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對,你知道嗎,我真的很驚訝,」我緩緩地說,「那個女孩給人一種她從未離開過家的感覺,而且是在中世紀的環境中長大,和二十世紀完全沒有任何接觸。」

特雷莎沉思地點點頭。「對,」她說,「我懂你的意思。」

羅伯特跟著附和說,這顯示出家庭環境和遺傳的個性,是唯一對人有影響力的因素。

「我還是在想,」我好奇地說,「不知她都在想些什麼……」

「也許,」特雷莎說,「她根本不想事情。」

特雷莎的說法讓我笑了出來。可是我腦子裡對這個瘦巴巴的奇特女孩仍然感到好奇。

在那段特別的日子裡,我因為強烈意識到自己殘廢的身體而飽受折磨,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以往我是個健康、好動的人,我很不喜歡有病痛或是肢體殘缺這類的人,連看都不想看一眼。我很有同情心,沒錯,但憐憫的同時總帶著些許排斥與厭惡。

而現在,我自己就是個讓人同情與厭惡的物件,一個癱瘓、殘廢、雙腳扭曲、臥在躺椅上的人,身上還蓋著一條毯子。

我縮著身子,敏感地等著看別人對我的現狀的反應。無論什麼反應,總讓我退縮。仁慈憐憫的眼神對我來說實在糟透了,那些試圖假裝我完全正常的圓滑言談也一樣糟糕,好像來訪者沒發現我身上有什麼不尋常似的。要不是特雷莎有鋼鐵般的意志,我會把自己關起來,什麼人也不見。然而特雷莎一旦決心要做什麼,可不容易對抗。她堅決不讓我成為隱居者,她不用多說什麼就暗示出:我把自己關起來搞得很神秘,等於是在自我宣傳。我知道她在做什麼,也知道她的用意,但我還是被她成功激將。我狠下心,要向她證明我承受得了,不管什麼都可以!同情、圓滑、特別親切的語氣、刻意避擴音及任何意外或殘疾,或是假裝我和其他男人一樣,我都用一張撲克臉承受。

幾位老太太看到我時的反應,沒有讓我太尷尬。聖盧夫人採用圓滑的策略避開。崔西莉安夫人是很有母性的那種,她無法剋制地流露出母親般的憐憫之情,還刻意提起最近的新書,這實在有點明顯,她想說也許我看過。查特里斯太太是比較遲鈍的那種,她唯有在談到比較激烈血腥的運動時,才表現出格外留意自己的言行(可憐鬼,絕不能提到打獵或獵犬)。

只有那個女孩,伊莎貝拉,自然到出乎我意料之外。她看著我的時候,眼神一點也沒有閃避,她看著我的樣子,就好像在腦子裡把我和屋裡其他的人及傢俱都盤點了一次。一個男子,超過三十歲,傷殘……像目錄上的一件物品,一系列和她無關的東西。

她看過我之後,眼神移到那架平臺鋼琴上,然後再移到羅伯特和特雷莎那尊立在餐桌上的陶瓷馬上。陶瓷馬似乎引起她相當的興趣。她問我那是什麼,我便告訴她。

「你喜歡嗎?」我問她。

她在回答之前非常仔細地想了想,然後說「喜歡」,而且賦予了這兩個字相當的分量,好像它們很重要。

我心想,她是不是智慧不足?

我問她喜不喜歡馬。

她說她以前沒看過。

「不,」我說,「我是說真的馬。」

「喔,原來如此。是啊,我喜歡馬,但沒辦法去打獵。」

「你想要打獵嗎?」

「沒有特別想,這附近沒什麼好地方。」

我問她有沒有搭船航行過,她說有。然後崔西莉安夫人開始和我談書,伊莎貝拉又陷入沉默。後來我發現她有個高超的技能,那就是保持安靜。她可以靜靜坐著,既不抽菸也不蹺腳,雙腿不會搖來晃去,也不會玩手指或摸頭髮,她只是靜靜地且直挺挺地坐在那張高大的搖椅上,雙手放在大腿上。那是一雙修長的手。她像陶瓷馬那樣動也不動,只是它在桌上,而她在椅子上。我心想,他們有種共同的特質:裝飾繁複、靜止不動,屬於一個過去的年代……

特雷莎說她沒有在想事情時,我笑了,但後來我發現也許真是如此。動物並不思考,它們的腦子是放鬆的、被動的,除非遇到需要應變的緊急狀況。思考(這個詞在理論上的意義)真的是一種非常高度人為的過程,我們一邊學習,一邊也經歷不少麻煩。我們擔心昨天做的事,爭辯今天要做的事,還有明天會發生什麼事。但昨天、今天和明天的存在完全獨立於我們的思考之外,它們早已發生或是尚未到來,不管我們做什麼都沒有影響。

