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要問你,是誰在散播這些謠言的?」
他眨眨眼。「我告訴你,它們很有用,非常有用。威爾布里厄姆那個可憐鬼輸定了。」
「是誰起頭的?卡斯雷克?」
「不是卡斯雷克。他不夠靈活,我不信任他,我得自己來。」
我大笑出聲。「你是說你有辦法告訴人們,你可以拿三次維多利亞十字勳章?」
「不完全像你說的那樣。我利用女人,比較沒腦子的那種。她們硬要我講細節,那些我不願告訴她們的細節。然後,當我非常不好意思地拜託她們不要對任何人提起時,她們立刻就跑去告訴所有的好友。」
「你真的很不要臉,加布裡埃爾。」
「我在打選戰,我得考慮我的生涯。比起我在關稅、賠償議題是否有全面的思考,或是能不能確保同工同酬,這些事情有用多了。女人總是比較重視個人層面。」
「這倒提醒了我,你對伯特太太說我是在阿拉曼受的傷,這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加布裡埃爾嘆了口氣。「我想你一定戳破了她的幻想。老兄啊,你不該這麼做的。時機有利時就儘量多撈一點吧。現在人們對英雄有很高的評價,之後他們的興趣就會下滑了。能佔便宜的時候就去做吧。」
「用裝的也可以?」
「對女人說實話完全沒有必要,我從來不這麼做。你會發現她們不喜歡你說實話。」
「那和故意說謊有點不一樣。」
「不用說謊啊。我已經幫你說了,你只要念個幾句:‘胡說……都搞錯了……加布裡埃爾不該亂說的……’然後開始談天氣或捕沙丁魚,或黑暗的俄羅斯在搞什麼鬼這類事,然後那個女孩就會睜大眼睛、帶著熱情離開。混蛋,你一點樂子都不要嗎?」
「我現在還能有什麼樂子?」
「嗯,我知道你不大能真的跟誰上床……」加布裡埃爾很少委婉地說話。「但是,有點感傷的故事總比沒有好。你不想要女人對你呵護備至嗎?」
「不想。」
「有意思,要是我就會想。」
「是嗎?」
加布裡埃爾的臉色一變,皺起眉頭,緩緩地說:「也許你是對的……我想畢竟沒有一個人真的認識自己……我認為我熟知約翰·加布裡埃爾。而你的意思是說,也許我不像我所認為的那麼瞭解自己。來見見約翰·加布裡埃爾少校,我想你們兩個還不認識……」
他在起居室裡快速地走來走去。我發覺我的話觸動了他內心深處的某種不安。他看起來——對,我突然明白——他看起來像個害怕的小男孩。
「你錯了,」他說,「你大錯特錯。我是真的認識我自己,這是我唯一真正認識的東西。有時候我希望我沒有認識這麼多……我完全知道自己是誰,還有自己能力的極限。請注意,我很小心,不讓別人把我摸透。我知道我來自哪裡,也知道自己將往何處去。我知道我要的是什麼……我是說我會確定讓自己能夠得到想要的東西。我十分仔細地策劃了這一切,我不認為我會失足犯錯。」
他說這話的口氣引起了我的興趣。有那麼一剎那,我相信加布裡埃爾並非只是愛吹噓的人,我想象他是個狠角色。
「原來這才是你要的?」我說,「嗯,或許你會弄到手吧。」
「把什麼弄到手?」
「權力啊。你就是在說這個,不是嗎?」
他盯著我,然後大笑出聲。
「我的老天啊!不是。你以為我是誰,希特勒嗎?我不想要權力。基本上我沒有要對我的同類或這個世界作威作福的野心。天啊,老兄,你以為我做這勾當是為了什麼?權力根本就是胡說八道!我要的是一份輕鬆的工作,如此而已。」
我盯著他,覺得很失望。原本有一瞬間,加布裡埃爾達到了巨人般的高度,而現在他又縮回真人大小。他兩腿一伸,往椅子一坐,我突然看到他喪失魅力後的樣子:一個粗俗刻薄的矮小男子,一個貪婪的矮小男人。
