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三七,是一個孟婆。
我住的地方,是一個人窮其一生,可以行到的最遠,既非天涯,又非海角,此地,名叫黃泉。
這日,是黃泉中普通的一天,無風。
天是黃的,地亦是黃的,真個天地玄黃。
我那孟婆莊的旗子,亦耷拉著,無精打采。
阿孃死後,黃泉便唯剩我一個孟婆,歲月悠悠,已過去快三百年,我這孟婆莊內每日鬼來鬼往,並沒一個留下陪我,日子過的有點孤單。
莊內無人修繕,越發破敗,只能勉強遮風避雨。連我女兒家的閨房,都破了一個大洞,每日醒來一個翻身,便見八百里黃沙,漫無邊際。若是有風的日子,更不得了。隨手抖一抖裙子,便落一蓬土,我雖髒些,環境所迫;但粗衣爛衫,不掩麗質。
我孟婆三七,如今便是黃泉第一美女。
美貌雖是好事,可是,也會召來禍端。
正如眼下,一把刀正擱在我的脖子上。
此刀乃千年寒鐵所制,通體漆黑,寒光粼粼,削鬼如泥。
正是我平日切鬼用的菜刀,拿在一個惡鬼手中,這鬼名叫王小鹿,身量矮小,面目醜陋,生前作惡,死了便是惡鬼,這惡鬼一手勒住我的脖子,十分粗暴,以刀將我在樓臺之上,企圖越獄。
我四下一掃,十幾名等著投胎的鬼魂,都眼巴巴瞧著我們,想我孟婆三七,黃泉之主,真真折煞我也。
若是平日,這惡鬼,早被我一刀剁個兩半。
但此刻我手中抱著一盆花,此花名叫曼殊沙華,乃來自佛土的名貴品種;八百里黃泉,唯一的一朵花,十分重要,我護花心切,只能受此屈辱。
又見一個漢子舉著我熬湯的長勺,氣吁吁跑上樓梯,喊道:「小鹿!我尋了一番,這孟婆莊內只有這柄大勺!倒是稱手的很!」
那王小鹿還有同夥,便是這鬼,名叫趙大牛,生的比王小鹿好些,膀大腰圓,聲音洪亮,我小心翼翼避開刀鋒側個頭,仔細瞧了瞧,見這趙大牛濃眉大眼的,覺得不是很討厭他。
應該比王小鹿好吃一些。
被那王小鹿呵斥一聲:做什麼!儂麼老實一點!菜刀可不長眼!
毫不憐香惜玉,令我懷疑他性取向。
此刻一聲巨響,嚇我一跳,定睛一瞧,原是孟婆莊的大門被一腳踢開,一隊鬼差氣勢洶洶走了進來,為首的著一套玄色袍子,頭頂官帽,腰纏玉帶,又佩雙刀,十分英武。
我得見救星,忙要開口。
卻見那救星一個沒留神,皂靴踩中地上的一個破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威風掃地。見他動用腰力,穩住身形,正正衣冠,環視四周,重振旗鼓地喝道:孟婆何在?肇事的惡鬼何在?!
我忙大喊:「趙吏!救我!」
趙吏聞聲抬頭,看我一眼,我不覺心中悲涼。
鬼差大多嫌我憨痴,唯趙吏待我尚算親厚,時常來瞧我,有時還帶些玩意,算得上我一個朋友;更不消說,前些日子,冥王阿茶還牽線說媒,要讓趙吏娶我,趙吏雖說人風流些,但生的好看,我挺喜歡,尤其一對大胸,手感十足,我常偷襲一把,若趙吏娶我,必要時時摸著。可惜,今日,一切來不及了,想三七活了五百多歲,還是孤身一人,竟要死於惡鬼之手,手中盆這曼殊沙華,快三百年了,日日精心養護,竟還未開花,不由悲從中來,當下哭道:「趙吏!今日我若被這惡鬼所殺,我這曼殊沙華,你需替我照顧……它還沒有開花呢!」
趙吏嘿嘿一笑,沒心沒肺,伸手指了指架在我脖上的菜刀:「那可是你切鬼的菜刀?」
大庭廣眾,有點丟人,我只好「嗯」一聲。
趙吏笑道:「憨貨!這倆癟三殺的了你嗎?」
王小鹿登時大怒,高聲罵道:「弄崗撒寧癟三?!」
那刀在我脖子上亂晃,嚇得我。
趙吏毫不示弱,回罵道:「儂癟三儂癟三儂儂儂儂癟三!」
趙吏伶牙俐齒,罵騙冥界,嘴上從不吃虧,王小鹿氣得咬牙切齒,並無一字好回,只好撐大鼻孔,呼呼喘息。
趙吏雙刀出鞘,以刀指二鬼,大喝一聲:「膽敢在孟婆莊生事!是想萬劫不復嗎?」
我心中喝一聲「好!」,這樣威風凜凜,做得我黃泉駙馬。
王小鹿罵道:「那孟婆湯惡臭難忍!哪能切?!」
說罷瞧我一眼,竟面帶委屈,我低頭沉默,此刻只有裝孫子。
趙大牛在一旁幫腔:「這孟婆還說要吃我兄弟二人!甚麼孟婆莊,原是家吃人的黑店!」
聽了十分憤慨,我孟婆莊在這黃泉赫赫數千年,日日迎來送往,辛苦熬湯,就算熬的不好,又沒要一文錢,怎麼便成了黑店?
怒從心頭起,稍微壯了膽色:「你二人生前乃江洋大盜,殺人搶劫強姦放火,惡……惡貫滿……滿了!故此沒有投胎機會,就是要給我吃的嘛!!」
說著腹內咕嚕作響,最近人間世道不錯,風調雨順,大興佛道,人人向善。惡人少了,惡鬼便不多,吃的少了,時常便覺得餓。不似那朝代更迭,群雄四起之時,惡鬼多的吃不消,只好晾成肉乾肉脯,孟婆莊外掛了一排,嚇得前來投胎的鬼魂個個屁滾尿留,面無鬼色。
此刻那王小鹿聞我一言,不知觸動什麼心事,登時暴起,高聲大喝:「曉得我們惡貫滿盈!如此,便將你們全殺了!大牛!!」
「小鹿!」
二鬼對視一番,四目交接,火花四濺,中間夾了個我,好不尷尬。
聽那王小鹿喝道:「大牛,你我二人悍勇一世!何需在此受辱,今日持刀在手!咱便反出這八百里黃泉!!」
竟有幾分悲壯,話未講完,便見趙吏大喝一聲,抽刀躍起,飛向我們三人。
十萬火急,這個時候,我不假思索,便將手中花盆丟向趙吏。
尖叫一聲:「先救我的曼殊沙華!」
趙吏「哎呀」一聲。
被我的花盆砸了個結實,跌落在地,激起一地塵土,花盆砸在趙吏的身上。
只聽噗嗤一笑,我循聲瞧去,只見眾鬼中,有個身穿白衫的小男鬼,七八歲模樣,衝著趙吏嬉笑不已。
趙吏虎了臉。
「死孩子!笑什麼笑!」
此時那王小鹿將我用力一推,口內喊著「弄起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