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你老是搞錯重點。是什麼微不足道的想法根本不重要!我隨時可以想出半打來。政治上只有兩件事會引起人們的興趣:一是給他們一點好處,另一是那種聽起來好像可以解決所有問題且非常容易理解的想法,高貴卻模糊,可以讓你的內心散發出溫暖的光芒。人們喜歡感覺自己是個高貴的動物,同時又有優厚的收入。你不會想要提出過於實際的想法,你知道,只要那個想法符合人性,而且不針對任何你會見到的人。你發現了嗎,在給土耳其、美國或是哪裡的地震受害者捐款,總是源源不絕地湧進來,但沒有人真的想收容一個被撤離的孩子,對不對?這就是人性。」

「我會持續高度關注你的職業生涯。」我向他保證。

「二十年後,你會發現我變胖、過得很舒適,而且可能被視為是慈善家。」加布裡埃爾說。

「然後呢?」

「什麼‘然後呢’?」

「我只是在想,你也許會覺得無聊。」

「喔,我總會找一些事來做,純粹為了好玩。」

加布裡埃爾勾勒自己人生時的那種信心滿滿,總是讓我很感興趣。我開始相信他的預言將會實現,我想他就是有本事讓它成真。他預測這個國家會交給工黨,他一直很確定自己會勝利。現在,他的人生也會一如他所預期的那樣分毫不差。

我有點俗氣地說:「所以在最好的世界裡,一切都是最好的。」

他馬上不耐煩地皺起眉頭,然後說:「你哪壺不開提哪壺啊,諾里斯。」

「為什麼,怎麼了嗎?」

「沒事……真的沒事。」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繼續說,「你可曾被刺扎到手指裡?你知道那有多令人抓狂嗎?不是真的很嚴重,但永遠提醒你、刺痛著你、束縛著你……」

「那根刺是什麼?」我問,「米利·伯特?」

他驚訝地看著我。我看出米利並不是那根刺。

「她沒問題,」他說,「好在沒有造成傷害。我喜歡她,希望在倫敦可以見到她;在倫敦不會有地方上這些惡毒的閒言閒語。」

然後,他的臉紅了起來,從口袋裡用力拉出一個包裹。

「我在想你可不可以看看這個。你覺得這個可以嗎?結婚禮物,給伊莎貝拉·查特里斯的。我應該送個東西給她吧。是什麼時候?下禮拜四?還是你覺得這種禮物很蠢?」

我興致勃勃地開啟包裝。眼前的東西出乎我意料,我從來沒想過加布裡埃爾會送這種東西作為結婚禮物。

那是一本祈禱書,燙金圖案十分精美,應該是博物館收藏的作品。

「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加布裡埃爾說,「天主教那類的東西,已經有好幾百年的歷史。但我覺得……我不知道……這似乎和她很相配。當然啦,如果你覺得它根本就很無聊……」

我急忙要他放心。

「很漂亮,」我說,「無論是誰都會想要擁有這本書。它是個珍品。」

「我猜她不會特別喜歡這種東西,不過蠻適合她的,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我點頭,我確實知道。「畢竟,我得送她個什麼東西才行。不是我特別喜歡那個女孩,我對她一點用處也沒有。高傲的女孩,她倒是騙到男爵殿下了。我祝福她和那個裝模作樣的傢伙幸福快樂。」

「他可比什麼裝模作樣的傢伙要強多了。」

「對,他確實是。無論如何,我得和他們保持良好關係。作為地方國會議員代表,我會和他們在城堡吃飯,還會去參加他們的年度花園聚會那類活動。我猜聖盧老夫人現在得搬去都爾樓了,就是靠近教堂那棟發黴的廢棄樓房。我想,住在那裡的人很快就會得風溼病死掉。」

他拿回那本燙金的祈禱書,把它包起來。

「你真的覺得這個禮物很好?沒有問題嗎?」

「這是個高貴而稀有的禮物。」我向他保證。

特雷莎走了進來。加布裡埃爾說他正要離開。

「他怎麼了?」加布裡埃爾離開後,她問我。

「疲倦了吧,我想。」

特雷莎說:「不只如此。」

「我忍不住覺得,」我說,「讓他選上真是可惜,失敗可能會讓他清醒一點。現在看來,他會繼續這樣囂張幾年。整體來說,他是個討厭的傢伙,但我倒覺得他會一路爬到樹頂。」

我猜應該是因為說到了「樹」這個字,激起了羅伯特發表他的言論。他是和特雷莎一起進來的,一如往常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此他開口時,也一如往常地嚇了我們一跳。

「喔,不會啦,他不會的。」他說。

我們好奇地看著他。

「他不會爬到樹頂的。」羅伯特說,「我想,完全不可能……」

他悶悶不樂地在房裡走來走去,然後問為什麼總是有人把他的調色刀藏起來。

這句話出自十八世紀法國哲學家伏爾泰(voltaire,1694—1778)所著之諷刺小說《康迪德》(candide),原著旨在譏諷萊布尼茨(gottfriedwilhelmleibniz,1646—1716)的樂觀主義。

祈禱書(bookofhours),天主教每日例行禱告課用的經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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