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約翰遜小姐,莫卡多太太,萊特爾先生

「瑪麗·莫卡多應該就在這附近。今天所有的男士都去挖掘場了。我覺得他們就是想離開營地,這也不能怪他們。如果你也想去挖掘場的話——」

她走出客廳來到門廊裡,微笑著向我說道:「我保證,萊瑟蘭護士不會介意帶你過去的。」

「啊,當然不會,約翰遜小姐。」我說。

「波洛先生,你會回來吃午飯的,對嗎?」

「非常樂意,小姐。」

約翰遜小姐回到客廳繼續做她的分類編目工作。

「莫卡多太太在屋頂上,」我說,「你想先去見她嗎?」

「我覺得這樣也不錯,我們上去吧。」

上樓梯的時候我說:「我按照你的吩咐做了,你聽到什麼了嗎?」

「什麼也沒聽到。」

「不管怎麼樣,至少可以讓約翰遜小姐放下心理負擔了,」我說,「她一直都在懊悔她當時本應該能夠做點兒什麼的。」

莫卡多太太正坐在護牆上,低著頭沉浸在思緒當中。她並沒有聽到我們上來,直到波洛站在她對面向她說早安的時候她才發現。

她吃驚地抬起頭看著我們。

我覺得今早她看上去病怏怏的,一張小臉乾枯憔悴,眼睛周圍還有大大的黑眼圈。

「又是我,」波洛說,「我今天來有個特殊的目的。」

接著他就像對約翰遜小姐那樣,用差不多同樣的方式向她解釋了他是多麼需要了解一個真實的萊德納太太。

然而,莫卡多太太可不像約翰遜小姐那麼坦誠。她突然之間就變得滿口溢美之詞,但我敢擔保,這些話和她的真實想法相去甚遠。

「哎呀,親愛的路易絲啊!要想跟一個不認識她的人說清楚她實在是太難了。她是個很獨特的人,相當與眾不同。我想你也能感覺到吧,護士小姐?當然啦,就是深受精神緊張的折磨,滿腦子的怪想法。要是別人這樣我們肯定忍受不了,不過因為是她,我們也就能夠接受了。她對我們所有人都特別親切,是吧,護士小姐?而她自己又特別謙遜,我是指她其實對考古學一竅不通,卻特別熱衷於學習,總是向我丈夫請教關於金屬製品的化學處理問題,還幫助約翰遜小姐修補陶器。哦,我們所有人都很喜歡她。」

「那麼夫人,我聽人說這裡瀰漫著一種緊張的讓人不舒服的氣氛,看來並不是真的了?」

莫卡多太太那雙黯淡無光的黑眼睛睜得大大的。

「哦,誰會告訴你這些?護士小姐?萊德納博士?我相信那個可憐的人從來都沒有注意過。」

她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瞟了我一眼。

波洛輕輕一笑。

「我有我的耳目,夫人。」他很愉快地宣佈。在那一瞬間,我看到她的眼皮眨了眨。

「難道你不覺得,」她用一種特別溫和的語氣說道,「在發生了這樣的悲劇之後,每個人都會裝作知道很多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嗎?就像你說的,什麼緊張啊,氣氛啊,有種‘要發生什麼事情的感覺’啊之類的。我覺得好多人就是事後聰明。」

「夫人,你說得很有道理。」波洛說。

「這些都不是真的!我們這群人在這裡非常開心,就像個大家庭一樣。」

「這個女人真是我所見過的最徹頭徹尾的騙子之一。」當我和波洛先生遠離了營地,走在去往挖掘場的小路上時,我憤憤不平地說道,「我確信她就是痛恨萊德納太太!」

「她絕不是那種能問出實話的人。」波洛表示同意。

「跟她說話就是浪費時間。」我怒氣未消。

「也不能這麼說,不全是浪費時間。有時候即使一個人對你說了謊,她的眼睛也會洩露真相的。這個小女人莫卡多太太,她究竟在害怕什麼呢?我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恐懼。沒錯,毫無疑問,她在害怕什麼事情,這一點很有趣。」

「波洛先生,我有些事情要告訴你。」我說。

然後我對他如實講述了前一晚我回來以後發生的事情,以及我是如何確信是約翰遜小姐寫了那些匿名信的。

「所以,她也在撒謊!」我說,「還記得她今天早上在回答關於那些匿名信的問題時是多麼冷靜嗎?」

「是啊,」波洛說,「這也挺有意思的,因為她無意中暴露了她知道所有這些匿名信的存在。而到目前為止,這些信的事兒還沒有當著考古隊隊員的面提到過。當然,很有可能是萊德納博士昨天告訴她的。他們倆可是故交了。但是如果他沒告訴過她呢,那這件事就很奇怪,也很有意思了,對嗎?」

