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點過酒水之後,三個男人在俱樂部的長廊裡坐了下來,海多克又問了一遍。

布萊奇利少校有些激憤地說:

「那個德國小子,她對他過於關注了。」

「你是說喜歡上他了?嗯,那就糟了。當然,他是個英俊的小夥子,可這也不行啊。這可不行,布萊奇利,我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這是在跟敵人做交易。這些女孩——她們的情操哪兒去了?我們有大把像樣的英國小夥子啊。」

布萊奇利說:

「希拉是個古怪的女孩,她不高興的時候誰也不理。」

「西班牙血統,」中校說,「她父親有一半西班牙血統,是嗎?」

「不知道,我想這是個西班牙名字。」

中校看了一眼手錶。

「新聞時間到了,我們進去聽聽吧。」

那天的新聞很少,和早報上登出來的差不多。中校對空軍最新的戰績做了一番讚許式的評論——一流計程車兵,獅子般勇敢——繼續侃侃而談自己的理論:德國遲早會在利漢普頓登陸。他的論點是這個地方不是戰略要地。

「這地方連高射炮也沒有!太丟人了!」

他沒再深究下去,因為湯米和少校要趕回桑蘇西吃午飯了。海多克盛情邀請湯米去看看他的小房子。「走私者落腳點」,「風景很美——我自己的海灘——家裡有各種便利的小物件。改天帶他過來,布萊奇利。」

大家說好湯米和布萊奇利少校第二天晚上去海多克家喝酒。

3

午飯後是桑蘇西的安靜時光。忠誠的凱利太太伺候著凱利先生去「休息」了。布倫金索普太太則和明頓小姐去補給站,打包裹、寫地址,準備寄往前線的物資。

梅多斯先生悠閒地踱著步來到利漢普頓,沿海濱道走著。他買了幾支香菸,在史密斯商店停住腳,買了最新一期的《潘趣》,之後猶豫片刻,才上了一輛寫著「老碼頭」的公共汽車。

老碼頭位於海濱廣場的盡頭,大多數房產代理人都知道這個地方很不受歡迎。老碼頭屬於西利漢普頓,人們很少考慮這個地方。湯米花了兩便士,在碼頭上溜達。這裡很不起眼,風侵雨蝕,每隔很遠一段距離才會有一臺死氣沉沉的一便士自動售貨機,也見不到什麼人,只有幾個小孩子跑來跑去尖聲叫喚,和海鷗的鳴叫聲遙相呼應。還有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碼頭盡頭釣魚。

梅多斯先生走過去,低頭凝視著水面,然後,他輕聲問道:

「釣到魚了嗎?」

釣魚人搖了搖頭。

「不怎麼上鉤,」格蘭特先生捲了卷魚線,頭也不回地說,「你怎麼樣,梅多斯先生?」

湯米說:

「沒什麼可報告的,先生,我正在融入他們的圈子。」

「很好。跟我說說。」

湯米坐在旁邊一個繫纜繩的樁子上,這裡能看到碼頭的全景,然後說:

「我想我進行得還算順利,你大概有桑蘇西入住客人的名單吧?」格蘭特點點頭,「現在還沒有什麼情況要報告,我和布萊奇利少校建立了友誼,今天早上一起打過高爾夫。他好像是個典型的普通退伍軍官,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那就是太過典型了。凱利好像真的是一個過分擔心自己身體健康的疑心病患者,不過這也很容易假扮,他自己也承認這幾年經常待在德國。」

「這一點很重要。」格蘭特簡短地說。

「還有德尼姆。」

「沒錯,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梅多斯,德尼姆是我最感興趣的一個人。」

「你認為他是‘n’?」

格蘭特搖搖頭。

「不,我不這麼認為。以我之見,n不可能是個德國人。」

「甚至不是逃避納粹迫害的難民?」

「對。他們知道我們在監視國內所有的外國人。而且——我私底下跟你說,貝爾斯福德——十六歲到六十歲的所有外國僑民都要被拘留起來。不管我們的對手知不知道實情,他們都能預料到這種事可能會發生,所以絕對不會拿負責人的腦袋冒這個險的。因此,n必須是一箇中立國的人,或者表面上就是英國人。當然,同樣,m也是。我對德尼姆的想法是這樣的。他可能是這條線索鏈上的一箇中間環節,n或m也許不在桑蘇西,但我們可以順著卡爾·範·德尼姆這條線找到我們的目標。在我看來這非常有可能。我覺得桑蘇西的其他住客不太可能是我們要找的人,所以更加覺得德尼姆可疑。」

「我想您或多或少審查過他們了,先生?」

格蘭特嘆了口氣——是一種急促的、苦惱的嘆息。

「沒有,這正是我不可能做到的。我可以很輕易地讓情報部監視他們——可我不能冒險,貝爾斯福德。因為,你知道,奸細就在部門內部。一旦發現我關注桑蘇西,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他們都會警覺起來。所以你來到了這兒,你是局外人。因此無法得到我們的幫助,只能暗中行事。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我還不能冒險驚動他們。只有一個人,我能調查他。」

「是誰,先生?」

「就是卡爾·範·德尼姆。這很容易,例行公事而已。我可以去調查他——不是從桑蘇西的角度,而是從敵國僑民的角度。」

湯米好奇地問:

「然後呢?」

一絲奇怪的微笑浮現在對方臉上。

「這位卡爾先生就像他自己說得那樣,父親因為行為不當被逮捕,後來死在了集中營裡;他的哥哥們也都在集中營;一年前他母親因為悲傷過度也去世了。戰爭開始前一個月,他逃到了英國。德尼姆聲稱自己很想幫助這個國家。他在一個化學研究實驗室裡做得很出色,對某種毒氣的免疫研究和去除汙染的實驗給予了極大的幫助。」

