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飯前,塔彭絲走進桑蘇西的休息室,裡面只有一個人,就是偉岸的歐羅克太太,她正坐在窗戶旁邊,看起來像是一尊巨佛。她和藹可親、活力四射地跟塔彭絲打著招呼。
「啊呀,那不是布倫金索普太太嗎!你和我一樣,也喜歡在晚飯前先在這兒坐一會兒。這房間挺不錯的,天氣好的時候把窗戶開啟就聞不到油煙味兒了。太可怕了,到處都是這種味兒,尤其是在燉洋蔥或者捲心菜的時候。坐下吧,布倫金索普太太,告訴我你是怎麼度過這美好的一天的,還有你覺得利漢普頓如何。」
塔彭絲覺得歐羅克太太身上有種邪惡的魅力。她有點兒像記憶中童話故事裡的食人魔,大大的塊頭,低沉的嗓音,不加掩飾的鬍鬚,眼窩深陷,兩眼發光,看上去比常人高大得多,確實像極了兒時想象中的妖怪。
塔彭絲回答說她覺得自己會喜歡利漢普頓的,在這兒很開心。
「就是說,」她用一種傷感的語調補充道,「這種可怕的焦慮總是壓在我心頭,待在這個地方我已經算快樂的了。」
「啊,別老擔心了,」歐羅克太太安慰她說,「你的兒子們會平安無事地回到你身邊的,你要相信這一點。我記得你說過,其中一個在空軍?」
「是的,是雷蒙德。」
「他現在在法國還是英國?」
「他上一封信裡說現在在埃及——並不是直說的,我們有自己的小暗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就是某些話表示某個意思。我覺得這麼做比較合理,你說呢?」
歐羅克太太立刻回答道:
「當然合理,這是母親的特權。」
「是的,你知道,我覺得我得知道他在哪兒。」
歐羅克太太點了點她那佛像似的腦袋。
「我完全贊同。如果我有個兒子在外面,我也會用同樣的方式瞞過信件審查員。我會這麼做的。你另外一個兒子呢,在海軍?」
塔彭絲熱情地講起了道葛拉斯的英雄故事。
「你瞧,」她大聲說道,「三個兒子不在身邊,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以前他們從來沒有一起離開家過。他們對我都很好,我真覺得比起母親這個角色,他們更把我當成是朋友。」她難為情地笑了,「有時候我不得不罵一罵他們,才能讓他們離開我到外面走走。」
(「我聽上去真像個讓人討厭的女人。」塔彭絲心想。)
她繼續大聲說:
「我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該上哪兒去。我倫敦的房子租期到了,續租的話太傻了,我想要是能去個安靜的地方,當然火車要方便——」她打住了話頭。
佛像又點了點頭。
「我完全同意你說的。現在倫敦可不是個好地方。啊,太壓抑了!我在那兒住過很多年,你知道,我是個古董商人,你也許知道我在切爾西科納比街上的店鋪吧?門上寫著‘凱特·凱莉’,我那兒還有很多漂亮的玩意兒——哦,很漂亮——大都是些玻璃器皿,沃特福德的,科克的——都很精緻。枝形吊燈、枝形燭臺、盛潘趣酒的大酒杯,等等,什麼都有。還有外國的器皿。還有小傢俱——不是什麼大物件,某個時期的小東西,大都是胡桃木和橡木做的。哦,很可愛的東西。我有幾位很不錯的顧客。可是戰爭一爆發,什麼都付諸東流了。幸虧我停業了,損失不大。」
塔彭絲腦海中閃過一些模糊的記憶。一家滿是玻璃器皿的商店,東西多得走路都不方便,一個巧舌如簧、引人注目的大塊頭女人。沒錯,她去過那家店。
歐羅克太太還在說著:
「我可不是那種喜歡抱怨的人——不像這兒的某些人。凱利先生就是其中一個,總是圍著圍巾啊披肩啊,發牢騷說他的事業垮了。當然會垮,現在在打仗。還有他那個太太,大氣都不敢哼一聲。還有那個小不點斯普洛特太太,總是替她丈夫大驚小怪的。」
「他在前線嗎?」
「他可不在,只是個可有可無的保險公司小職員,害怕空襲,所以戰爭一開始就把他太太送到這兒來了。聽著,我認為擔心孩子的安危是沒錯的——真是個可愛的小傢伙——但是斯普洛特太太呢,丈夫已經儘量經常來看她了,可她還是這麼焦躁……整天絮叨亞瑟肯定想死她了。不過要我說,亞瑟才沒那麼想她——也許他另外有事要做呢。」
塔彭絲小聲說道:
「我真的很為這些母親難過。讓孩子們離開你,就會忍不住擔心,可要是跟他們一起走呢,那留在家裡的丈夫又該難過了。」
「啊,是的!兩邊跑是挺花錢的。」
「這個地方的價錢還算公道。」塔彭絲說。
「是的,我得說這錢花得值。佩倫娜太太是個會當家的人。不過這女人有點兒古怪。」
「怎麼說?」塔彭絲問道。
歐羅克太太眨眨眼,說:
「可能你會覺得我這人愛說三道四,這倒是真的。我對所有的同胞都很感興趣,所以我才經常坐在椅子上看著人們進進出出,誰在陽臺上,花園裡發生了什麼事。我們說到哪兒了?啊,對,佩倫娜太太,說她古怪。她的生活肯定是大起大落的,不然就是我大錯特錯了。」
「你真這麼想?」
「當然。她神秘著呢!我問過她:‘你是從愛爾蘭哪個地方來的?’你能相信嗎,她沒說實話,聲稱自己根本不是從愛爾蘭來的。」
「你覺得她是愛爾蘭人?」
「她當然是愛爾蘭人。我瞭解自己國家的女人。我能說出她是從哪個郡來的。但是,瞧!‘我是英國人,’她說,‘我丈夫是西班牙人——’」
歐羅克太太突然打住了話頭兒,斯普洛特太太走了進來,後面緊跟著湯米。
塔彭絲立即擺出一副活潑輕快的樣子。
「晚上好,梅多斯先生,今晚你看上去精神不錯啊。」
湯米說:
「多運動了一會兒,這就是我的秘訣。早上打高爾夫,下午在海濱大道上走走。」
斯普洛特太太說:
「下午我帶著寶貝去海灘了,她想去海里玩,可是我覺得水太冷了,我幫她用沙子堆了個城堡,結果一條狗叼著我織的東西跑了,把毛線團扯出了好遠。把前面所有的針腳都接好實在是太難了,真討厭。我織得又不好。」
「你那頂盔式帽子織得還不錯嘛,布倫金索普太太,」歐羅克太太的注意力忽然轉到了塔彭絲身上,「你織得挺快的,可明頓小姐說你不怎麼熟練呢。」
塔彭絲的臉有點兒紅了。歐羅克太太的眼神可真尖。塔彭絲略帶煩惱地說:
「我確實織過很多東西,我也是這麼跟明頓小姐說的。不過我覺得她比較喜歡指導別人吧。」
大家都笑著表示同意。幾分鐘後其餘的人來了,開飯的鈴聲也響了起來。
吃飯時的話題轉到了間諜上面,那些著名的古老故事又一次被提起。胳膊健碩的修女;傳教士開啟降落傘降落,著陸後說的話完全不像個神職人員該說的;一個奧地利廚師在臥室煙囪裡藏了個無線電收音機……所有這些都發生在或者差點兒發生在在座的七姑八姨或者遠方表親身上。於是很自然就說到了第五縱隊,並痛斥了英國法西斯、共產黨、和平黨以及拒服兵役的人。這類談話很普通,幾乎每天都能聽到,然而,塔彭絲卻在敏銳地觀察他們說話時的表情和舉止,試圖抓住一些能洩露秘密的表情或言辭。但是她一無所獲。希拉·佩倫娜沒有加入這場談話,不過這也許是因為她平時就很沉默寡言。她坐在那兒,褐色的臉龐帶著叛逆的神情,陰鬱地沉思著。
卡爾·範·德尼姆今晚出去了,所以大家可以無拘無束地聊天。
晚飯快吃完的時候,希拉才第一次開口說話。
斯普洛特太太剛剛正在尖聲尖氣、抑揚頓挫地說著:
「我覺得德國人在上次戰爭中所犯的一個巨大的錯誤就是槍斃了護士卡維爾[1],這件事激起了民憤,所有人都反對他們。」
就是在那個時候,希拉猛地回過頭,用一種年輕人慣有的激動語氣說道:「為什麼不應該槍斃她?她是個間諜,不是嗎?」
「哦,不,她不是間諜。」
「她幫英國人逃離敵對國。從德國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回事,那為什麼不應該槍斃她?」
「可是,槍斃一個女人——還是個護士。」
希拉站了起來。
「我認為德國人做得很對。」她說。
她從落地窗走進花園。
餐後甜點——包括一些不熟的香蕉和蔫了的橘子——在餐桌上擺了好一陣子了。然而大家都站起身,去休息室喝咖啡。
只有湯米趁人不注意溜進花園裡,發現希拉·佩倫娜正倚在陽臺的矮牆上凝望著大海。他走過去,在旁邊站住腳。
從她那急促的呼吸聲中可以知道她此時一定煩惱至極。他遞過去一支香菸,她接了過來。
他說:「美好的夜晚。」
女孩的聲音低沉而緊張:
「本來可以……」
湯米疑惑地看著她,忽然感受到了女孩散發出的魅力與生機。她身上有種激盪的活力,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他覺得她是那種很容易就能讓男人頭腦發昏的女孩。
「你的意思是,要是沒有發生戰爭的話?」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恨這戰爭。」
「我們都一樣。」
「跟我不一樣。我恨那些關於戰爭的虛偽言辭,那種自以為是——可怕的愛國主義。」
「愛國主義?」湯米吃了一驚。
「是的,我恨愛國主義,你明白嗎?動不動就是什麼國家、國家、國家!背叛國家——為國犧牲——報效祖國。為什麼一個人的國家就意味著一切?」
湯米簡短地回答:「我不清楚。事實如此。」
「我不這麼想!哦,對你可能是這樣的——你跑去國外,藉著大英帝國的名義又買又賣,回來之後就鐵青著臉誇誇其談,動不動就說印度人、印度酒啊什麼的。」