「你真走運,」他說,「我真正想要的就只有如此!貪心又自私自利的人對這個世界不會造成什麼傷害,這個世界還有可以容納他們的空間,而且他們是管理你們的合適人選。願老天幫幫那些有理念當權者的國家吧!有理念的人會蹂躪普羅大眾、害得孩子捱餓,並傷害女人,卻還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事。他根本不會在乎。但一個自私貪婪的人不會造成什麼傷害,他只想把自己的小角落弄得舒舒服服,只要做到這點,他很樂意讓一般人過著快樂、滿足的生活。事實上,他希望他們能夠快樂滿足,這樣麻煩會少一點。我相當清楚大多數人想要什麼;他們要的不多,只要感覺自己是重要的,有機會比別人過得好一點,而且不要常常受到擺佈就好。諾里斯,記住我說的話,等到工黨選上之後,他們就會犯下這種大錯……」
「如果他們選上的話。」我打斷他的話。
「他們會選上的啦,」加布裡埃爾很有信心地說,「而我就是要跟你說他們之後會犯什麼錯。他們會開始使喚人民,雖然都是出於善意。不是死忠保守黨員的那些人都是怪胎,求老天保佑我們不用怕這些怪胎!一個真正情操高尚的怪胎理想主義者,會讓一個合乎道德的守法國家遭受多少苦難,真是不可思議。」
我反駁說:「最後還不是回到你自以為知道什麼才是對國家最好的這件事上?」
「一點也不。我知道什麼對約翰·加布裡埃爾最好。國家很安全,不用擔心我的實驗,因為我滿腦子都在想怎麼幫自己舒舒服服地卡個位子。我一點也不在乎能不能當首相。」
「你讓我很訝異!」
「別搞錯了,諾里斯,我有可能成為首相的,如果我想做的話。只要研究一下人民想聽什麼,然後照著跟他們說,效果真的很驚人!但是,成為首相代表有很多煩惱和辛苦的工作。我只想成名,如此而已……」
「那錢要從哪裡來?一年六百英鎊撐不下去的。」
「如果工黨選上了,他們就得提高薪資,也許會湊個整數變一千。不過別搞錯了,在政治圈要賺錢,方法多得是,有額外的,也有直接的,還有靠結婚……」
「你連結婚都計劃過了嗎?要弄個頭銜?」
他的臉不知為何紅了起來。
「不是,」他激動地說,「我不會娶不屬於我階級的人。喔,沒錯,我知道我屬於什麼階級。我不是出身高貴的人。」
「這個詞在今日還有什麼意義嗎?」我懷疑地問。
「這個詞沒有,但它代表的事情依然存在。」
他盯著前方。當他說話時,聲音聽起來像在思考,而且很遙遠。
「我記得和我爸爸參觀過一棟大房子,他在那裡做一份和廚房鍋爐有關的工作。我待在房子外面,一個孩子過來和我說話。那孩子人很好,比我大一兩歲。她帶我一起進入花園(非常豪華的那種),有噴水池,你知道的,還有露臺、巨大的雪杉以及有如天鵝絨般的草地。她弟弟也在那裡;我們一起玩捉迷藏,我當鬼(沒關係),我們玩得不亦樂乎。然後有個保姆從房裡走出來,非常拘謹,穿著制服。帕姆(這是那個小孩的名字)跳到她身邊說,一定要我和他們一起回育嬰室喝下午茶,她希望我和他們一起去喝下午茶。」
「我還記得那個高傲自大的保姆的臉,一本正經的。我還聽得到她裝模作樣的聲音!‘親愛的,你不能這麼做。他只是個平民男孩。’」
加布裡埃爾停了下來。我很訝異……訝異於殘忍的力道,訝異於這種不假思索、不自覺的殘忍。從那次之後,他一直記得那個聲音、記得那張臉……他受了傷,傷到了內心最深處。
「但是,」我說,「那並不是孩子的媽媽說的。那句話……嗯……說這種沒水準的話,還不只是殘忍。」
他轉向我,臉色蒼白而陰鬱。
「你沒聽懂,諾里斯。我同意一個上流社會的女人不會說這種話,她會比較周到。但事實就是事實。我那時是個平民小男孩,我現在還是平民小男孩,我到死都還是平民小男孩。」
「別鬧了!這些東西有什麼重要的?」
