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湯米接過紙,開啟。

是一張便箋紙,從那奇怪、僵直的筆跡上看,是個外國人寫的,字型又大又粗。

你的孩子在我們手上很安全。合適的時候我們會告訴你該怎麼辦。如果報警,我們就會殺了這孩子。什麼都不要說。等待指示。否則——

署名處畫了個骷髏旗。

斯普洛特太太微弱地呻吟著:

「貝蒂——貝蒂——」

大家立刻議論紛紛。歐羅克太太說:「卑鄙無恥的殺人犯!」希拉說:「畜生!」凱利先生說:「荒謬,荒謬——我一個字也不信。愚蠢的惡作劇。」明頓小姐說:「哦,可憐的貝蒂!」卡爾·範·德尼姆說:「我不明白。真是難以置信。」而布萊奇利少校的聲音則蓋過了所有人的:

「該死的,都是胡扯!威脅!我們得馬上報警,他們很快就會查清楚的。」

他又朝電話走過去。斯普洛特太太這個母親發出憤怒的尖叫聲,阻止了他。

他大聲說:

「但是,太太,我們非報警不可。他們使用的辦法很蠢,只是為了阻止你查到他們的行蹤。」

「他們會殺死她的。」

「瞎說,他們不敢。」

「跟你說,我不同意。我是她媽媽,我說了算。」

「我知道,我知道。他們就是要利用你的這種感情。這是很自然的。但你一定要聽我的,我是個軍人,一個經驗豐富的人,我們現在需要警察。」

「不!」

布萊奇利掃視四周,尋求支援者。

「梅多斯,你同意我的說法嗎?」

湯米緩緩地點點頭。

「凱利?你瞧,斯普洛特太太,梅多斯和凱利都同意。」

斯普洛特太太突然爆發了。

「男人!你們都是男人!問問女人!」

湯米的目光尋找著塔彭絲。塔彭絲顫抖著低聲說道:

「我——我同意斯普洛特太太。」

她心想:「黛伯拉!德里克!如果是他們被人拐走的話,我的感受也會跟她一樣的。湯米和其他人的意見是對的,我一點也不懷疑,但我還是會這麼做。我不能冒這個險。」

歐羅克太太說:

「沒有一個做母親的願意冒這個險,這是事實。」

凱利太太嘟囔著說:

「我真的覺得,你知道,就是——那個——」她說不下去了。

明頓小姐怯生生地說:

「發生這種可怕的事情。如果小貝蒂真的出了什麼事,我們絕對不會原諒自己的。」

塔彭絲厲聲說道:

「你還什麼都沒說呢,範·德尼姆先生!」

卡爾的藍眼睛亮閃閃的,他面無表情地、生硬地說道:

「我是個外國人,不瞭解你們英國的警察,不知道他們能力強不強,辦事快不快。」

這時有人走進前廳,是佩倫娜太太。她滿臉通紅,很明顯是急匆匆趕上山的。她說:

「這是怎麼回事?」聲音威嚴、傲慢,現在的她不再是那個殷勤的老闆娘,而是一個強勢的女人。

大家七嘴八舌把事情經過對她說了一遍,雖然比較混亂,但她馬上就明白了。

既然她瞭解了整個情形,那麼似乎一切都要聽從她的安排。她就是最高法院。

她看了一眼那張字跡潦草的紙,然後還給了斯普洛特太太。她言辭犀利,帶著命令式的語氣。

「警察?他們根本沒用。粗心大意,你不能依靠他們,應該行動起來,親自去找孩子。」

布萊奇利聳了聳肩,說:

「很好。如果不叫警察,那麼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湯米說:

