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湯米慎重地看著塔彭絲推到他面前的一包東西。
「是這個嗎?」
「是的,小心點兒,別弄到你身上了。」
湯米小心地聞了聞,來了精神。
「嗯,確實得小心。這是什麼東西這麼可怕?」
「阿魏[1]。」塔彭絲回答,「就像廣告上說的那樣,要是沾上一丁點兒,你就會知道你男朋友為什麼不再對你那麼殷勤了。」
「有點兒狐臭的味兒。」湯米小聲嘀咕道。
沒多久,發生了好幾件怪事。
第一件,是梅多斯先生房間裡的怪味。
梅多斯先生性情隨和,起初只是提一提這件事,之後的反應就越來越大了。
佩倫娜太太應邀參加了這次閉門會議。架不住所有人的一致反對,她只好承認確實有股味兒,難聞的味兒。她說也許是煤氣罐漏氣了。
湯米彎下腰,聞了聞,表示懷疑。他說他認為氣味不是從那兒發出來的,也不是從地板下面傳上來的。他認為肯定是一隻死老鼠。
佩倫娜太太承認聽說過這種事,但她敢肯定桑蘇西是沒有老鼠的。也許是一隻小老鼠——但她從來沒見過。
梅多斯先生斬釘截鐵地說他認為就是老鼠的氣味——而且,他補充說,語氣更為堅決,如果不解決此事,這個房間他連一個晚上也不願多住。他要求佩倫娜太太給他換個房間。
佩倫娜太太說,當然,她正打算這麼做。只是桑蘇西唯一的一間空房非常小,而且看不到海,不過要是梅多斯先生不介意的話——
梅多斯先生並不介意。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趕緊逃離那種怪味。於是,佩倫娜太太陪著他去了那個小房間。這裡正好是布倫金索普太太的房間對門。佩倫娜太太讓那個患有腺體腫大的、半痴半傻的女僕比亞特麗絲去「給梅多斯先生搬東西」。她還解釋說,會找個工人掀開地板,找出氣味的來源。
於是,事情得以圓滿解決。
2
第二件事是梅多斯先生得了花粉病。一開始他是這麼說的,後來就猶猶豫豫地承認也許只是感冒了。他不停地打噴嚏、流眼淚。梅多斯先生那塊大大的絲綢手帕上總有一股淡淡的、似有似無的洋蔥味兒,不過沒人注意到這件事,因為上面噴灑了大量的古龍香水,蓋住了刺鼻的氣味。
最後,梅多斯先生實在受不了頻繁的噴嚏和鼻涕,只好躺上床去休息了。
一天早上,布倫金索普太太收到了兒子道葛拉斯寄來的一封信。她高興至極、激動至極,所以旅館裡的每個人都知道了。她解釋說,這信件壓根兒就沒有被檢查過,因為很幸運,剛好是道葛拉斯的一個朋友趁休假的時候捎過來的,所以這次道葛拉斯寫得非常詳細。
「那麼,這就說明,」布倫金索普太太洞悉一切似的搖著腦袋,「對於戰事的進展情況,我們瞭解得太少了。」
早飯後,她回到樓上的臥室,開啟漆盒,把信放進去,在折縫中撒了一點點不易使人覺察的粉,然後鎖上盒子,又用手指使勁按了按盒子表面。
離開房間的時候她咳嗽了一聲,對面的房間隨即傳來一陣響得誇張的噴嚏聲。
塔彭絲微笑著走下樓梯。
她放出風來說要去倫敦待一天——去找律師處理一些事,再買點兒東西。
房客們都熱情地來為她送行,還請她幫忙辦些事——「當然,要是你有空的話。」
布萊奇利少校躲開嘮叨不休的女人們,一個人看著報紙,還時不時地大聲評論:「該死的德國豬!用機關槍掃射街上的平民和難民。畜生!要是我當指揮的話——」
塔彭絲出門的時候,他還在規劃著如果由他來指揮的話會怎麼做。
塔彭絲繞進花園裡,問貝蒂·斯普洛特是否想要她從倫敦帶個什麼禮物來。
貝蒂正欣喜若狂地雙手抓著一隻蝸牛咯咯直笑。塔彭絲問:「一隻貓咪?圖畫書?畫畫的粉筆?」貝蒂想了想,說:「貝蒂畫畫。」於是,塔彭絲的購物清單上多了「彩色粉筆」一項。
她走上花園盡頭的小路、拐進汽車道的時候,意外地遇到了卡爾·範·德尼姆。他靠牆站著,雙拳緊握,見塔彭絲走了過來,便轉過頭,平日裡冷漠的面孔因為激動而變得扭曲起來。
塔彭絲不由得停了下來,問道:
「出什麼事了嗎?」
「啊,是的,全都出問題了。」他的聲音沙啞而不自然,「你們有句話說,‘驢非驢、馬非馬’,對嗎?」
塔彭絲點點頭。
卡爾繼續痛苦地說道:
「我就是這樣的人。再也不能這麼下去了,不能這樣了。我覺得,最好結束一切。」
「你這話什麼意思?」
年輕人說:
「你跟我說話一直很溫和,我覺得你會理解我。我逃離了自己的國家,是因為受到了不公正的殘酷迫害。我來到這兒尋找自由。我憎恨納粹主義。但是,唉,我仍然是個德國人,這是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塔彭絲輕聲說道:
「我知道,你肯定有難處——」
「不是這個。告訴你吧,我是個德國人,我的內心、我的情感仍然是屬於德國的。德國是我的祖國。當我在報紙上看到德國的城市遭受轟炸,德國計程車兵戰死沙場,德國的飛機被擊落墜毀——死去的都是我的同胞。當那個好戰粗暴的少校老頭子念報紙的時候,當他說‘這些豬’的時候——我簡直怒火中燒——我再也受不了了。」
接著,他平靜地說:
「所以,我想最好是,結束所有這一切。是的,結束掉。」
塔彭絲用力抓住他的胳膊。
「瞎說。」她堅定地說,「你當然會有這種感覺。誰都會這樣的。可是,你必須堅持住。」
「我真希望他們能拘留我。這樣更好過一點兒。」
「沒錯,也許是的。可你現在正在做有用的工作——是我聽說的。不僅僅對英國有用,對全人類都有用。你正在研究去汙問題,對吧?」
他的臉色有些緩和。
「啊,是的,開始取得進展了。我研究出來的方法很簡單,易於生產,使用起來也不復雜。」
「所以,」塔彭絲說,「這是有價值的工作。任何能減輕痛苦的事情都是有意義的——建設性的而非破壞性的事。當然,我們會罵自己的敵人。不過在德國,情況也一樣。有成千上萬個布萊奇利少校罵人罵得吐沫橫飛。我自己也恨德國人。‘德國鬼子。’我說,心裡頭一陣陣的厭惡。但是我想到一個個具體的德國人——焦急等待兒子訊息的母親,離開家奔赴戰場的兒子,收割莊稼的農民,小店的店主,還有一些我認識的很好的德國人——心裡的感受就不同了。我知道,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人。我們的感覺都是相似的。這才是真實的感覺。其他的只不過是戰爭帶給我們的,是戰爭的一部分——也許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但這只是暫時的。」
說這話的時候,她想起了卡維爾護士的話,就像湯米當時的感受一樣。「愛國主義是不夠的……我必須做到心中無恨。」
這個忠貞愛國的女人所說的話,被他們兩個人尊奉為犧牲精神的最高準則。
卡爾·範·德尼姆拉起她的手,吻了吻,說:
「謝謝你。你說得很好也很對,我一定要堅強起來。」
「唉,天哪,」塔彭絲下了山,向城裡走去的時候,想道,「在這個地方,我最喜歡的人竟然是一個德國人,太糟糕了,太不切實際了。」
3
塔彭絲最大的優點就是細緻周全。儘管不想去倫敦,但她覺得既然說了,還是去一趟的好。如果她只是隨便找個地方過一天,要是被人看見,傳到桑蘇西就麻煩了。
不,布倫金索普太太說過去倫敦,那就得去。
她買了張三等車的往返票,剛離開售票視窗,就看見了希拉·佩倫娜。
「嗨,」希拉說,「你去哪兒?我剛去查了個包裹,好像是投錯地方了。」
塔彭絲說了自己的目的地。
「哦,對,當然,」希拉漫不經心地說,「我記得你說過的,但沒想到是今天。我送你上火車吧。」
今天的希拉比平時活躍一些,沒有了往日的壞脾氣和悶悶不樂,愉快地跟塔彭絲閒聊一些桑蘇西的瑣事。火車離站了,她還沒停口。
塔彭絲隔著窗戶跟女孩揮手道別,看著女孩的身影漸漸消失,然後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陷入了沉思。
她猜度著,在車站、在那個時候遇到希拉,是巧合還是敵人精心設計的結果?還是佩倫娜太太想搞清楚總愛喋喋不休的布倫金索普太太是否真的去了倫敦?
很有可能。
4
直到第二天塔彭絲才跟湯米見了面。他們商量好,絕對不能在桑蘇西里面交換資訊。
布倫金索普太太跟梅多斯先生見面那天,是梅多斯先生的花粉病稍有起色、正在海灘散步的時候。兩個人在散步場的一條長椅上坐了下來。
「怎麼樣?」塔彭絲問道。
湯米緩緩地點了點頭,看上去很不高興。
「嗯,」他說,「我得到一些訊息。可是,天哪,這一天過得可真是糟糕,沒完沒了地往門縫外面偷看,脖子都僵硬了。」
「別在乎什麼脖子了,」塔彭絲無情地說,「告訴我你得到什麼資訊了。」
「好吧。當然,女僕進了你的房間整理床鋪。佩倫娜太太也進去過——不過那時候女僕們都在,她是去衝她們發火的。那個小孩也跑進去一次,出來的時候拿著一隻毛線狗。」
「嗯嗯。還有別人嗎?」
「還有一個。」湯米慢條斯理地說。
「誰?」
「卡爾·範·德尼姆。」
「天!」塔彭絲感到一陣痛苦。那麼,終究——
「什麼時候?」她問。
「午飯的時候。他很早就出了餐廳,上樓去了自己房間,然後溜進走廊來到你的房間。他在裡面待了一刻鐘左右。」
他頓了頓。
「這就解決了,是嗎?」
塔彭絲點點頭。
沒錯,水落石出了。卡爾·範·德尼姆偷偷走進布倫金索普太太房間,並在裡面待了一刻鐘,只能有一個目的。他是同謀,這一點已然得到證實。塔彭絲心想,他肯定是個演技高超的演員……
那天早上他說的話聽起來那麼真誠。也許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些話是真的。知道什麼時候說真話才是欺騙的最高境界。毋庸置疑,卡爾·範·德尼姆是個愛國者,他是個為自己國家工作的間諜。這一點值得尊重,但是,也必須毀滅他。
「我很難過。」她說得很慢。
「我也是。」湯米說,「他是個不錯的年輕人。」
塔彭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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