特雷莎對我們在聖盧生活的預測非常準確。我們幾乎立刻全身投入政治裡。浦諾斯樓的建築大而分散,在收入因加稅而日漸減少的情況下,埃米·特里格利斯姑婆關閉了其中一側,並在旁邊加了個獨立廚房,它本來是要提供給從轟炸區撤離出來的人使用,但這些在隆冬時節從倫敦來避難的人受不了浦諾斯樓的可怕;聖盧鎮有商店和度假小屋,他們是可以生活,但浦諾斯樓位於鎮外一英里,「得沿著那彎曲得要命、滿是爛泥的小巷弄走,而且還沒有路燈,誰都可以從樹籬後面跳到你身上。蔬菜也都沾滿了園裡的泥巴,太多綠色的東西了,還有牛奶,剛從牛身上擠出來,有時還熱乎乎的,噁心死了,而且永遠沒有方便的濃縮奶!」對普林斯太太、哈迪太太和她們的小孩來說,真的無法忍受。她們在天剛亮的時候偷偷離開,把孩子帶回危機四伏的倫敦。她們人不錯,離開時所有地方都擦得乾乾淨淨,還在桌上留了字條:

「女士,謝謝您的慷慨,我們知道您已經盡了全力,但住鄉下實在太可怕了,小孩子還得踩著爛泥巴去上學。不過還是非常感謝您。我希望所有東西都收拾好了。」

分派寄宿的軍官後來就不再嘗試,他學聰明了。因此,特里格利斯姑婆自然而然就把空著的一側租給了卡斯雷克上尉。他是保守黨的代表,同時也是空襲執行長及地方自衛隊的軍官,可說非常忙碌。

羅伯特和特雷莎非常樂意讓卡斯雷克一家續租。事實上,我懷疑他們根本沒辦法拒絕他。然而這樣的結果就是,選前許多活動都在浦諾斯樓周遭以及聖盧大街上的保守黨辦事處舉行。

果然不出所料,特雷莎被捲入這波漩渦之中。她開車、發傳單,還推行初步的拉票活動。聖盧近年來的政治局勢並不穩定,雖然它現在是時髦的濱海度假地,以前卻是個漁村,而且周圍都是農地,選民過去當然都是投給保守黨的人;外圍的農業地區則是保守黨的天下。不過,聖盧的特色在過去十五年間有了改變,夏天時此地是觀光勝地,很多旅社和藝術家小屋像出疹子般在山崖擴散,現在的主要人口多半是嚴肅、帶有藝術氣息與文化素養的人,在政治方面,就算不是大紅色,也一定是粉紅。

一九四三年,喬治·波洛戴爾爵士在第二次中風後,以六十九歲的年紀退休,因此辦了補選。讓老居民非常恐慌的是,聖盧史上第一位工黨的國會議員當選了。

「注意,」卡斯雷克上尉說,一邊抬起腳尖前後搖晃,一邊告訴特雷莎和我過去的歷史,「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我們輸得很冤枉。」

卡斯雷克是個瘦小、黝黑的男子,長得像匹馬,有雙銳利、幾近狡猾的眼睛。他在一九一八年加入陸軍勤務隊,頗具政治天分,對這個領域也很瞭解。

你得知道,我自己在政治方面還是個新手,我從來沒有真的搞懂過那些術語,對聖盧選舉的描述很可能錯得離譜。我的描述和事實之間的關係,就像羅伯特畫裡的樹和那棵真正的樹之間的關係一樣。真正的樹有樹幹、枝條、樹葉、橡實或栗子,羅伯特的樹則是由一片一片或一點一點厚厚的油彩,依特定形式畫在畫布上,而且顏色出人意料地瘋狂,兩者一點也不像。對我來說,羅伯特的樹根本不像是樹,它們看起來像是一盤盤菠菜,或是外露的天然氣管線。但那是羅伯特對樹的理解。我對聖盧選舉的描述是我對這場政治選戰的印象,與一個政治人物的觀察也許相距甚遠,我極可能把一些術語和程式搞錯了,但對我而言,政治不過是個不重要又模糊的背景,襯托出一個真人大小的影像:約翰·加布裡埃爾。

佛蘭德斯語(flemish),通用於荷蘭、比利時和法國等地的語言。

博德明(bodmin),英國康沃爾郡的主要城市。

波爾戰爭(boerwar),一八八〇至一九〇二年發生的兩次戰爭。

戴姆勒(daimler),是英國汽車廠牌,與德國的daimler公司不同。

紅色為英國工黨的代表色,保守黨的代表色則是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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