「他們不可能有時間進一步採取行動。」

「那個僕人說,是在半小時前。」塔彭絲插嘴道。

「海多克,」布萊奇利說,「海多克能幫忙。他有汽車。你剛才說那女人長得有點兒怪?是外國人嗎?應該會留下什麼線索讓我們追查的。走吧,沒時間了。你也去嗎,梅多斯?」

斯普洛特太太站起來。

「我也去。」

「啊,斯普洛特太太,交給我們吧。」

「我也去。」

「啊,好吧——」

他只好讓步,嘴裡還嘀咕著,女人這個物種有時候比男人更要命。

3

海多克作為一名海軍軍官是值得稱讚的,迅速瞭解情況後,他便開車出發了。湯米坐在他旁邊,後面坐著布萊奇利、斯普洛特太太還有塔彭絲。塔彭絲跟過來,不僅僅是為了讓斯普洛特太太有個依靠,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除了卡爾·範·德尼姆,只有她見過那個神秘的綁架者。

中校具有很強的組織能力,而且動作麻利,他很快就給汽車加好了油,扔給布萊奇利一張本地地圖和一張更大的利漢普頓地圖,便準備出發了。

斯普洛特太太又跑回樓上,眾人都以為她是回房間拿件外套。然而等她鑽進車裡、汽車向山下駛去的時候,她讓塔彭絲看看包裡的一件東西。是一把小手槍。

她平靜地說:

「我是從布萊奇利少校房間拿的。我記得他說過自己有一把。」

塔彭絲看上去有些懷疑。

「你該不會是覺得——」

斯普洛特太太緊緊抿著嘴唇。

「也許會用得著。」

坐在車上的塔彭絲,因這個平凡而普通的年輕女人竟然煥發出如此奇異的母愛而驚詫不已。她能想象到,一個平時說自己見到槍就會嚇個半死的女人,面對要傷害自己孩子的人,肯定會鎮靜地舉槍打死他。

按中校的建議,他們先開到了火車站。大概二十分鐘前,有一列火車離開了利漢普頓。那幫亡命之徒有可能會搭這趟車走了。

他們在車站分頭尋找。中校去問檢票員,湯米去了售票處,布萊奇利到站臺上詢問腳伕,而塔彭絲和斯普洛特太太去了盥洗室,因為她們猜想著也許那個女人上車前會喬裝一番。

全都一無所獲。目前的形勢更加困難了。海多克指出綁架者多半有輛車等著,一旦把孩子騙到手就會立刻坐車逃跑。布萊奇利少校再次提出,在這種情況下,更要跟警方合作,只有警察這種組織才能迅速在全國發布訊息,檢查所有的公路。

斯普洛特太太只是搖頭,嘴唇繃得緊緊的。

塔彭絲說:

「我們必須按照他們的思路想一想。汽車會停在什麼地方等?當然是離桑蘇西越近越好,但又不能引起注意。現在,讓我們分析一下。那女人和貝蒂一起下了山。而山底下就是海濱廣場。汽車有可能停在那兒。只要有人在車上看著,停多久都可以。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停車,就是詹姆斯廣場,離桑蘇西也很近。還有就是從海濱廣場通往外面的幾條小街道。」

就在這時,一個戴夾鼻眼鏡、有些靦腆的小個子男人向他們走了過來,有點兒結巴地說:

「對不起……希望……沒打擾你們。可——可我無意中聽到了你們跟腳伕的談話(現在他是在跟布萊奇利少校說話)。我不是故意聽的,只是過來看看包裹寄到沒有——現如今什麼都要拖延很久——他們說是軍隊調動的緣故——可這樣一來,那些容易變化的東西就麻煩了——我是說包裹——所以,您瞧,我偶然聽到了——這真的是太巧了……」

斯普洛特太太跳向前,一把抓住那個人的胳膊。

「你看見她了?你看見我的小女兒了?」

「啊,真的?你是說你的小女兒?要真是這樣的話——」

斯普洛特太太大喊:「快告訴我!」她的手指頭都快要摳進那人的胳膊裡了,疼得他直向後躲閃。

塔彭絲趕緊說:「請你把看見的快點告訴我們吧,我們將不勝感激。」

「哦,是嗎,當然,也許跟這事沒什麼關係,但跟你們說得很像……」

塔彭絲感到身旁那個女人全身都在哆嗦,但還是努力讓自己保持鎮靜,表現出從容的樣子。她知道面對的是什麼樣的人——大驚小怪、傻頭傻腦、缺乏自信、說話囉唆,你要是催他,他就更亂了。她說:

