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訊息。我的任務很有意思,但這是機密,不能告訴你。但我真的感覺自己在做有意義的事。別為了沒能參加戰爭工作而煩惱——有些年紀大的女人為了能做點兒事情而東奔西跑,這樣實在太傻了。他們需要的只是年輕、有效率的人。不知道「胡蘿蔔」在蘇格蘭工作得如何?我猜也就是填填表格吧。不過,他肯定很開心自己能有事做。
深愛你的
黛伯拉
塔彭絲笑了。
她摺好信,滿懷慈愛地撫平信紙,然後躲在防波堤後劃了一根火柴點燃了信件,直到燒成灰燼。
她拿出一支自來水筆和一個便箋本,飛快地寫了起來。
朗赫尼
康沃爾郡
親愛的黛伯[1]:
這兒離戰爭太遙遠了,我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收到你的來信,得知你的工作很有趣,這讓我非常高興。
格雷西老姑媽越來越虛弱了,神志也不太清醒。我想她很高興我在這兒陪著她。她說了很多往事,我猜她是把我當成我母親了。他們種的蔬菜比以前多很多——玫瑰園被他們改成了土豆園。我有時候也會幫老賽克斯幹些活兒。這讓我覺得自己在戰爭期間也算做了些事情。你父親似乎不太高興,但是我想,正如你所說的,他也很樂意做些事情。
愛你的
媽媽 塔彭絲
她又寫了一封。
親愛的德里克:
收到你的信我深感安慰。要是你沒時間寫信的話,就多給我寄點兒風景明信片。
我跟格雷西老姑媽住了一陣子了。她身體十分虛弱,她口中的你彷彿還只有七歲。昨天她給我十先令,讓我給你當零用錢。
我仍然被閒置著,沒人需要我那毫無價值的服務!真是奇怪!我跟你說過了,你父親在軍需部找到一份工作,如今在北方的某個地方。總比無所事事好,但這不是他想要的。這個可憐的老胡蘿蔔頭。不過我覺得我們是應該謙虛一點兒,退居幕後,把打仗這種事留給你們這些年輕的傻瓜。
我不會對你說「保重」的,因為我知道你會反其道而行之。但是不要去犯傻。
深愛你的
塔彭絲
她把信裝進信封,寫好地址,貼上郵票,在回桑蘇西的路上寄了出去。
快走到山腳下時,她注意到不遠處有兩個人在說話。
塔彭絲大吃一驚。是她昨天看見的那個女人,跟她講話的是卡爾·範·德尼姆。
可惜周圍沒有能藏身的地方,她不可能走近幾步偷聽他們說話而不被發現。
然而就在這時,那個年輕的德國人扭過頭看見了她。兩個人迅速分開了。女人和對面的塔彭絲擦肩而過,匆匆忙忙向山下走去。
德尼姆則站在那兒,等塔彭絲走到他跟前,嚴肅而禮貌地向她道了早安。
塔彭絲立即說:
「跟你說話的那個女人樣子很奇特,德尼姆先生。」
「是的,典型的中歐人。波蘭人。」
「哦?你的朋友嗎?」
塔彭絲的語氣像極了年輕時的格雷西姑媽。
「不是,」卡爾生硬地說,「我之前從沒見過這個女人。」
「哦,是嗎,我以為——」塔彭絲拖長了聲音。
「她只是向我打聽件事。她聽不太懂英語,所以我才跟她說德語。」
「明白了。她是在問路嗎?」
「她問我認不認識一位住在附近的戈特利布太太。我說不認識,然後她說也許是她把房子的名字記錯了。」
「是這樣啊。」塔彭絲若有所思地說。
羅森斯坦先生。戈特利布太太。
她偷偷掃了一眼卡爾·範·德尼姆,他表情僵硬地在她身邊走著。
塔彭絲加深了對這個陌生女人的懷疑,並且幾乎可以確定,第一眼看見他們的時候,那女人跟卡爾已經說了一會兒話了。
卡爾·範·德尼姆?
