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被數名劍仙揪住頭髮按在地上,她方才知道,人間除了大河山花,還有一樣東西,叫做惡。
三七的視線中,她熟悉的孟婆莊,一切都是橫倒的。
滿耳裡灌的都是尋找陰陽卷的聲音。
三七見到,她熬湯的大鼎已被擊破,孟婆湯流了一地。
混戰中,她的曼殊沙華被摔落在地,數雙腳將其踩成花泥。
她還見到,數名鬼差被木劍刺到魂飛魄散。
王小鹿用牙咬住一名劍仙的肩膀,被甩落在地,補上一劍,再也去不得輪迴。
阿香身上中了數劍,遍體鱗傷,仍苦戰到底,被四人抵住,當胸刺入一柄木劍。
阿香最後喊一聲三七,化作一段飛煙,消失無蹤。
她看著這一切,六百年來,她珍視的一切,她的知己,她的同伴,她的花……
都沒了。
她本來擁有的不多,沒想到這一切,也會頃刻消失。
她不過愛了一場,沒想到,代價這樣大。
無可挽回——
三七的頸邊橫了一劍,她聽到那些劍仙在喊。
孟婆!
孟婆!交出陰陽卷,不然立即將你的頭切了下來!
她沒有力氣講話,也沒有力氣反抗。
阿孃沒有教過,人間竟有這樣的惡。
至少,她保住了他……
她的一竅精魂。
她的長生。
陳拾御劍盤桓在孟婆莊的上方,俯視著底下的戰況。
孟婆莊外,喊殺聲震天。數百名劍仙鬼差交戰正酣,空中飛劍來去,陳拾飛得高,遠離戰局,十分安全,不由讚一聲自己老謀深算。
一群蠢貨。算算時辰,花凝雪應該已將陰卷帶出黃泉,陳拾微微一笑,待要離開戰場,忽然皺起眉頭。
他見到下方飛過一個熟悉的白色身影,疾疾向孟婆莊飛去。
陳拾一愣,可不正是那長生?
怎麼手中還握住一晃瑩綠,定睛細查,可不是那陰卷!
怎會的?陰卷如何竟會在他手中?
難道花凝雪……
此刻不及細想,眼看長生已飛至孟婆莊上空,陳拾恨得雙目充血,罵一聲蠢材!
一面馭劍下行,追趕長生,一面從懷中掏出長生的泥像來。
事到如今,你已無用,壞我長生,捏碎你——教你粉身碎骨。
陳拾於急速下降中,握緊泥人,待要用力,不知哪裡飛來一把脫控的寶劍,來勢洶洶,陳拾忙翻身閃避,那劍擦著手臂飛過,險險避過,手中的泥人卻脫了手,飛速下落,墜入一片黃沙滾滾中,不見蹤跡。
陳拾看了半晌,無可奈何,罵了兩聲,只得馭劍下行,飛向孟婆莊,再做打算。
長生急急奔入孟婆莊,只見一地慘況,莊內一片狼藉,鬼差已被悉數殺盡,數人圍住三七,逼她交出陰陽簿。
長生愣了,透過人縫,只見三七倒在地上,雙目緊閉。
心中一陣劇痛,眼中淚水急流下來,忙上前奮力推開眾人,來到三七身邊,他想抱住三七,但三七身上插滿利劍,無從下手。
「三七!三七!我回來了!三七你醒醒,你是孟婆啊,你不會死啊!」
長生回頭看向劍仙們,有熟識的,有未曾謀面的,此時都是一張面孔,一般禽獸。
長生指著眾人大罵道:「你們一群人,乃是修行之人,自詡劍仙,名門正派!今日竟然進入黃泉,行這等強盜之事,竟如此傷害一個女人!」
一時無語,忽一人道:「她不是人,她是孟婆,她是個妖!」
又一人道:「小子你讓開,外頭陰兵已至,我們還要問她陰卷在哪!再擋在裡頭,連你一併殺了!」
長生拔出長劍,護在三七面前,一字一頓地道:「她是我妻子,我今日拼死護她!」
忽聞一聲冷笑,一個熟識的劍仙道:「長生,騙她的可是你,不是我們。」
長生聞言一愣,可不,他和這些人有何分別。
長生看向三七,她雙目緊閉,氣息奄奄,這一天,她的大婚之日,她經歷了什麼。
她身上的痛,大概抵不過她心上的痛。
是他傷了她的心,他對她,原比這些劍仙狠一百倍。
長生摸摸三七的指尖,他回來了,可她動也不動,再不看他一眼。
悔不當初……
忽有一人問道:「長生,你手裡拿的什麼。」
眾人都看到了長生手裡拿的陰卷,上面書了「陰卷」二字。
長生忙將陰卷藏於身後,一把劍刺入長生的身體,迅速拔出。
並無鮮血流出。
眾人驚詫之中,只見那傷口迅速癒合,唯留一塊破裂的衣襟。
長生持劍在手,道:「我也不是人……你們殺不死我!」
