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頓小姐急切地說:
「可是,也許——梅多斯先生遇上什麼意外了。你知道,燈火管制的時候會黑乎乎的。」
「燈火管制!」布萊奇利少校說,「責任重大啊。我跟你說,你要是參加了巡邏隊,一定會大開眼界的。比如攔下一輛汽車,裡面的妻子是‘跟丈夫一起回家’,可身份證上卻不是一個姓!幾個小時以後,妻子或者丈夫就會一個人開著車原路返回了。哈哈!」他大笑起來,卻看到布倫金索普太太正不以為然地瞪著自己,便趕緊收起了笑容。
「人性——有點兒搞笑,對吧?」他語氣緩和了一些。
「哦,可是梅多斯先生,」明頓小姐的聲音在顫抖,「也許真的出什麼事了,被車撞了什麼的。」
「我猜他會這麼說的,」少校說,「一輛車把他給撞了,早上才甦醒過來。」
「也許有人送他去醫院了。」
「那他們就會通知我們的。畢竟,他帶著身份證呢,對吧?」
「天哪,」凱利太太說,「不知道凱利先生會怎麼說。」
沒有人回答這個誇張的問題,塔彭絲就裝出一副自尊心受傷害的樣子,起身離開了餐廳。
她關上門後,布萊奇利少校輕聲一笑。
「可憐的老梅多斯,」他說,「漂亮的寡婦氣惱了,她還以為魚已經上鉤了呢。」
「哎呀,布萊奇利少校。」明頓小姐顫抖地說。
「記得狄更斯說過一句話嗎?小心寡婦,薩米。」
3
湯米的突然缺席讓塔彭絲有些不安。她竭力安慰自己,也許他發現了什麼重大線索,出門調查去了。兩個人已經預料到,在這種情況下互相傳遞訊息比較困難,所以他們商量好,如果對方莫名其妙地不在旅館了,那千萬不要太過焦急。為了應付類似的緊急情況,他們還商定了一些暗號。
按照斯普洛特太太的說法,佩倫娜太太昨天晚上出去過,但這一說法遭到了佩倫娜太太的極力否認,這樣一來,更加引人猜測。
也許湯米在暗中監視她的秘密活動,發現了一些值得追查下去的線索。
毋庸置疑,他會用商量好的方式跟塔彭絲聯絡的,否則很快就會回來。
儘管這樣,塔彭絲還是很擔憂。她認為,既然自己扮演的是布倫金索普太太這個角色,那麼表現出好奇甚至是焦慮也是很自然的,所以她徑直去找了佩倫娜太太問問情況。
說到這個話題,佩倫娜太太似乎很不高興。她聲稱房客的這一類行為是不可原諒的,也無須掩飾。
塔彭絲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哦,可也許他出了什麼意外。我敢說他肯定是出事了。他不是這種隨便的人。一定是讓車撞到了什麼的。」
「也許很快就能知道了。」佩倫娜太太說。
但是一天過去了,還是不見梅多斯先生的人影。
傍晚,在房客們的多次要求下,佩倫娜太太很不情願地給警察局打了個電話。
一位警官拿著小本子來桑蘇西做了個調查,發現了一些實情。十點半,梅多斯先生離開了海多克中校的家,從那兒跟沃爾特斯先生和柯蒂斯醫生一起走到了桑蘇西門口,就是在那兒,他跟那兩人道了別,轉身走到了汽車道上。
從那時候起,梅多斯先生似乎就消失了。
塔彭絲琢磨了一番,覺得有兩個可能。
走上車道之後,可能湯米看到了迎面走過來的佩倫娜太太,便急忙藏進了灌木叢裡,再偷偷跟著她。看到她跟某個陌生人見面,之後也許他去跟蹤那個陌生人了,而佩倫娜太太則返回桑蘇西。如果是這樣,那他很有可能還活著,並且正忙著跟蹤。那麼,警察的好心幫忙反而會適得其反。
另一種可能就沒那麼樂觀了。這一設想在塔彭絲眼前分成了兩幅畫面,一幅是佩倫娜太太從外面回來,「氣喘吁吁、披頭散髮」,另一個是歐羅克太太微笑著站在視窗,手裡拿著一把錘子。
那把錘子含有幾種可怕的可能性。
因為,誰會把錘子扔在外面呢?
至於是誰揮動了這把錘子,就比較難猜了。一個最重要的證據就是佩倫娜太太回來的準確時間。十點半的時候,她一定在旅館附近的某個地方,可是玩牌的幾個人剛好就沒人注意那時候究竟是幾點幾分。佩倫娜太太堅稱自己沒有出門,只是去看看天氣。可是,光看天氣是不至於這麼氣喘吁吁的。而且,她顯然對斯普洛特太太看到了自己這一點非常生氣。因為正常來說,那四個女人忙著打牌,是不會在意牌桌之外的事情的。
那精確的時間到底是什麼時候呢?