「請告訴我們吧。」

「是這樣的——我叫羅賓斯,哦,愛德華·羅賓斯——」

「好的,羅賓斯先生,請說。」

「我住在懷特威斯的埃爾內山崖路,是那條新馬路上的一幢新房子。在那兒住省時又省力,而且真的非常便利,風景也很美,離那片山地只有一箭之遙。」

塔彭絲用眼神制止了正要發作的布萊奇利少校,說:

「那麼,你看到我們正在找的那個小女孩了?」

「是的,我覺得肯定是。你們剛才是說一個小女孩和一個長得像外國人的女人,對嗎?就是我注意的那個女人。因為現在我們大家都對第五縱隊保持高度戒備,是吧?密切注意,大家都這麼說,我自己也努力這麼做。就像我剛才說的,我注意到了這個女人。我心想,護士或者僕人——很多間諜都用這個身份來到英國。這個女人的樣子很特別,正往路那邊走,要去那片丘陵——帶著個小女孩——女孩好像很累,腳步也跟不上她。七點半,這個時候大部分小孩都會上床睡覺的,所以我就緊緊地盯著那個女人。我想這讓她很慌張,她拉著後面的孩子急匆匆地走了起來,後來還抱起了孩子,繼續沿著路往山崖上走,這讓我覺得很奇怪,你知道,因為,那兒沒有房子——什麼也沒有——要走到懷特黑文才有,離丘陵還有五英里,是徒步旅行者愛走的路線。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很古怪,不知道那個女人是不是要去發訊號。我們聽過很多敵人的這種間諜活動,而她看到我盯著她時,樣子顯得非常不安。」

這時,海多克中校已經鑽進車子,發動了引擎。他說:

「你是說在埃爾內山崖路嗎?在城那邊,對嗎?」

「是的,順著海濱大道,穿過舊城,再往上——」

其他人也都上了車,不再聽羅賓斯先生絮叨了。

塔彭絲大聲說:

「謝謝你,羅賓斯先生。」然後汽車開動,把張大著嘴的羅賓斯先生甩在了身後。

他們飛快地穿過鎮子,沒出車禍——與其說技術好,不如說是運氣好,而且這運氣一直都在。最後他們來到一片零零落落的建築前,這裡的房子多少都有些毀損,也許是因為離煤氣廠太近了。有很多條小道通向丘陵,都在離小山不遠的地方突然中斷了。埃爾內山崖路是第三條。

海多克中校靈巧地開上山路,一直開到了山腳下。這條路越來越窄,彎彎曲曲地消失在光禿禿的山裡,現在只能步行了。

「最好下車走路。」布萊奇利說。

海多克猶豫地說:

「也許汽車能開上去。路面還算堅固,就是有點兒不平整,但我想能開上去。」

斯普洛特太太大聲說:

「哦,求你了,求求你……我們得快點。」

中校自言自語地嘀咕著:

「但願那個戴眼鏡的傢伙說得是真的,那個小矮子說的也許是個普通的女人帶著孩子。」

車子痛苦地呻吟著,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行駛。這條路坡度很大,但草皮比較短,比較鬆軟。他們終於無驚無險地到達了山頂。站在這裡,景色盡收眼底,可以一直望見遠處懷特黑文港的彎道。

布萊奇利說:

「這主意不錯,如果有需要,那女人可以在這兒睡上一晚,等到明天早上再下山去懷特黑文坐火車逃跑。」

海多克說:

「連個人影也沒看見。」

他考慮得很周全,帶來了一臺望遠鏡,這會兒正舉著四處眺望。突然,他看到了兩個移動的小黑點,立刻緊張起來。

「啊,找到了……」

他跳進駕駛座,車子又開始東倒西歪地前行。現在的距離並不遠。大家顧不上汽車的劇烈顛簸,開足馬力全力駛向那兩個小黑點。現在能看清楚了——一高一矮兩個身影——更近了。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女孩——再近一些,沒錯,穿綠方格衣服的孩子。是貝蒂。

斯普洛特太太快要窒息般地大喊一聲。

「沒事了,親愛的,」布萊奇利少校說,親切地拍拍她,「我們找到她了。」

他們繼續前行,突然,那個女人轉過身,看見了衝她疾駛而來的汽車。

她大叫一聲,抱起孩子撒腿就跑。

她並沒有向山上跑,而是側身奔向山崖邊上。

車子開了幾碼之後就無法繼續行駛了,因為路面凹凸不平,還有大塊的石頭擋著。裡面的人踉踉蹌蹌地下了車。

斯普洛特太太第一個衝了出來,瘋了似的跑向那兩個逃跑的人。

其他人也緊隨其後。

相距二十碼的時候,那個女人無路可走,便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她站在懸崖邊上,更加用力地抱著貝蒂,聲嘶力竭地大喊一聲。

海多克大叫:

「天哪,她要把孩子扔下懸崖……」

女人站在那兒,把貝蒂緊緊地抱在懷中。她的臉由於極度憤恨而變得扭曲起來,她聲音嘶啞地說了一句很長的話,沒人能聽懂。她仍然抱著孩子,時不時地看看腳下的深淵——離她站的地方還不到一碼。

顯然,她威脅要把孩子扔下懸崖。

大家嚇呆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生怕弄出動靜釀成大禍。

海多克在口袋裡摸索著,拿出一把左輪手槍。

他大聲說道:「放下孩子!否則我開槍了!」

那個外國女人放聲大笑,把孩子緊緊貼在胸前。兩個身影合成了一個。

海多克咕噥著說:

「我不敢開槍,會傷到孩子的。」

湯米說:

「那女人瘋了。眨眼工夫她就能抱著孩子跳下去。」

海多克再次無可奈何地說:

「我不敢開槍——」

然而就在這時,傳來一聲槍響。女人晃了晃,倒了下去,兩隻胳膊仍然緊緊地抱著孩子。

男人們跑上前。斯普洛特太太站在那兒左右晃盪,雙眼圓睜,手中的槍口直冒煙。

她僵硬地向前走了兩步。

湯米跪在那個人身邊,輕輕地把她們翻過來,於是看到了那個女人的臉——那張臉具有一種奇特的、充滿野性的美。女人睜開眼,看看他,眼神一片空白。她輕嘆一聲,死了。子彈打穿了她的腦袋。

所幸小貝蒂並沒有受傷,她掙脫女人的懷抱,向雕塑一樣的媽媽跑了過去。

終於,斯普洛特太太崩潰了,她扔掉手槍,癱倒在地,摟住女兒。

她叫喊著:

「她沒事——她沒事——哦,貝蒂——貝蒂!」然後她又害怕地低聲問道,「我——我——打死她了?」

塔彭絲堅定地說:

「別想了——別再想這事了。想想貝蒂吧。其他的都不要想了。」

斯普洛特太太緊緊地抱著貝蒂,抽泣著。

塔彭絲走向那幾個男人。

海多克嘟囔道:

「該死的,太神了。要是我可打不準,別以為那女人以前練過槍——純粹是本能。奇蹟,這就是奇蹟。」

塔彭絲說:

「感謝上帝!只有毫釐之差。」她低頭看了看下面的大海,這段距離深不可測。想到這兒,她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1]應該是「請」,貝蒂發音不清楚。

[2]應為「讀」。

[3]雅億(jael),希伯來《聖經》中殺死迦南王耶賓的軍長西西拉的女英雄。

[4]馬克西姆·魏剛(maximeweygand,1867—1965),法國陸軍上將。二戰初期時任法軍總司令,後來任維希法國的國防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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