一劍仙笑道:「我們何須殺你?」
說罷揮劍一刺,數名劍仙將長生逼開三七身邊,有二人對三七以劍相抵,又對長生喝道:「將那陰卷交出來,不然便殺了孟婆。」
長生道:「你們殺不死孟婆!」
那人冷笑一聲,將一把劍直直地穿過三七的脖子。
「那便刺她一萬劍。」
長生大喊一聲:「別!」
又一人將劍緩緩刺入三七的身體。
長生撲通跪倒,將陰卷丟在地上。
眾劍仙忙棄了三七,為首一人將那陰卷拾起,眾人踢了長生數腳,揚長而去。
長生伏倒在地,看著倒在不遠處的三七。
紅妝華服,滿身髒汙,今日,她該嫁給他的。
他爬向三七,抱住他的新娘。
終於,孟婆莊內,又剩下他和她。
像那些朝夕相處的時日——再也回不來。
長生將三七抱在懷中,她再不嚷著吃他,再不拽住他的袖子,求他多呆一時。
好希望,她睜開眼,說一句,你好香啊……
這個世上,誰是香的呢?全因你覺我香甜,我才香甜。
長生哭道:「三七!你是孟婆,他們殺不死你的!」
三七氣息微弱,雙目緊閉。
大錯已成,如今或有一途,讓三七滿了七竅,大概仍可奪回陰卷。
「世上本無長生……三七,我乃你一縷精魂造就,今日,我還了你,滿了七竅精魂,你才是一個真正的孟婆。」
長生下定決心,閉起雙目,體內真氣執行,解了五臟六腑,一片虛空,唯得一個身影。
你我本為一體,我還你一竅精魂,你我二人,方是永生永世,永不分離。
長生的身體發出一陣白光,漸漸空虛。
他自她中來,要回她中去。
但三七的手,緩緩握住長生的手。
長生低頭察看,見三七雙目微微張開,仍對著自己一笑。
「長生,你回來啦?」
頃刻五個白色光球衝出三七的身體,圍繞著長生打轉,伺機進入,長生只覺數股氣脈衝入身體,於體內盤桓,五臟漸漸歸竅,疑惑道:「三七,你做了什麼?」
沒有回答。
三七伸出手,最後一次摸了摸長生的面頰。
孟婆莊外,陰兵和劍仙們仍在亂陣中纏鬥。
數名劍仙衝出孟婆莊,為首的手持陰卷,大喊一聲:「陰卷已到手!我們快走——」
不妨頭頂殺氣忽至,一把飛劍刺入那劍仙身體。
一個白影鷹隼一般掠過,將那人手中陰卷搶奪在手中,轉身飛去。
正是陳拾,眾人待奮起直追,突聞一聲巨吼,震動八百里黃泉。
陳拾叫聲「不好」,催動劍訣,向黃泉上空疾速攀去。
在他身下,孟婆莊的屋頂轟然倒塌,鑽出一條巨大白蛇,肋生雙翅,頭頂尚插著數枚寶劍,乃是三七原型,只見它伸長脖頸,巨口一張,似有一里之寬。
劍仙們不敢再戰,紛紛調轉劍刃,數百名劍仙駕起劍訣,奔向黃泉上方逃命。
白蛇張開大口,一聲巨吼,黃泉之中雷鳴滾滾,劍仙紛紛應聲從劍上掉落。
白蛇便將頭一擰,脖頸探出十數里,將那些劍仙悉數吞入口中。
陳拾一手緊握陰卷,仍在向上攀飛,只聞得下面猩風陣陣,低頭看去,只見一張巨口,獠牙交錯,衝著他飛速而來,只得勉力上行,仍是快不過那張口。
陳拾大喊一聲:「三七!放過我!我是你爹啊——」
這是他最後一聲喊。
黃泉之中,眾陰兵見那白蛇振翅高飛,吞沒了空中最後的一個小白點。
白蛇於空中昂然回首,只見數百名身著黑衣的鬼差站在孟婆莊外,翹首以望,長生被壓在陣前,白衣拂動,萬傾黑海,一領白帆。
為首的鬼差便大聲喊道:「孟婆三七!」
白蛇揮動雙翅,緩緩降落於陣前,脖子動了一動,將那綠瑩瑩的陰卷吐於陣前。
那鬼差上前一步,拾起陰卷,白蛇的一雙眼便看向長生。
那鬼差便指著長生喝道:「罪魁已伏,這廝欺騙孟婆,引來劍仙,搶奪陰卷,妄想長生,實無可赦。將其打入無間地牢,永世受苦,永世不得超生。」
長生看著已經化為白蛇的三七。
白蛇的一雙眼漆黑如玉,殷殷瞧著自己。
仍是三七一雙眼。
長生對住那雙眼,低聲道:「三七,若有下輩子,我再來尋你,不會再騙你。」
三七,你吃了我吧……
白蛇對著長生張開巨口。
長生微笑,閉目就死。
這方是最好的結局……當真永生永世,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