塔彭絲髮現大家對這個問題都沒有印象。
如果時間上沒有問題了,那麼很明顯,佩倫娜太太嫌疑最大。但也有其他可能。在湯米回來的那段時間內,桑蘇西的房客中,有三個人是在外面的。布萊奇利少校去看電影了,但他是一個人去的,回來之後小心細緻地重複著每一個情節,也許正好能說明他是故意給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據。
還有那個病懨懨的、去花園閒逛的病人。要不是凱利太太過分擔心自己的丈夫,大家還都以為他用毯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像個木乃伊似的坐在陽臺的椅子裡呢,誰也不會知道他其實是在花園裡散步。(冒著被夜晚的空氣長時間地侵害的危險去散步,這確實很反常。)
還有歐羅克太太,揮著手中的錘子,微笑著……
4
「怎麼了,黛伯,你好像很擔心似的。」
黛伯拉·貝爾斯福德嚇了一跳,然後大笑起來,坦然地望著託尼·馬斯頓那雙充滿了同情的棕色眼睛。她喜歡託尼,他有頭腦——是編碼部最聰明的新人——大家都說他將來大有前途。
黛伯拉熱愛自己的工作,雖然會因為太過集中精神而有些疲憊。工作很累,但是很有價值,因此,她為這份工作如此重要而感到開心。這是真正的工作——不是整天待在醫院只是為了等到一個看護傷病人員的機會。
她說:
「哦,沒事,你知道,只是家裡的事。」
「家裡的事才麻煩呢。到底怎麼了?」
「是我媽媽。老實說,我挺擔心她的。」
「為什麼?怎麼了?」
「唉,你瞧,她跟我說她去康沃爾郡看望我那難伺候的老姑媽了,她都七八十歲了,老糊塗了。」
「聽著挺讓人擔心的。」年輕人同情地說。
「沒錯。我媽媽這個人確實很偉大,但是她現在很鬱悶,因為現在沒人聘請她工作。在上次戰爭中,她做過護士還有別的什麼——可現在完全不同了,他們需要的不是她這種中年人,而是我們這些腿腳靈活的年輕人。於是,就像我說的,她現在很鬱悶,就到康沃爾郡跟老姑媽一塊兒待著去了,打理打理花園,種些蔬菜什麼的。」
「挺好的。」託尼說。
「嗯,她能這麼做最好不過了。她總是很活躍。」黛伯拉溫和地說。
「嗯,聽上去很好。」
「可是,事實不是這樣的。前兩天收到她的一封信,信中的語氣似乎挺高興,這讓我很開心。」
「那你還擔心什麼呢?」
「是這樣的。前幾天查爾斯要去那附近探親,我便託他順便看望一下我媽媽。他去了,但我媽媽不在那兒。」
「不在?」
「沒錯,不在那兒,而且壓根兒就沒去過!」
託尼顯得有些尷尬。
「真奇怪,」他小聲說道,「那——我是說——你爸爸在哪兒呢?」
「胡蘿蔔頭?他在蘇格蘭某個地方的一個很糟糕的部門,整天忙著把檔案抄寫成一式三份,然後整理歸檔。」
「也許你媽媽跟他一起去了?」
「不可能,他去的那個地方不允許帶著家眷。」
「哦,呃,那,我猜她一定是去哪兒溜達了。」
託尼更加不安了,尤其是黛伯拉那雙憂慮的大眼睛哀愁地盯著他的時候。
「也許吧,可是為什麼呢?太蹊蹺了。她所有的來信都在說格雷西老姑媽啊花園啊什麼的。」
「我知道,我知道,」託尼急忙說道,「她肯定是想讓你認為——我是說——現如今——人們確實會時不時地去這兒去那兒的,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黛伯拉凝視他的目光從憂鬱變成了憤怒。
「如果你以為我媽媽是跟別的什麼人過週末去了,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徹底錯了。爸爸媽媽深愛著彼此——真正的忠誠。我們還常常用這個來開玩笑。她絕對不會——」
託尼急急地說:
「當然不會了,真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
黛伯拉的氣消了,眉頭卻皺了起來說:
「奇怪的是,前幾天有人說在利漢普頓看見我媽媽了。我當然會說不是她了,因為她在康沃爾郡嘛,但是現在——」
託尼正拿著根火柴準備點著香菸,突然停了下來,火柴熄滅了。
「利漢普頓?」他忽然問道。
「沒錯,就是我媽媽最不可能去的地方。她到那兒根本沒有事情可做,那裡全都是些老頭兒老太太。」
他點著香菸,隨意地問道:
「上次大戰時,你媽媽做什麼工作?」
黛伯拉機械地回答道:
「哦,當護士,還給一個將軍開過車——我是說軍車,不是公交車。就是這種普通的事情而已。」
「哦,我想她也許跟你一樣——在情報部工作。」
「哈,我媽媽可沒做這種工作的頭腦。不過,我覺得她和爸爸的確做過偵查類的工作,機密檔案、間諜這一類的事。當然了,他們常常誇誇其談,好像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一樣。我們不鼓勵他們講太多,因為你知道,家裡人就是這樣的——同樣的陳年舊事說個沒完。」
「哦,就是的,」託尼·馬斯頓誠懇地說,「完全同意。」
第二天,黛伯拉回到單身宿舍的時候,吃驚地發現自己的房間有些不一樣了。
她花了幾分鐘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她按響了電鈴,質問女房東,那個一向放在五斗櫥上面的大照片哪兒去了。
羅利太太又委屈又憤怒。
她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她自己碰都沒碰過,也許格拉迪斯——
可格拉迪斯也否認動過它。也許是那個換煤氣的人。
可是黛伯拉不相信煤氣公司的員工會對一箇中年婦女的照片有興趣,進而偷走它。黛伯拉認為,很有可能是格拉迪斯把鏡框給打碎了,於是匆忙之間把跟罪證有關的所有東西——包括照片——通通扔進垃圾箱裡了。
對這件事,黛伯拉並沒有想太多,以後讓媽媽再給她一張就是了。
她想著想著,更煩了。
「老太婆去哪兒了啊?她應該告訴我的。當然,託尼說的那些都是胡扯,她不可能跟什麼人走了,可這一切也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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