湯米溫和地說:
「親愛的,希望我沒那麼壞。」
「也許我有點兒誇張——但你知道我的意思。你信任大英帝國,並且——並且——愚蠢地相信要為自己的國家奉獻生命。」
「我的國家,」湯米乾巴巴地說,「似乎並不急於讓我為它犧牲。」
「是的,可你想這麼做。然而這太愚蠢了!沒有什麼事值得去死。這不過是種空想——只是說說而已,虛幻的泡沫——好高騖遠的白痴行為。對我而言,我的國傢什麼都不是。」
「有一天,」湯米說,「你會驚訝地發現它對你的重要性。」
「不,絕對不會。我已經受夠了——我已經見識過了——」
她說不下去了,忽然轉過身,衝動地問道:
「你知道我的父親是誰嗎?」
「不知道。」湯米來了興致。
「他叫帕特里克·馬奎爾。他——他是一戰中凱斯門特[2]的追隨者,以叛國罪被槍殺。一切都是徒勞!為了一個信念——他跟其他愛爾蘭人一起工作。為什麼他就不能安安靜靜地待在家裡做自己的事情呢?對一些人來說他是個烈士,可對另一些人而言,他卻是個叛國者。可我只是覺得他——笨到家了!」
湯米感到女孩心中積壓已久的反抗情緒正在奔湧而出。他說:
「所以,這種陰影一直伴隨你長大?」
「有陰影很正常。媽媽改名換姓,我們在西班牙住了幾年。她總說我父親是半個西班牙人。我們走到哪兒都是謊話連篇。我們走遍了整個歐洲大陸,最後來到這兒開了這家旅館。我覺得這是我們做過的最糟糕的事。」
湯米問道:
「你媽媽對這些事是怎麼想的?」
「你是說——關於我父親的死?」希拉沉默了片刻,皺著眉頭,不知如何回答。最後,緩緩說道:「我一直都不知道……她從來都不說這些。要弄明白我媽媽想什麼可不簡單。」
湯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希拉忽然說道:
「我——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你說這些。我太激動了。剛才是怎麼說到這兒的?」
「艾迪絲·卡維爾。」
「哦,對——愛國主義。我說我恨它。」
「難道你不記得卡維爾護士說的話了嗎?」
「什麼話?」
「她臨死之前說的。你不知道她說了什麼嗎?」
他重複了一遍:
「愛國主義是不夠的……我必須做到心中無恨。」
「哦。」她愣在了那兒。
然後,迅速轉過身,消失在花園的黑暗之中。
2
「所以你瞧,塔彭絲,這樣就都說得通了。」
塔彭絲沉思著點點頭,此時的海灘上空無一人,她斜靠防波堤站著,而湯米則坐在上面,從這個角度看過來,那些在海濱廣場上散步的人一覽無餘。旅館那些人今天上午會在什麼地方,他查得一清二楚,倒不是說他想看到什麼人。不管怎麼說,他跟塔彭絲的密會給人一種純屬偶然的印象——女方大喜過望而他自己則略顯吃驚。
塔彭絲說:
「佩倫娜太太?」
「沒錯,她是m,不是n。她符合各種條件。」
塔彭絲再次沉思著點點頭。
「對,她是愛爾蘭人——是歐羅克太太發現這一點的——她自己並不承認。在歐洲各地往來很多次,把名字改成佩倫娜,來到這兒開了這家店。這是個很好的偽裝——全都是些令人討厭卻無足輕重的人。她的丈夫因叛國罪被槍殺——她有充分的動機在這個國家組織第五縱隊。沒錯,是吻合的。你覺得那女孩也參與了嗎?」
湯米斷然說道:
「絕對沒有,不然她不會跟我說這些的。你知道,我——我覺得自己這麼做有些卑鄙。」
塔彭絲點點頭,表示完全理解。
「是的,會有這種感覺。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是份卑鄙的工作。」
「可這是必須的。」
「哦,當然了。」
湯米有點兒臉紅,說:
「我跟你一樣不想撒謊。」
塔彭絲打斷了他。
「我不介意撒點兒謊。老實說,我從自己的謊言中得到了很多藝術層面上的樂趣。讓我鬱悶的正是那些忘記撒謊的時刻——呈現出真實自己的時刻——這樣只會出現一種結果。」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這就是昨天晚上發生在你身上的事——跟那女孩說話的時候,她對那個真正的你做出了回應——這也是你難過的原因。」
「我覺得你說得對,塔彭絲。」
「我知道,因為我也遇到了同樣的事——對於那個德國男孩。」
湯米說:
「你對他有什麼看法?」
塔彭絲飛快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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