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問我,我認為他跟此事無關。」
「格蘭特覺得他可疑。」
「你的那個格蘭特啊!」塔彭絲的語氣變了,她哧哧地笑了,「我真想看看你跟他說起我時,他的表情。」
「好歹他也正式道過歉了。你正式加入到這項工作中來了。」
塔彭絲點點頭,但她似乎有點兒走神。
她說:
「你記不記得上次戰爭之後——我們追捕布朗先生的時候?多有意思啊,我們多激動啊,你還記得嗎?」
湯米點點頭,臉色發亮。
「當然記得!」
「湯米——為什麼現在不一樣了?」
他思考著這個問題,鎮靜的臉嚴肅起來。然後他說:
「我想這是年齡問題。」
塔彭絲尖銳地說:
「你該不會覺得——我們太老了吧?」
「不,我們當然不老。只是——這一次——不會那麼有意思了。其他方面都一樣。這是我們參加的第二次戰爭——而這次我們感覺很不一樣。」
「我知道。我們看到了戰爭的悲慘和破壞力,之前我們太年輕了,還不懂思考這些。」
「正是。上次戰爭的時候,我有時會感到害怕——出生入死,有幾次差點兒沒命。但也有高興的時候。」
塔彭絲說:
「我想德里克也是這麼覺得的吧?」
「老太婆,你還是別惦記他了。」湯米建議道。
「你說得對,」塔彭絲咬牙切齒地說,「我們還有工作要做。我們得完成任務。我們繼續吧。我們在佩倫娜太太身上發現什麼疑點了嗎?」
「我們至少可以說她很可疑。你發現其他可疑人物了嗎,塔彭絲?」
塔彭絲想了想。
「沒有。我到了這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們每個人都仔細評估了一番,就是估計了一下各種可能性。有幾個人完全不可能。」
「比如?」
「呃,比如明頓小姐,那個‘地道’的英國老小姐,還有斯普洛特太太和她女兒貝蒂,還有那個呆呆的凱利太太。」
「話是這麼說,不過呆傻是可以裝出來的。」
「哦,這倒是,不過那個大驚小怪的老小姐和那個眼裡只有自己孩子的年輕媽媽,這種角色很容易演過火——可這兩個人很自然。而且,斯普洛特太太還有個孩子。」
「我想,」湯米說,「即使再隱秘的間諜也可能有個孩子。」
「不會帶著孩子一起工作的,」塔彭絲說,「這可不是那種能帶上孩子的工作。這一點我很肯定,湯米,我瞭解。你會讓自己的孩子遠離這種危險的。」
「好,算你說得對。」湯米說,「撇開斯普洛特太太和明頓小姐不說,凱利太太這個人我還是不太確定。」
「嗯,她也許有這個可能,因為她做得的確過分了。我是說很少有女人像她那麼愚蠢。」
「我經常注意到女人成為全職主婦之後智力就下降了。」湯米嘀咕道。
「你是在哪兒注意到的?」塔彭絲查問道。
「不是從你身上,塔彭絲。你還沒有全身心奉獻到那個地步。」
「作為一個男人,」塔彭絲和藹地說,「你生病的時候還不至於那麼大驚小怪的。」
湯米把話題轉到了探討可能性的問題上。
「凱利,」湯米若有所思地說,「這個人有點兒可疑。」
「嗯,可能吧。那歐羅克太太呢?」
「你對她怎麼看?」
「我也不太清楚。她挺煩人的,如狼似虎的,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
「嗯,我想我懂。但我覺得她就是那種喜歡欺壓別人的女人。」
塔彭絲慢慢地說:
「她——喜歡觀察。」
她想起了歐羅克太太說她織毛衣的那段話。
「然後是布萊奇利少校。」湯米說。
「我跟他沒怎麼說過話。毫無疑問,他已經被你收服了。」
「我覺得他是個普通的、名副其實的老式軍人。我就是這麼認為的。」
「就是這樣,」塔彭絲說,好像是在強調湯米的話,而不是按自己的意思來回答問題,「最糟糕的是,非要把普普通通的正常人扭曲,讓他們符合自己變態的要求。」
「我試探過布萊奇利少校幾次。」湯米說。
「怎麼做的?我也考慮來幾次試探呢。」
「哦,就是一些很普通的小陷阱——問一些時間和地點,類似這樣的。」
「你能不能說得詳細點兒?」
「哦,比如我們在說打鴨子的事。他提到了法尤姆——某年某月在那兒打獵,玩得很好。還有一次,我在一個與之前完全不同的語境中提到了埃及,木乃伊、圖坦卡蒙啊什麼的,然後問他見沒見過,什麼時候去的,並核對他前後的回答。再比如我說到了‘半島及東方船運公司’,提起其中一兩條船的名字,還說坐著很舒服。於是他就說起了某次航行。之後我再去核對。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或者一些不會引起他警惕的事,只是為了考察他的話是否準確。」
「那麼迄今為止他都沒有露出任何馬腳嗎?」
「一次也沒有。不過我跟你說,塔彭絲,這是種很不錯的測試方法。」
「沒錯,不過我覺得如果他就是n,那他肯定早就把自己的經歷記熟了。」