那天早上的卡爾和希拉。
希拉說:「你一定要小心。」
塔彭絲心想:
「真希望——希望這對年輕男女沒有捲進來。」
心軟,她跟自己說,中年人常有的心軟!她就是這樣的人!納粹主義是年輕人的信仰,納粹集團裡絕大部分都是年輕人。像卡爾和希拉這樣的年輕人。湯米說過希拉沒有參與此事。有這個可能,但湯米是個男人,而希拉是個美人,美得讓人窒息。
卡爾和希拉。他們背後是那個神秘人:佩倫娜太太。有時候她是個平庸的喋喋不休的旅館老闆娘,有時候,忽然又變成了一個悲傷的激進人物。
塔彭絲慢慢上了樓梯,回到自己的臥室。
那天晚上臨睡前,她拉開書桌的長抽屜,側面有一個小小的漆盒,鎖著一把廉價的劣質小鎖。塔彭絲戴上手套,開了鎖,開啟盒子。裡面有一沓信。最上頭的一封是那天早上收到的「雷蒙德」寄來的信。塔彭絲謹慎小心地開啟信,兩片嘴唇立刻緊緊地抿了起來。
今天早上她折信的時候,在裡面放了一根睫毛,現在,睫毛不翼而飛。
她走到臉盆架那兒,上面有個貼著「灰色粉末」和劑量標籤的瓶子。
塔彭絲手腳麻利地在信紙以及盒子光亮的漆面上撒了一點兒粉末,都沒有指紋顯示。
塔彭絲冷冷地點了點頭,表示滿意。
因為上面原本應該有指紋的——是她自己的。
僕人也許會出於好奇而看信,不過這不太可能——也不太可能大費周折地去配一把鑰匙開鎖。
而且,僕人也不會想到擦掉盒子上面的指紋。
是佩倫娜太太麼?希拉?還是另有其人?總之是一個對英國軍事行動感興趣的人。
4
塔彭絲的計劃其實框架很簡單。首先,對間諜存在的機率和可能性做一個總體判斷。其次,做個試驗來測試桑蘇西的住客中有沒有人對軍隊的調遣感興趣,並急於掩蓋這個事實。最後,這個人是誰?
第二天一大早,還沒到時間喝那種不冷不熱的黑色液體,也就是所謂的「早茶」。塔彭絲躺在床上琢磨第三個問題,思路忽然被打斷了,貝蒂·斯普洛特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
貝蒂很活潑,愛說話,還很喜歡塔彭絲。她爬上床,把一本破爛不堪的圖畫書推到塔彭絲鼻子底下,簡潔地說道:
「多[2]。」
塔彭絲只好順從地讀了起來。
「母鵝,公鵝,去哪兒溜達?
「樓上,樓下,小姐的臥房。」
貝蒂高興得在床上直打滾,興高采烈地重複著:
「樓向2[3]——樓向——樓向——」然後猛地大叫一聲「下——」便咚的一聲滾下床了。
她一直這麼玩了好幾次,直到玩膩了,便趴在地板上玩著塔彭絲的鞋,嘴裡還咕噥著只有她自己能聽懂的話:
「啊嘟——呸呸——噓——噓哈——撲哧——」
塔彭絲從困境中解脫出來,思考起自己的難題,把小貝蒂拋諸腦後。可那兩句兒歌總是迴響在腦中,彷彿在嘲笑她一般。
「母鵝,公鵝,去哪兒溜達?」
去哪兒溜達?母鵝是她,公鵝是湯米。起碼從表面上看是這樣!對於布倫金索普太太這個角色,塔彭絲打心眼兒裡就瞧不起。不過,梅多斯先生還稍微好一點兒——呆頭呆腦、刻板乏味的典型英國人——愚蠢得不可思議。她希望這兩個人物跟桑蘇西的背景是協調的,都是可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人。
就算這樣也不能有絲毫鬆懈——百密也有一疏。前幾天她就犯了個錯誤——雖然不算嚴重,但足以警告她要萬分小心了。一個不太會織毛衣、要向別人請教的平庸女人,這種角色比較容易跟別人建立起親密而友好的關係。但是她疏忽了,一天晚上,她的手指無意中變得像平時那樣熟練了,毛衣針織得咔咔作響,一看便知這是編織老手。歐羅克太太已經注意到了。從那以後,塔彭絲小心翼翼地採取了一種折中的方式——既不像先前那麼笨拙,當然也要比實際上的慢。
「啊——不——美?」貝蒂開始反覆問著,「啊——不——美?」
「很美,親愛的,」塔彭絲心不在焉地說,「美極了。」
貝蒂滿意了,又獨自嘟囔起來。
塔彭絲心想,下一步比較容易,只要湯米配合。她已然計劃妥當了……
她躺在床上謀劃著,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了。這時,斯普洛特太太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找貝蒂。
「哦,她在這兒。我都不知道她去哪兒了。哦,貝蒂,你這淘氣的孩子——哦,布倫金索普太太,真抱歉。」
塔彭絲坐起身,貝蒂正天真爛漫地凝視自己的傑作。
她把塔彭絲鞋子上的鞋帶全都抽了出來,泡在漱口杯裡,現在正用一根小指頭戳著玩兒。
塔彭絲大笑起來,打斷了斯普洛特太太的道歉。
「太有趣了!沒關係的,斯普洛特太太,一會兒就幹了。是我的錯,我應該注意到的。她可是很安靜呢。」
「我知道,」斯普洛特太太嘆了口氣,「孩子安靜下來反倒是個不好的兆頭。我上午再給你買幾副鞋帶吧,布倫金索普太太。」
「不用麻煩,」塔彭絲說,「幹了就好了。」
斯普洛特太太抱著貝蒂走了,於是塔彭絲起床,開始實施計劃。
[1]黛伯拉的暱稱。
[2]應該是「讀」,貝蒂發音不準。
[3]2應該是「樓上」。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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