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我要帶她脫離這一切,帶她回英國去……

我氣喘吁吁地到了頂樓,然後敲了門。

裡面傳出說捷克語的聲音。我認得那個聲音,是伊莎貝拉。於是我開啟門走進去。

我想,我沒辦法說明那個屋子給我的印象。

首先,那裡很糟糕。壞了的傢俱、俗氣的吊飾,還有一張看起來不舒服、感覺很淫亂的黃銅床架。這個地方同時又幹淨又骯髒。我的意思是,牆上有一條條汙痕,天花板黑黑的,而且隱約有一點令人不適的蟲臭味。不過表面上沒有汙垢。床鋪得好好的,菸灰缸也清空了,沒有垃圾和灰塵。

但無論如何,那是個汙穢的地方。在屋子中央,雙腿蜷縮著坐在那裡刺繡的就是伊莎貝拉。她看起來和離開聖盧時一模一樣。她的衣服其實很破爛,不過有經過剪裁且符合潮流,雖然破舊,穿在她身上卻很自在又出色。她的頭髮仍是一頭非常有光澤的及肩長髮。她的臉很美、平靜而端莊。我覺得她和那個屋子沒有任何關係。她身在其中,就如同她有可能身在沙漠裡,或是在船的甲板上一樣。這裡不是她的家,只是一個當下她正好在的地方。

她凝視了我一會兒,然後跳了起來,一副又驚又喜的樣子,伸出雙手朝我走來。我發現加布裡埃爾並未告訴她我在薩格拉德的事,我想知道他為什麼不說。

她的雙手深情地握住我的手。她抬起頭親了我。

「休,真好。」

她沒有問我怎麼會在薩格拉德。她最後一次看到我的時候,我仍在躺椅上動彈不得,而她卻沒有對我現在可以走路這件事表示意見。她只關心她的朋友來了,而且她很高興看到我。她真的是我的伊莎貝拉。

她幫我找了一張椅子,並拉到她的座椅旁邊。

「唔,伊莎貝拉,」我說,「你在做什麼?」

她的回答很有她的特色。她立刻給我看她的刺繡。

「我三個星期前開始做的。你喜歡嗎?」

我接過那件作品,它是塊正方形的老舊絲綢,顏色是細緻的鴿灰色,稍微有點褪色,摸起來非常柔軟。伊莎貝拉在上面繡了深紅色的玫瑰、桂竹香和淡紫色花叢的圖案。非常美麗的作品,十分精緻,做工精美。

「很好看,伊莎貝拉,」我說,「非常好看。」

我和從前一樣,感覺到圍繞著伊莎貝拉的那種奇妙的童話故事特質,有個受困的少女正在怪物的塔樓裡刺繡。

「很美,」我說,把刺繡還給她。「但這個地方糟透了。」

她很隨意地看了看周遭,幾乎有點驚訝地瞥了一眼。

「對,」她說,「我想你說得對。」

就這樣,沒別的了。我想不透……伊莎貝拉總是讓我困惑不已。我明白周圍的環境對伊莎貝拉來說不大重要,她沒有在想這件事,周圍的東西對她的意義,差不多就和火車的裝潢與擺飾對一個有重要旅程的人的意義一樣。這個地方只是碰巧是她此刻的所在之處。如果有人問時,她會同意這不是個好地方,不過她對這個事實沒什麼興趣。