「哦,是的,主要的部分應該不會有問題,但往往會在一些不重要的細節上犯錯。而且,有時候記得過多——比常人應該記住的東西多很多——也是個漏洞。一個正常人不可能對他究竟是一九二六年還是一九二七年打過獵這種問題脫口而出的。他們得想一想,回憶一下才行。」
「那麼目前看來,你還沒抓到布萊奇利少校的什麼把柄嗎?」
「他的行為舉止反應都很正常。」
「結果就是——否定的。」
「正是。」
「現在,」塔彭絲說,「我跟你說說我的想法。」
於是,她便說了起來。
3
在回旅館的路上,布倫金索普太太在郵局停留了一會兒。她買了些郵票,出來之後走進一個公共電話亭,撥了個號碼找「法拉第先生」。這是她跟格蘭特先生說好的聯絡方法。稍後,她微笑著走出電話亭,漫步走向旅館,路上還停下來買了些毛線。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原本活力十足、走路飛快的塔彭絲,為了配合布倫金索普太太這個身份,儘量放慢了腳步。除了織毛衣(織得不太好)和寫信給兒子,布倫金索普太太幾乎終日無所事事。她總是在給兒子寫信——有時候還會把寫了一半的信到處亂扔。
塔彭絲慢騰騰地爬上小山,朝桑蘇西走去。因為這並不是一條穿山路(路盡頭是「走私者落腳點」,海多克中校的房子),來往車輛一向不多——只在上午的時候會有商人的小貨車經過。塔彭絲路過一幢幢房子,饒有興致地看著那些名字:貝拉·維斯塔[3](這名字起得並不準確,因為在那兒只能瞥見一點兒大海的景色,大部分都被路對面的維多利亞式大建築給擋住了),然後是「卡拉奇」,接下來是「雪莉塔」,再往後是「海景」(這次比較名副其實)、「克萊爾城堡」(有些言過其實了,因為只是幢小屋子而已),還有「特里羅尼」——跟佩倫娜太太的旅館旗鼓相當。最後就是桑蘇西那幢巨大的褐紅色的房子了。
快到旅館時,塔彭絲注意到門口站了個女人,正向裡面窺視,看上去有些緊張,還有點兒警惕。
塔彭絲幾乎是無意識地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踮起腳尖走過去。
直到塔彭絲走到她身後,那女人才聽到聲音,吃驚地轉過身來。
這個女人個子高高的,衣衫破舊,甚至可以說寒酸,她的臉卻與眾不同。她不算年輕——可能不到四十歲——但是她的臉跟她的衣服形成了一種鮮明的對比。她一頭金髮,寬顴骨,年輕時一定很美——當然現在也不差。有那麼一刻,塔彭絲覺得這女人的臉似曾相識,但這感覺很快消失了。她心想,這是一張令人印象深刻的臉。
那個女人顯然嚇了一跳,臉上一閃而過的警覺表情並沒有逃過塔彭絲的眼睛。(有什麼古怪嗎?)
塔彭絲說:
「對不起,你在找人嗎?」
那女人說話很慢,帶有外國口音,每個字都說得非常謹慎,就好像是在背誦一樣。
「這房子是桑蘇西嗎?」
「是的,我就住在這兒。你是不是要見什麼人?」
女人頓了頓,說:
「請告訴我,這兒有位羅森斯坦先生嗎?」
「羅森斯坦先生?」塔彭絲搖搖頭,「恐怕沒有。也許他以前在這兒住過,現在走了。要我幫你問問嗎?」
可是那個奇怪的女人飛快地做了一個拒絕的手勢,說道:
「不——不用。我搞錯了,對不起。」
然後她飛快地轉過身,迅速跑下山了。
塔彭絲站在那兒凝視她的背影。出於某種原因,她疑心頓起。這個女人的舉止和言談明顯有矛盾之處,塔彭絲覺得「羅森斯坦先生」根本就是編造出來的,只是那個女人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名字罷了。
塔彭絲猶豫片刻,朝山下走去,就像是所謂的「第六感」驅使她去追那女人的。
沒走兩步塔彭絲就停了下來。跟蹤會惹人注意的,自己跟那女人說話的時候,很明顯正要走進桑蘇西,如果再去追蹤她,就會引起猜疑,讓人覺得布倫金索普太太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換句話說,如果這個奇怪的女人確實是敵人陰謀的一個組成部分。
不,她必須把布倫金索普太太這個角色扮演到底。
塔彭絲轉身向山上走去,進了桑蘇西,在前廳停了停。像平時的午後一樣,裡面一個人也沒有。貝蒂在午睡,大人們不是在休息就是出門了。
塔彭絲站在昏暗的前廳裡回想著剛才的遭遇,就在這時,一個微弱的聲響傳入她的耳朵。這種動靜她太熟悉了——「叮鈴」聲。
桑蘇西的電話放在前廳裡,塔彭絲剛才聽到的聲音是拿起或者放下電話分機的聽筒時發出的。佩倫娜太太的臥室裡就有一部分機。
換作是湯米也許會猶豫,但塔彭絲想也沒想就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拿起了聽筒放在耳邊。