湯米說:

「那麼他沒有問題了?」

「不一定。我們的德國朋友出了名的嚴謹。如果德尼姆是派來英國的間諜,那麼他的檔案資料必須跟他所說的完全吻合。這裡有兩種可能:一個可能是德尼姆的所有家人都是佈局的一部分——在納粹的苦心經營下不是沒有可能,另一個是他並非真正的卡爾·範·德尼姆,只是在假扮這個人。」

湯米緩緩地說:「明白了。」然後又說了句不相關的話:

「他看上去是個很好的年輕人。」

格蘭特嘆了口氣,說:「他們是這樣的——幾乎都是這樣。我們這行是一種奇特的生活,我們尊重對手而他們也尊重我們。要知道,你往往會喜歡對手,甚至是在你盡力打倒他的時候。」

一陣沉默,湯米正在思考戰爭的奇異之處,格蘭特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但是還有一些人我們既不會尊重也不會喜歡——他們就是我們隊伍中的叛徒——為了從外國侵略者那裡得到高官厚祿,他們願意出賣自己的國家。」

湯米頗有感觸地說:

「上帝啊,我贊成你說的,這就是卑鄙小人的詭計。」

「最後落得個慘敗的下場。」

湯米滿腹狐疑地問道:

「難道真的會有這種——這種卑鄙小人嗎?」

「到處都是。就像我跟你說得那樣,在我們部門,在戰鬥部隊,在議會中,在高高在上的部長中。我們要把他們揪出來——必須揪出來!而且還要快。不能從底層做起——那些小人物,在公園演講的人,散佈小道訊息的人,他們不知道誰才是大頭兒。我們要找的那些大人物才是那些罪大惡極的人——如果我們不及時找出這些人,他們就會造成很大的危害。」

湯米自信地說:

「我們會及時找到的,先生。」

格蘭特問:

「你為什麼這麼說?」

湯米說:

「你剛才說的啊——我們必須把他們揪出來。」

格蘭特拿著魚線轉過身來,仔細地看了看他的下級,再次注意到對方下巴上那些硬朗的線條,這讓他對所見之人產生了一種新的喜愛和欣賞。他平靜地說道:

「好人啊。」

然後又說:

「這裡住著的那幾個女人呢?有沒有什麼地方讓你覺得可疑?」

「我覺得這家店的老闆娘有點兒怪。」

「佩倫娜太太?」

「是的。你對她——完全不瞭解嗎?」

格蘭特慢條斯理地說:

「我可以去查查她的資料,但是就像我跟你說過的,這是有風險的。」

「沒錯,最好不要心存僥倖。總之,我只覺得她一個人是可疑的。那兒還有個年輕的媽媽、一個愛大驚小怪的老小姐、疑心病患者那個沒腦子的妻子,還有一個樣子嚇人的愛爾蘭老太婆。表面上看都不是危險人物。」

「就這些,是嗎?」

「不,還有個布倫金索普太太——三天前到的。」

「嗯?」

湯米說:「布倫金索普太太是我妻子。」

「什麼?」

格蘭特的嗓門因為驚訝而不由得提高了。他猛地轉過身,眼神犀利而憤怒。「我想我跟你說過了,貝爾斯福德,一個字也不能跟你妻子說!」

「說得沒錯,先生,我是沒說。請你聽我解釋——」

湯米簡短地敘述了一下事情的經過。他不敢看對方,十分小心地儘量不讓自己的聲音透露出內心的驕傲。

講完之後,兩人陷入沉默。接著,對方發出一陣怪異的動靜。格蘭格在大笑,而且笑了好幾分鐘。

他說:

「我要向她脫帽致敬!她真是個百裡挑一的人才!」

「我同意。」湯米說。

「我要是告訴伊斯特漢普頓,他也會大笑的。他警告我別落下你妻子,不然就會被她打敗。我沒聽他的。不過這件事也說明了得多麼小心才行。我以為自己已經做到了萬無一失,不會被偷聽。我事先弄清楚了只有你和你妻子在家,清楚地聽到了電話裡讓你妻子立刻趕過去的聲音,而且——而且還被‘門砰地響了一下’這種簡單老套的把戲給騙了。沒錯,你妻子,是個聰明的女人。」

他沉默片刻,接著說道:

「可否請你轉告她,我認輸了?」

「那麼,現在她能加入了嗎?」

格蘭特先生做了個鬼臉。

「不管我們願不願意,她都已經參與進來了。請告訴她,如果她肯屈尊跟我們共事,情報部將不勝榮幸。」

「我會告訴她的。」湯米咧嘴一笑。

格蘭特一本正經地說:

「我想,你無法說服她回去待在家裡吧?」

湯米搖搖頭。

「你不瞭解塔彭絲。」

「我想我開始瞭解她了。我剛才那麼說是因為——呃,這是個危險的任務。要是他們發現你或者她……」

下面的話他沒有說完。

湯米嚴肅地說:「我完全明白,先生。」

「但我覺得就算是你也不能勸服她避開危險。」

湯米緩緩說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想這麼做……我和塔彭絲不會那麼做的。我們做事一向是——一起行動!」

他腦海中回憶起了上次戰爭快結束時說的那句話,是在幾年前:共同冒險……

這就是他和塔彭絲的生活,過去是,將來也是——共同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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