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對他人的愛,」我說,「就是加諸在那個人身上無法忍受的重量。」

「諾里斯上尉,你真的很愛說笑。」

米利看起來快要咯咯笑出聲了。

「不要理我,」我說,「我的看法之所以和傳統不同,只因為我經歷過悲傷。」

我避開她眼裡逐漸甦醒過來的同情,把話題拉回伯特身上。我心想,很不巧的,米利就是溫馴、容易受到威嚇的那一型,也是最不適合和伯特那種男人結婚的型別。就我所聽說的事情來看,我猜伯特喜歡馬和女人都有的那種特質;一個愛爾蘭潑婦可能製得住他,激起他內心那種不情願的尊敬。最致命的就是讓他全然掌控一隻動物或一個人。他太太的恐懼退縮以及她的眼淚和嘆息,使得他好虐的個性變本加厲。最遺憾的是,對大部分的男人而言,米利會是一個快樂而成功的妻子(至少我這麼認為)。她會傾聽他們說話、奉承他們,無微不至地關心、照顧他們;她會提高他們的自尊,讓他們有好心情。

我突然想到,她會很適合當加布裡埃爾的太太。她對他的抱負也許沒有幫助(但他真的有什麼雄心壯志嗎?我很懷疑),不過她可以安撫他內心的痛苦與畏縮——這些只會偶爾從他那幾乎讓人無法忍受的過度自信中顯露出來。

伯特一方面忽略太太的感受,卻又是個善妒的人,這種人似乎一點也不少見。他一邊奚落他太太的懦弱與愚蠢,對任何向她表現友善的男人卻又恨得牙癢癢。

「諾里斯上尉,你不會相信,但他竟然說了加布裡埃爾少校很多難聽的話,只因為加布裡埃爾少校上禮拜約我和他在橘子貓喝杯咖啡。他人真好——我是說加布裡埃爾少校,不是吉姆——我們在那裡坐了很久,雖然我確定他根本沒那個時間,我們聊了好一陣子,而且談得很愉快,他問我關於我爸爸和馬的事情,還有以前聖盧是什麼樣子。他真是好得沒話說!然後……然後……就讓吉姆說了他說的那些話,又讓他發脾氣。他扭傷我的手臂,我逃開了,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我有時候怕死吉姆了……喔,諾里斯上尉,我非常不快樂,我真希望死掉算了。」

「不、不,你不會想死的,伯特太太,不會的。」

「喔,可是我真的這麼想。在我身上還會發生什麼事?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期待,只會愈來愈糟。吉姆因為喝酒丟了很多工作,那讓他更是生氣。我好怕他。我真的好害怕……」

我盡我所能安撫她。我不認為事情像她想的那麼糟,但她絕對是個非常不快樂的女人。

我告訴特雷莎說米利的生活很悲慘,然而特雷莎似乎興趣缺缺。

「你不想聽聽是怎麼回事嗎?」我問,帶著一點責備的語氣。

特雷莎說:「沒有特別想聽。不快樂妻子的故事都非常雷同,有點千篇一律。」

「說真的,特雷莎,」我說,「你真的很無情。」

「我承認,」特雷莎說,「同情他人向來不是我的強項。」

「我有種不安的感覺,」我說,「那個可憐的小東西恐怕愛上加布裡埃爾了。」

「我應該說,幾乎確定是愛上他了。」特雷莎冷淡地說。

「這樣你還是不會替她感到難過嗎?」

「嗯……不會為了這個原因。我想,愛上加布裡埃爾應該是個令人愉快的經驗。」

「真想不到,特雷莎!你自己不會愛上他了吧,你有嗎?」

沒有,特雷莎說,她沒有愛上他。然後又說,很幸運。

我抓住這一點,跟她說她講話不合邏輯,她剛剛才說愛上加布裡埃爾會非常愉快。

「對我來說不會覺得愉快,」特雷莎說,「因為我一向不喜歡被情感衝昏頭。」

「對,」我沉思地說,「確實如此。但為什麼?我不懂。」

「我沒辦法解釋。」

「試試看。」我要求。

「親愛的休,你真的很喜歡追根究底呀!我想是因為我對生活缺乏直覺。對我來說,感到自己的意志和腦袋完全被情緒淹沒和推翻是難以承受的。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行為,某種程度上也能控制自己的想法。對我的尊嚴而言,沒辦法控制情緒是很惱人的事,它讓我覺得羞辱。」

「加布裡埃爾和伯特太太之間不會有什麼危險吧?」我問。

「是有一些謠言。卡斯雷克太太有點擔心,她說有很多人在說閒話。」

「那個女人!她敢去胡說八道!」

「就像你說的,她敢。但她代表了輿論,代表了聖盧那些惡毒的八卦人士的意見。而且就我所知,伯特喝了幾杯之後就愛亂說話,這是常有的事。當然啦,大家都知道他是個醋罈子,他說的話很多都要打折扣,可是這些都會變成謠言。」

「加布裡埃爾得小心點。」我說。

「小心不是他擅長的事,對吧?」特雷莎說。

「你不認為他是真的關心那個女人?」

特雷莎想了一會兒才回答:「我想,他很替她感到難過;他是個很容易可憐別人的男人。」

「他不會要她離開她先生吧?那麻煩可大了。」

「是嗎?」

「親愛的特雷莎,這樣會搞垮整場秀。」

「我知道。」

「嗯,那就死定了,對不對?」

特雷莎帶著奇怪的口吻說:「是約翰·加布裡埃爾死定了,還是保守黨死定了?」

「我是在講加布裡埃爾,」我說,「不過當然啦,對政黨來說也是一樣。」

「確實,我不大在意政治,」特雷莎說,「就算多一個工黨代表進入威斯敏斯特宮,我也不在乎,雖然這話被卡斯雷克夫婦聽到就糟了。我在想的是,這對加布裡埃爾來說會是壞事嗎?假如最後的結果是他變成一個快樂的男人呢?」

「但他極度渴望勝選啊。」我大聲說。

特雷莎說,成功和快樂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我不大相信這兩件事能夠相容。」她說。

惠斯特紙牌(whistdrive),橋牌的前身,兩人一組、共四人一起玩。風行於十八、十九世紀的英國,因此經常舉辦比賽活動。

吉卜林(josephrudyardkipling,1865—1936),英國作家與詩人,一九〇七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如果》(if)是他寫給兒子的勉勵詩。

引用自《如果》中的詩句。

埃米莉·勃朗特(emilybrontë,1818—1848),英國詩人、小說家,最著名的作品是《呼嘯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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