「它們不重要。它們不再重要了。事實上,不是出身名門現在反而是個優勢。人們嘲笑那些背脊挺得直直的可憐老太太和老先生們,他們人脈雖廣,日子卻快過不下去了。我們現在只對教育還這麼勢利;教育是我們盲目崇拜的東西。問題是,諾里斯,那時的我不想當一個平民小男孩。我回到家對爸爸說:‘爸,我長大後要當勳爵。我要變成約翰·加布裡埃爾勳爵。’他卻說:‘你永遠不會成為伯爵的,那種東西要你生下來就是才行。如果你很有錢,你可以和他們平起平坐,但那還是不一樣。’而確實是不一樣。有種東西——一種我永遠不會擁有的東西——噢,我指的不是頭銜,我指的是從出生就對自己很肯定的那種東西,知道你將來會做什麼或說什麼,只有在你打算無禮時才會無禮,而不是因為你感到激動、不自在,或是想證明你不輸別人時才做出無禮的舉動。不用老是憤憤不平地猜測別人對你的想法,只要在意你對他們的想法就好。就算知道自己很古怪、很寒酸或是和其他人格格不入,也都沒有關係,因為你是……」
「因為你是聖盧夫人?」我接續他的話。
「臭老太婆去死吧!」加布裡埃爾說。
我很感興趣地看著他。「你知道嗎,」我說,「你真的非常有趣。」
「聽起來很不真實,對吧?你不懂我的意思。你以為你懂,但還差得遠了。」
「我懂,」我緩緩地說,「之前發生過一些事……你曾經受過一些打擊……你小時候被人傷害、受了創傷。就某方面來說,你還沒有走出來……」
「少跟我來心理學那一套!」加布裡埃爾唐突地打斷我。「不過你明白了吧,為什麼我和米利·伯特那種好女孩在一起時很快樂,我就是要娶這種女孩。當然,她必須有錢;但不管有沒有錢,她和我是同一階級的。你可以想象吧,如果我娶一個老是板著臉的傲慢女孩,接下來一輩子都得努力配得上她,那簡直是人間煉獄啊,對吧?」
他停了一下,然後突然說:「你待過義大利。那你有沒有去過比薩?」
「我好幾年前去過比薩。」
「我想應該是在比薩沒錯……那裡有面壁畫,畫著天堂、地獄、贖罪和其他東西。地獄還蠻歡樂的,小惡魔們拿著長叉推著你下去。天堂在上面,受到祝福的人在樹下坐成一排,臉上的表情洋洋自得。我的老天,那些女人!她們對地獄一無所知,對墮入地獄的人一無所知,她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她們就是坐在那裡,自滿地微笑著……」他熱血沸騰,「沾沾自喜,得意洋洋,自鳴得意……天啊,我真想把她們從樹下和那種幸福快樂的狀態中揪出來,然後丟到火焰裡,任由她們掙扎,讓她們去感受,讓她們受苦!她們憑什麼不用知道受苦是什麼感覺?她們只需要坐在那裡,面帶微笑,連碰都不會被碰一下……不食人間煙火……對,就是這樣,不食人間煙火……」
他站了起來,聲音變低,雙眼看向我後方,眼神尋尋覓覓,不大確定……
「不食人間煙火。」他又說了一次。
然後他笑出聲。
「抱歉,把這些話全倒在你身上。畢竟這也沒什麼不好。雖然哈羅路那件事害你差不多成了個廢物,不過你還是有點用處,我想說話的時候,你可以聽我說……我想,你會發現,人們會跟你傾吐很多事情。」
「確實如此。」
「你知道為什麼嗎?不是因為你是個多棒、多善解人意的傾聽者,而是因為你在其他方面一無是處。」
他站在那裡,頭微微斜向一邊,雙眼——依然憤怒的雙眼——看著我。他應該是想用這些話來傷害我,可是他沒有得逞。聽到曾在腦子裡閃過的想法被說出來,我反而感到如釋重負……
「你究竟為什麼不乾脆讓自己解脫算了,我真的不懂。」他說,「還是你沒有方法?」
「方法我早就有了。」我說,一隻手握住我的藥瓶。
「我懂了,」他說,「你比我想的更有種……」
威斯敏斯特宮(palaceofwestminster),又稱國會大廈(houseofparliament),是英國國會所在地。
「勳爵」是對英國男性貴族的敬稱,共有五等爵位,依次為公爵(duke)、侯爵(marquess)、伯爵(earl)、子爵(viscount)和男爵(baron)。除了公爵之外,在一般場合都可以「某某勳爵」來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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