原來他用了那麼聰明的方法引誘她提起了那些匿名信,這讓我對他的敬意油然而生。

「您準備和她開誠佈公地談談這些信的事兒嗎?」我問道。

波洛先生似乎對我這個想法感到很吃驚。

「不,不,當然不會。通常情況下,讓別人知道你手裡的牌是不明智的。我會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這兒,直到最後一刻,」他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腦門兒,「等到適當的時候,我就會突然跳出來,像只豹子一樣——然後,我的上帝啊!他們會驚慌失措的!」

一想到小個子的波洛先生要扮演豹子的角色,我就忍俊不禁。

說著話我們正好來到了挖掘場。第一個看見的就是萊特爾先生,他正忙著給一些牆體拍照。

我總覺得那些挖掘工人的工作很單純。你讓他們在哪裡挖,他們就從哪裡挖出一些牆來,至少在我眼裡看來是這樣的。凱里先生給我解釋過,用一把挖掘鎬,你就可以立刻感覺出挖到東西的不同,他還試圖給我演示,但我根本搞不明白。當他說「libn」,也就是泥磚的時候,在我眼裡看來也不過就是些平常的泥和土而已。

萊特爾先生拍完了照片,把相機和底版交給他的僕人,吩咐他帶回營地。

波洛先問了他幾個關於曝光和盒裝膠片之類的問題,他都對答如流。看起來他很樂於被問及和他工作有關的問題。

就在他藉機準備離開我們的時候,波洛立刻又拿出了他那一整套說辭。事實上這一套話也並非是一成不變的,每一次他都會根據談話物件的不同做一些小小的改動,但我不打算把他每一次的話全都寫下來。對約翰遜小姐那樣比較通情達理的人,他會選擇開門見山,而對其他那些人就不得不拐彎兒抹角一些,不過到最後也都是八九不離十。

「是啊,是啊,我明白你的意思,」萊特爾先生說,「但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能幫你什麼。我是這個考古季才來這兒的,一共也沒跟萊德納太太講過幾句話。很抱歉,但我確實沒什麼可告訴你的。」

他的言語之間帶著一點點生硬的意味和外國腔,但是當然了,我的意思是,他其實並沒有太多的口音,除了有些美國味兒。

「至少你可以告訴我,你是喜歡她,還是討厭她?」波洛面帶微笑地說。

萊特爾先生頓時臉紅了,磕磕巴巴地說道:「她是個迷人的女人——非常迷人,也很聰明,她的頭腦很聰明——是的。」

「很好!你喜歡她。那麼她喜歡你嗎?」

萊特爾先生的臉更紅了。

「哦,我……我並不覺得她很注意我,有一兩次我很倒霉,每次我想為她做點兒什麼的時候總是很倒霉。我恐怕我太笨了,會招她煩,但那都不是有意的,其實我願意做任何事情——」

看著他狼狽不堪的樣子,波洛顯得很同情。

「很好,很好。我們再說點兒別的吧。你覺得營地裡的氣氛快樂嗎?」

「你說什麼?」

「你們在一起的時候大家都快樂嗎?你們會有說有笑的嗎?」

「不,不——也不全是那樣,有一點點——拘謹。」

他停頓了一下,內心似乎在鬥爭,然後接著說道:「你知道,我不是很善於和人交往。我笨手笨腳的,還很害羞。萊德納博士一直對我特別好,但我就是不能克服我的害羞和膽怯,雖然我知道這樣很傻。我總是說錯話,還打翻水罐子,總之我的運氣就是很背。」

他看起來活脫脫就像一個笨拙無比的大孩子。

「我們年輕的時候都是這樣,」波洛邊說邊微笑著,「那份沉穩自信,還有本領才幹,以後慢慢地就會有了。」

和他道別之後,我們繼續往前走。

他說:「護士小姐啊,那個人要麼是個極其單純的年輕人,要麼就是個非常出色的演員。」

我沒有回應他。那個危險的冷血殺手就在這些人當中,我的心再一次被這種怪誕的想法攫住。不知為什麼,在這個美麗、寧靜、陽光燦爛的早晨,我總覺得這是不可能的。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說

斯泰爾斯莊園奇案》《東方快車上的謀殺案》《校園疑雲(鴿群中的貓)》《金色的機遇》《萬聖節前夜的謀殺案》《畸形屋(怪屋)》《白馬酒店》《過量死亡(牙醫謀殺案)》《暗藏殺機》《斯塔福特疑案》《此夜綿綿》《四大魔頭》《謀殺啟事》《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死亡草》《死亡約會》《無人生還》《三隻瞎老鼠》《目的地不明》《地獄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