有人在分機上說話,是個男人的聲音:
「一切進行順利。那麼,按計劃,第四。」
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好,繼續做吧。」
咔嗒一聲,聽筒被放下了。
塔彭絲皺著眉頭站在那兒。是佩倫娜太太的聲音嗎?只聽到這幾個字很難判斷。要是再多聽見幾句對話就好了。當然這可能是很普通的一次對話,因為她偷聽到的這幾個字什麼問題也說明不了。
門口一個黑影遮住了光線。塔彭絲心中猛地一動,放下了電話。是佩倫娜太太。
「今天下午天氣這麼好,你這是要出門嗎,還是剛剛回來,布倫金索普太太?」
所以,剛剛在佩倫娜太太房間裡打電話的那個不是她本人。塔彭絲喃喃地說去散了散步心情很好之類的話,然後上了樓梯。佩倫娜太太跟在她身後,看上去比平時更高大。塔彭絲意識到她是個強壯而敏捷的女人。她說:
「我得把東西放下。」說罷就匆匆上了樓。轉過樓梯平臺的拐角時,正和歐羅克太太撞了個滿懷。歐羅克太太那龐大的身軀堵住了樓梯上面的路。
「哎呀,布倫金索普太太,你看起來很匆忙啊。」
她並沒有挪向一旁,只是居高臨下站在那兒,對塔彭絲微笑,那笑容跟往常一樣含有某種可怕的意味。
忽然,毫無來由地,塔彭絲感到一陣恐懼。
這個大塊頭愛爾蘭女人,面帶微笑、聲音低沉,堵住了她的去路,而下面樓梯上的佩倫娜太太則緊跟在自己身後。
塔彭絲回頭掃了一眼,佩倫娜太太仰起的臉龐好像有種威脅的神態。荒唐,她暗自想到,太荒唐了。光天化日之下,在這個普通的海濱旅館,能有什麼事發生?但這房子太安靜了。鴉雀無聲。而她自己一個人被這兩個女人夾在了樓梯中間。況且,歐羅克太太的笑容確實有點兒怪異——顯得惡狠狠的。塔彭絲抑制不住地想著:「就像抓老鼠的貓。」
然而就在這時,緊張的氣氛消失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尖聲叫著笑著沿著樓梯頂端跑了下來。小貝蒂穿著背心和短褲,從歐羅克太太身旁繞過去,興奮地大喊大叫著撲進塔彭絲懷中。
氣氛瞬間變了。歐羅克太太變成了和藹可親的大塊頭,大聲說道:
「啊,小寶貝!都長這麼大了!」
下面的佩倫娜太太已然轉身走到廚房門口。塔彭絲拉著貝蒂的手,從歐羅克太太身邊走過去,沿著走廊來到斯普洛特太太的房間。斯普洛特太太在房間裡正要責怪偷跑出去的女兒。
塔彭絲和孩子一起走了進去。
裡面充滿了家庭的氣息,這讓她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安心的感覺——到處是孩子的衣服、毛絨玩具,還有塗了漆的兒童床,梳妝檯上的鏡框中是斯普洛特太太那張溫順但姿色平平的臉。斯普洛特太太嘟嘟囔囔地抱怨洗衣的價格太貴,她真心覺得佩倫娜太太拒絕讓房客用自己的電烙鐵太不公平了——這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普通、那麼令人安心。
然而,剛才,在樓梯上時就不一樣了。
「神經過敏,」塔彭絲心想,「就是神經過敏!」
然而,真的是神經過敏嗎?有人在佩倫娜太太房間裡打過電話。是歐羅克太太嗎?這確實很古怪。肯定是為了不讓其他人聽到才這麼做的。
塔彭絲想,對話肯定沒說幾句,是寥寥數言的交談。
「一切進行順利。按計劃,第四。」
或許這不能說明什麼——或許說明很多問題。
第四。是個日期嗎?比如,某個月的四號。
或者是第四個座位,或者是第四根路燈杆,或者是第四防波堤——無法確定。
也可以認為是福斯鐵路橋,一戰時就曾經有人試圖炸燬那座橋。
會有什麼意思嗎?
當然也很有可能只是打個電話確定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約會。也許佩倫娜太太對歐羅克太太說過,如果想打電話可以去她房間裡打。
由此,剛才樓梯上的那種氣氛,緊張的片刻,也許是因為她自己過度緊張了……
安靜的旅館,那裡有種不祥的、邪惡的感覺……
「從事實著手,布倫金索普太太,」塔彭絲嚴厲地說,「然後繼續你的工作。」
[1]艾迪絲·卡維爾(edithcavell),英國護士,比利時護理學校暨附設醫院創辦人。曾於一戰期間在戰場服務,一九一五年被俘,被德國射擊小組槍決。
[2]凱斯門特(rogerdaivdcasement,1864—1916),愛爾蘭民族獨立運動的領導人,一戰期間起義時被英國政府逮捕絞死。
[3]維斯塔有全景、遠景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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