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只聞耳畔猩風陣陣,聽到那為首的鬼差一聲,忽覺自己一個身子被向上拋起,長生睜開眼,落於那白蛇的頭顱之上。
白蛇吹起巨風,吹得陰兵七零八落,為首的鬼差由地上爬起,指住白蛇大喊:「孟婆三七!你意欲何為?!」
白蛇將巨大的身軀一扭,陰兵們被掀得如海浪翻湧,只得退後數步,眼見那白蛇將雙翅一振,脖頸伸長,向空中攀去。
陰兵們抬盡了頭,眼睜睜看那白蛇馱著長生飛出黃泉昏黯的雲層。
雲層之上,碧空如洗,白蛇如練,馱著白衣少年劃過青空。
長生大聲喊道:「三七?三七?」
長生的耳畔響起三七的聲音:「長生,你坐穩,抓住我頭上的劍。」
長生抓緊插在三七頭上的寶劍,他耳邊風聲陣陣,頭頂一道白光,那裡,便是人間了。
風太大,吹得長生睜不開眼,唯有三七的話音響在耳畔。
「長生,今日你闖下大禍,冥界再無你容身之地,我送你出去,你莫再回來,你我二人就此別過。」
長生趴在三七的頭頂,肝腸寸斷。
那白光越來越近,光越來越強,長生睜不開眼。
「長生,你要好好的,我便開心!我要你永生不死,萬載長生!你莫忘了我啊……我在黃泉,陪你長生——」
長生只喊得出一聲三七。
三七將長頸一甩,長生被甩入那白光中。
長生的眼前,三七的身影漸漸消失。
三七的聲音,仍在耳邊迴響。
我在黃泉,陪你長生——
一千年後
前面便是黃泉了——
我……
我眼線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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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舌頭往回塞一塞好嗎?什麼年代了,煤氣,電擊,高樓,安定,滿街跑的車,都可以用來自殺啊,還要上吊,怎麼這樣老套。
哎,原來你長的還可以啊,小姑娘,蠻好看。
你有沒有男朋友啊?
我叫趙吏,是個靈魂擺渡人。
你失戀了?所以現在見到了我,也是一種緣分了。
你不喝孟婆湯?不喜歡榴蓮味兒?我們有許多口味,任君挑選。
哦……
不想忘記?
你不想忘記一個人?
憨貨……
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黃泉裡,曾經有個孟婆——
她是這世上最後一個孟婆……
她也是個憨貨。
她談了一場戀愛。
後來……
她死了。
——
又一次,我講起三七的故事,一千多年來,孜孜不倦。
因為我怕我忘記她。
一個人活過太久,很多事情便記不清了,因為每一天,你會見到很多人很多事,過去漸漸被現在覆蓋,不知不覺間,便消失無蹤。
三七死在我的懷中,我很難過,難過了很多年,並沒有好一些。
我覺得我辜負她,我是不是曾經有一點喜歡她,我不知道。
她實在不是我的型別。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覺得,我應該照顧好她的。
實在很悔恨,我早就,應該,娶了她的。
她會不會,便不會愛上長生?
可是,我想,她還是會的吧……
這世上,唯一個情字,無可奈何。
故事的尾聲,三七將長生送出黃泉,長生逃逸,阿茶震怒,號令三界,追殺長生。
我一回來冥府,便急急趕去孟婆莊。
那是一個黃昏,黃泉晚色,如金似焰,很美;可是,那不是我記憶中的孟婆莊,經過一場大戰,只餘頹垣遍地,慘不忍睹。我看到三七,她將五竅精魂都給了長生,自己只餘一竅,半個身子都化成了蛇。鱗甲爬上了她的面孔,她生無可戀地趴在那團廢墟上,不成人形。
將一張紙遞給我。
「我不想再做孟婆了……」
聲音嘶啞,不似人聲。
我低頭檢視,上面寫了八種眼淚,乃是孟婆湯的配方。
我掂著那方子,問她:「最後一味,孟婆的傷心淚,你要我們去哪裡搞來?」
「無所謂,最後一味只做調味之用,你們搞不到,便罷了。」
她勉力衝我笑笑,十分醜陋。
我勸她。「三七!此次冥界損兵折將,沒有重罰你,已是天恩了!全因世上唯剩你一個孟婆,阿茶才特別開恩,允你在此繼續熬湯!莫再生事!」
「其實,誰都可以熬孟婆湯……」
我嘆一聲。「我走了些時日!便搞出這樣大的事!早些娶了你便好了!」
她不看我,朝著遠方笑了笑。
「我不嫁你,你不是我的如意郎君,我的如意郎君須得……須得……「
她皺起眉頭,勉力回想,許久,方搖了搖頭。「我忘了……」
憨貨三七,她長大了,卻……成了這般模樣。
我怒火攻心。「本就丟了一竅精魂,現在又將五竅給了人!只餘一竅……你,你看看你,你都不成人形了!你且思過吧!」
看不得她這樣悽慘,我想要回那個憨貨三七。
那個會捏我胸的三七。
那個每日里纏著我,要我帶她去人間的三七。
我想摸摸她的頭,可我無力地垂下手。
她再也不會摸我的胸,也不會再讓我摸她的頭頂。
唯有拂袖而去。
但她喊住我。
「趙吏——」
我只得駐足聽宣。
哪知她說:「趙吏……我很久沒吃過東西,很餓。」
我衝她翻了個白眼。「待我有空,抓鬼給你吃罷。」
「可否給我一點兒你的血?」
我虎起臉:「你還想吃我不成?」
三七發出嘶啞的笑聲。
「一點足矣。」
我笑了,這個瞬間,我們好像又回到了以前?
我將手遞給她,故意搖頭嘆道:「我可是哪輩子欠了你……」
她伸出雙手,枯柴一樣的一雙手,捧住我的手。
她將我的手在臉頰上貼了貼。
「趙吏,多謝你,一直照顧我。」
我笑笑,將我的匕首遞給她。
我不該的……
我看到她舉起了匕首,在我的手上,劃出一道血痕。
我的血……是金色的?
我的手心,冒出了金色的火焰。
……
那一天,我呼喚三七的聲音傳遍了黃泉。
整個冥界,都聽到我的慘呼。
三七躺在我的懷中,她的身軀,她的長髮,她的手臂,漸漸成灰,我眼睜睜,無計可施。
我流不出眼淚。
她說:「趙吏,你替我向阿茶捎句話,我今日以死謝罪,求冥界不再追殺長生——」
我點點頭,再問她一句。
「值得嗎?」
她抬眼,看向黃泉的天空。
那上面,便是人間了。
她看著人間笑了一笑。
「值得。」
晚風吹來,吹起了我的衣襟。
吹散我懷中的灰燼。
吹出八百里黃泉——
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我想,三七,終於去了人間吧……
黃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