但還是能發出聲音的。

於是,湯米開始拼了命地打鼾。他閉上眼睛,假裝陷入沉睡之中,這樣的話,就算阿普爾多爾走進來也不會起疑,然後他開始打鼾了,他打鼾了……

呼嚕,呼嚕——短鼾,短鼾,短鼾——停——長鼾,長鼾,長鼾——停——短鼾,短鼾,短鼾……

2

塔彭絲走了之後,艾伯特感到深深的不安。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變成了一個腦筋不太靈光的人,但他仍然很固執。

他感覺形勢很不對勁兒。

戰爭一開始就錯了。

「那些德國人。」艾伯特憂鬱地想著,心中並沒有多少敵意,希特勒萬歲,正步走過檢閱臺的人,毀滅世界的人。轟炸,機關槍掃射,所有這些都讓他們成為可怕的瘟疫。必須阻止他們,除此之外,別無選擇——不過目前為止,似乎沒人能阻止得了。

而現在,貝爾斯福德太太——一位好得不能再好的夫人——也陷入了麻煩,而且看樣子還要惹更多的麻煩。那他怎樣才能阻止她呢?好像他也無能為力。他們現在面對的敵人是第五縱隊,那些卑劣的人!他們之中有的還是土生土長的英國人!真丟臉!

而先生,那個總是把妻子從急躁中拉回來的人,失蹤了。

艾伯特一點兒都不喜歡現在這個狀態。在他看來,這事就是「那些德國人」指使的。

沒錯,形勢很糟,確實很糟。看樣子他必須得想個辦法了。

艾伯特不擅長邏輯推理,和絕大多數英國人一樣,只是憑著強烈的感覺在混亂中摸索,設法整理出個頭緒來。下定決心務必找到上級之後,艾伯特就像一條忠實的老狗,動身尋找主人去了。

他並沒有一個固定的行動計劃,然而就像是一些重要的東西不見了,比如妻子丟了手袋或者他找不到自己的眼鏡時那樣,他有自己用慣了的法子。就是說,他會從最後一次看見這東西的地方開始找。

既然這樣,那麼大家知道的關於湯米的最後一件事就是,他在「走私者落腳點」跟海多克中校一起吃了晚飯,然後回到桑蘇西,轉進大門口之後就再沒人見過他了。

於是艾伯特爬上山,來到桑蘇西門口,滿懷希望地瞪著大門看了五分鐘。沒發現什麼讓他感興趣的東西。他嘆了口氣,緩緩地向另一座山上的「走私者落腳點」走去。

上個星期,艾伯特也去電影院看了《吟遊詩人》,這部影片的主題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太浪漫了!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現在的處境跟電影裡很相似。他,就像熒幕上的那個英雄,拉里·庫珀,尋找被囚禁主人的忠心僕人。以前曾跟隨主人四處征戰,如今主人被叛徒出賣,只有他這個忠僕才能找到主人,並把他送回貝倫加麗亞王后那充滿愛的懷抱之中。

忠實的僕人找尋了一個又一個城樓,每到一處,他都會滿懷深情地唱著:「查理,哦,我的王。」

可惜他自己並不擅長唱歌。

他需要花好長時間才能唱對一個音調。

他撅著嘴吹起了口哨。

人們最近又開始老調重唱了。

「假如你是世上唯一的女孩,我就是那唯一的男孩。」

艾伯特停住腳,觀察著「走私者落腳點」整潔的白色大門,這就是先生去吃晚飯的地方。

他再往山上走一點兒,向四周的丘陵望去。

什麼都沒有,除了草地和幾隻羊。

「走私者落腳點」的大門忽然開了,駛出來一輛汽車。一個穿著燈籠褲、帶著高爾夫球杆的大塊頭男人開著車下了山。

「那就是海多克中校吧。」艾伯特心想。

他漫步向山下走去,同時盯著「走私者落腳點」。一處整潔的小地方,漂亮的花園,景色不錯。

他溫和地看著這一切。「我想對你把這美好的事情訴說。」他哼哼著。

有一個男人從房子的側門走了出來,肩上扛了一把鋤頭,消失在小門那兒。

因為艾伯特在自己的花園裡種了很多旱金蓮和萵苣,所以他立刻來了興趣。

他側著身子走近「走私者落腳點」,穿過敞開的門。沒錯,是個小而整潔的地方。

他緩緩地繞著圈走,看到下面有一塊平坦的菜園,順著臺階可以走下去。剛剛從屋子裡走出來的那個人正在那兒忙活著。

艾伯特饒有興致地觀察了幾分鐘,然後轉過頭望著這幢房子沉思。

小而整潔的地方,他第三次這麼想了,正是那種退了休的海軍軍官喜歡待的地方。也是那晚先生吃晚飯的地方。

艾伯特在房子周圍繞了一圈又一圈,他看著這房子,就像看桑蘇西的大門一樣,滿懷希望,好像在要求它告訴自己什麼似的。

他一邊走一邊輕輕地哼唱著——二十世紀的忠僕在尋找主人。

「還有那麼多美妙的事情要做,」艾伯特哼哼著,「我想對你把這美好的事情訴說,還有那麼多美妙的事情要做……」哪個地方哼錯了,是嗎?他以前就老唱這歌。

嘿,真有意思,中校還養豬嗎?一陣長長的呼嚕聲傳入他的耳朵。奇怪——好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在這種地方養豬真怪異。

不是豬。不,是有人在睡覺。好像是在地下室裡睡覺……

這種天氣適合睡覺,可是在這種地方睡覺很奇怪。哼著歌的艾伯特像一隻嗡嗡叫的蜜蜂一樣,慢慢走近那個地方。

聲音就是打這兒傳出來的——透過那個小小的格子窗。呼、呼、呼、呼嚕嚕,呼嚕嚕嚕、呼嚕嚕嚕嚕——呼、呼、呼。這打鼾聲可真奇怪——讓他想起了什麼……

「哎呀!」艾伯特說,「這就是那個——sos。點、點、點、橫線、橫線、橫線、點、點、點。」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

然後他跪了下來,輕輕地在小窗子的鐵格子上敲出了一個訊號。

[1]湯米是托馬斯的暱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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