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問警方的進展怎麼樣了。」
他抽了抽鼻子。看來魚上鉤了。
「我不在他們的核心圈子以內。」我告訴他。
「你爸爸不是局長助理嗎?我還以為他什麼都知道呢!」
「他的確是局長助理,」我說,「但辦案機密是洩露不得的。」
我故意擺出一副炫耀的口吻。
「這麼說你不知道——不知道他們是否會——」他的聲音漸漸變小了,「他們會抓人嗎?」
「至少現在還不會抓。至於將來會發生什麼,那我就不知道了。」
讓他們開口說話,塔弗納總督察這樣說過,讓他們驚慌失措。這不,勞倫斯·布朗已經驚慌失措了。
他開始以緊張的語速高談闊論起來。
「你不知道……那種壓力……你不瞭解——我是想說……他們一直在提問題……提那些跟案子一點兒關係都沒有的問題……」
他中斷了談話。我耐心等待著。既然他想說,那就讓他儘管說吧。
「總督察做那個惡劣暗示的時候你是不是也在場?我是說他暗示我和利奧尼迪斯夫人……太可惡了。這使人感到特別無助。我沒有能力阻止別人這麼想!這完全是莫須有的事情。只是因為——只是因為她比——她比她丈夫小很多。人們的想法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我覺得——我不禁覺得這是個陰謀。」
「陰謀嗎?這種想法倒挺有趣的。」
這種想法的確有趣,卻讓他煩惱不已。
「他們一家,我是說利奧尼迪斯一家人,他們一點兒都沒有同情心。他們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我覺得他們一直很輕視我。」
他的雙手不自覺地抖動起來。
「就是因為他們有錢有權力,因此才看不起我。我算什麼?我只是他們家孩子的家庭教師。只是個講良心的反戰者而已。我的反戰是出自良心的,真的是出自良心的。」
我什麼話都沒接。
「好吧,」他徹底爆發了,「我有什麼好怕的呢?我怕把事情弄糟嗎?我怕該按扳機的時候卻不能按——無法讓自己按下扳機。你怎麼知道要殺的是個納粹呢?你殺的可能是個毫無政治傾向、只是為了響應政府的號召參軍服役的鄉下男孩而已。我覺得戰爭是錯誤的,你明白嗎?我覺得戰爭從根本上是錯誤的。」
我仍然沒有說話。我覺得沉默比爭論或者附和所起的作用要好得多。勞倫斯·布朗正在儘量說服自己,恰好可以利用這個過程好好觀察一下他的本質。
「你對利奧尼迪斯太太有何看法?」我問。
他的臉紅了。他不再畏縮,而比較像個男人了。
「利奧尼迪斯太太是個天使,」他說,「是個純粹的天使。她對丈夫的愛意和體貼是無可指摘的。把她和下毒聯絡在一起太可笑了——簡直是太可笑了。只有那個沒腦子的總督察才想得出。」
「他只是根據妻子給丈夫下毒的過往案例得出的結論而已,這種體貼的年輕妻子還真不少。」我告訴他。
「真是白痴。」勞倫斯·布朗憤憤不平地說。
他走到角落裡的書架邊,隨意翻起書本來。我覺得從他身上再也問不出什麼了,於是慢慢退出了學習室。
當我在走廊裡抬步向前走的時候,走廊左邊的門突然開啟,約瑟芬尼幾乎和我撞個正著。她像古典啞劇裡的小魔頭一樣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她的臉和雙手都很髒,耳朵上還掛著蜘蛛網。
「約瑟芬尼,你在幹什麼?」
我透過半開的門朝裡窺探。幾階樓梯通向一個閣樓狀的長方形空間,幾個大水槽在閣樓裡隱約可見。
「我在水箱房呢。」
「在水箱房幹什麼?」
約瑟芬尼就事論事地說:
「我在進行偵察工作。」
「在水箱裡有什麼好偵察的?」
「我必須去好好洗洗。」
「你是得好好洗洗了。」
約瑟芬尼消失在最近的一扇浴室門裡。她突然回頭說:
「到了發生第二起謀殺的時候了,你覺得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什麼第二起謀殺?」
「偵探小說裡到這時候總會發生第二起謀殺。知道情況的人在說出實情之前一準兒會被人殺害。」
「約瑟芬尼,你中偵探小說的毒太深了。如果家裡有人看見什麼的話,他們才不想把事情說出來呢。」
水龍頭裡噴出來的水聲中隱約傳來約瑟芬尼的聲音。
「有時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
我眨著眼,試圖弄明白話裡的意思。接著便撇下正在洗澡的約瑟芬尼去樓下了。
我穿過門走向樓梯,正巧碰上了客廳裡衝出來的布蘭達。
她走近我,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抬頭看著我的臉。
「怎麼樣了?」她問。
她的意思和勞倫斯沒什麼區別,只是詢問的方式不同而已。她用的詞語雖然簡單,卻比勞倫斯有效多了。
我搖了搖頭。
「沒什麼進展。」我告訴她。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害怕極了,」她說,「查爾斯,我害怕極了……」
她的恐懼是實實在在的。我們身處的狹小世界給人帶來一種實在的恐懼感。我想讓她安心,想盡可能幫助她,並再一次感受到布蘭達遭到的層層敵意。
她或許會仰天長嘆:「誰站在我這一邊啊?」
誰會站在她那一邊呢?勞倫斯·布朗嗎?但勞倫斯·布朗又算什麼呢?勞倫斯·布朗不是那種危難之際可以交託的人。他充其量只是個懦夫而已。我腦海中突然出現了前一天晚上出現在花園中的兩個身影。
我想幫她的忙。我特別想幫她的忙。只是實在沒什麼可做的。我心底突然產生了一種罪惡感,似乎索菲婭正在用責難的眼光看著我。我記得索菲婭說過這麼一句話:「看來她把你迷住了。」
索菲婭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布蘭達的立場。布蘭達孤立無援,沒有人站在她那一邊。
「明天開質詢會,」布蘭達說,「會發生什麼事?」
至少在這點上我能讓她安心。
「沒什麼事,」我說,「不必太過擔心。質詢會將推後幾天,以便警方繼續搜查。不過媒體可能在這段時間大做文章。迄今為止,報章上還沒有老人是自然死亡的暗示。利奧尼迪斯家族的影響力很大。質詢會如果延遲的話——那就有得好瞧了。」
(什麼叫有得好瞧啊?我為什麼非要選擇這個詞?)
「他們——他們會很可怕嗎?」
「我要是你的話,我誰都不會去見。布蘭達,你應該找個律師——」她失望地嘆了口氣,頹然向後退縮,「不——不——不是你想的意思。我只是想讓你找個關注你的利益、就程式問題提出建議的律師。告訴你哪些話可以說,哪些話不可以說,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可以做。
「你心裡一定很清楚,」我說,「你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她把手緊壓在我胳膊上。
「沒錯,」她說,「你很清楚我的難處。你幫了我很大的忙。查爾斯,你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
我心裡暖融融地下了樓……卻發現索菲婭站在門口。她的聲音極其冰冷。
「待得可真夠久啊,」她說,「倫敦來電話了,你爸爸想讓你回去。」
「他在蘇格蘭場嗎?」
「是的。」
「不知道為什麼找我。他們什麼都沒說嗎?」
索菲婭搖搖頭。她眼睛裡充滿了焦慮。我把她拉向我。
「親愛的,別擔心,」我寬慰道,「我馬上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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