她對刺繡有興趣得多了。

我說:「我昨晚遇到約翰·加布裡埃爾。」

「真的嗎?在哪裡?他沒有告訴我。」

我說:「所以我才有你的住址。他請我來看看你。」

「我真高興你來了。喔,我好高興!」

真讓人興奮啊!我的出現帶給她的喜悅如此強烈。

「伊莎貝拉,親愛的伊莎貝拉,」我說,「你還好嗎?你快樂嗎?」

她看著我,好像不大確定我的意思。

「這一切,」我說,「和你一直以來的習慣如此不同。你想不想放下這一切……跟我回去?去倫敦,如果不回聖盧的話。」

她搖搖頭。「約翰在這裡有事做。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

「我想要問你的是,你和他在一起快樂嗎?我認為你不會……如果你犯了可怕的錯誤,伊莎貝拉,別為了尊嚴而不願承認。離開他吧。」

她低頭看著她的作品。很奇怪,一抹微笑在她的唇邊盤旋。

「喔,不,我不能那麼做。」

「你這麼愛他嗎,伊莎貝拉?你……你和他在一起真的快樂嗎?我會這麼問是因為我非常在乎你啊。」

她嚴肅地說:「你說的快樂……是說像我在聖盧的那種快樂嗎?」

「對。」

「沒有,我當然沒有……」

「那就拋下這一切,跟我回去,然後重新開始。」

她又一次露出古怪的笑容。「噢,不,我不能那麼做。」

「畢竟,」我說,有些不好意思,「你沒有嫁給他。」

「沒有,我沒有結婚……」

「你不覺得……」我感到有點不自在、有些尷尬,很明顯這些都是伊莎貝拉所沒有的感覺。不過,我還是得了解這兩個奇怪的人之間的狀況。「你們為什麼沒結婚?」我厚著臉皮問。

她並沒有生氣。我反而覺得這個問題對她來說是第一次出現。為什麼她和加布裡埃爾沒有結婚?她靜靜坐著、思考著,捫心自問為什麼。

然後她帶著懷疑,有點困惑地說:「我認為約翰……不想娶我。」

我試著不讓怒氣爆發。「他當然想啊,」我說,「沒有理由讓你們不結婚吧?」

「沒有。」她的口氣有點懷疑。

接著又緩緩地搖搖頭。「不對,」她說,「完全不像那樣。」

「什麼不像那樣?」

她慢慢吐出一字一句,腦海裡一邊回溯著過去的事。

「我離開聖盧的時候……不是不嫁給魯珀特而要與約翰結婚。他想要我和他一起走,於是我就跟他離開了。他沒說過要結婚,我不認為他想過這件事。這一切……」她稍微動了動雙手。我猜想「這一切」指的不是實際的屋子、骯髒的環境,而是他們共同生活中稍縱即逝的特質。「這不是婚姻。婚姻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你和魯珀特……」我開口。

她打斷我,顯然因為我瞭解她的意思而鬆了一口氣。

「對,」她說,「那就會是婚姻。」

我很好奇,那麼她認為她和加布裡埃爾的生活是什麼?我不想直截了當地問。

「伊莎貝拉,告訴我,」我說,「你對婚姻的理解究竟是什麼?婚姻對你有何意義?除了純粹法定的意義之外。」

這讓她很仔細地想了想。

「我想那代表成為某個人生命的一部分……融入、各就各位……而那就是你名正言順的位置,你歸屬的地方。」

我瞭解到,婚姻對伊莎貝拉而言有種結構上的意義。

「你的意思是,」我說,「你無法分享加布裡埃爾的人生?」

「沒辦法。我不知道要怎麼做。要是我知道就好了。你知道……」她將修長的雙手向前一攤。「我對他一無所知。」

我很感興趣地盯著她。我認為她的直覺非常正確,她一點都不瞭解加布裡埃爾,從來就不瞭解他,不管和他在一起有多久。然而我也看得出來,這件事可能不影響她對他的感情。

而他,我突然想到,也是如此。他像個買了(應該說是掠奪)一件昂貴又精緻工藝品的人,卻對這個精巧結構背後的科學原理完全沒有概念。

我慢慢地說:「只要你沒有不快樂就好。」

她回看著我,眼神空洞,視而不見。她要不是故意隱藏答案,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我認為是後者。她正在經歷一段深刻而強烈的經驗,而她沒辦法為我清楚定義出那是什麼。

我溫和地說:「你要我替你問候在聖盧那些你所摯愛的人嗎?」

她非常平靜地坐著,淚水湧出,然後流了下來。

那不是憂傷的淚水,而是思念的眼淚。

「伊莎貝拉,如果能讓時間倒轉,」我說,「如果你可以重新選擇一切,你還會再做同樣的決定嗎?」

也許我很殘忍,但我必須知道、必須確認。

可是,她不理解地看著我。「一個人真的有選擇嗎?對於任何事?」

嗯,這見仁見智。或許,對於像無法體會到還有其他選項的伊莎貝拉這種毫不妥協的現實主義者來說,人生比較簡單一點。不過我現在相信,做選擇的時刻將要來臨,而伊莎貝拉會明確地做出抉擇,而且完全知道走這條路就是個選擇,並且優於其他選項。不過時候未到。

就在我站著注視伊莎貝拉的時候,我聽見跌跌撞撞上樓的腳步聲。加布裡埃爾大力推開門,搖搖晃晃地走進來,樣子實在很難看。

「哈囉,」他說,「這裡還好找嗎?」

「很好找。」我簡短地說。

打死我我也沒辦法再說下去。我走到門口。

「抱歉,」我咕噥著說,「我得走了……」

他稍微站開讓我通過。

「嗯,」他臉上出現一種我不理解的表情,「不要說我沒給你機會……」

我不大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他繼續說:「明天晚上和我們一起到格里斯餐廳吃飯吧,我要辦個派對。伊莎貝拉會希望你過來,對不對,伊莎貝拉?」

我回頭看她。她莊重地對我微笑。

「對,你一定要來。」她說。

她的臉非常平靜而且鎮定。她正在撫平並整理手上的絲綢。

我在加布裡埃爾的臉上看到一種我無法解釋的表情,可能是走投無路。

我快步走下那恐怖的樓梯——以一個瘸子能夠行走的快步。我想到外面陽光下,離開加布裡埃爾和伊莎貝拉這奇怪的組合。加布裡埃爾變了……變得更糟了。伊莎貝拉則一點也沒變。

在我困惑的腦海裡,我感覺到這其中必然有什麼意義——如果我找得到的話。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說

斯泰爾斯莊園奇案》《東方快車上的謀殺案》《校園疑雲(鴿群中的貓)》《金色的機遇》《萬聖節前夜的謀殺案》《畸形屋(怪屋)》《白馬酒店》《過量死亡(牙醫謀殺案)》《暗藏殺機》《斯塔福特疑案》《此夜綿綿》《四大魔頭》《謀殺啟事》《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死亡草》《死亡約會》《無人生還》《三隻瞎老鼠》《目的地不明》《地獄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