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
「我不會去看醫生的,加布裡耶爾……」
「我需要你為了我這麼做。我們需要相互配合。」他又說了一遍,「我們需要相互配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什麼相互配合?我人就在這裡。」
「不,你不在。你不在這裡!」
他顯得很疲勞,也很不爽。我想保護他,也想安慰他。「好吧,親愛的,」我說,「會沒事的,你會看到一切過去的。」
他搖搖頭,好像根本不相信我說的話。「我跟韋斯特醫生預約一下,讓他儘快給你看看。如果有可能,今天就去。」他有幾分遲疑地看著我,「行嗎?」
加布裡耶爾伸出手來攙我的手——我真想一巴掌把它開啟,或者狠狠地抓他的手一下。我真恨不得咬他一口,打他一下,或者把他舉起來扔到桌子的另一邊,然後大喊一聲:「你認為我他媽的是精神病,我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
可是我沒有這樣做。我點頭答應,並抓住他的手,緊緊地抓著。
「好吧,親愛的,」我說,「無論你要做什麼。」
8月16日
今天我去了韋斯特醫生那裡。儘管很不情願,我還是去了。
我得出的結論是,我不喜歡他。我不僅不喜歡他本人,也不喜歡他那狹小的房子。我不喜歡坐在他樓上那間怪異的小房間裡,而且討厭他那隻在起居室不停亂叫的狗。我在那裡的時候,它一刻也沒有消停過。我真想衝它大喊一聲,讓它別亂叫。我一直以為韋斯特醫生也許會說點什麼,可是他對此充耳不聞。也許他是真的沒聽見。因為他好像也沒聽見我說的話。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他,說了那個人對我家房子進行窺視,還說了我如何發現他在荒原上跟蹤我的情景。這些我都說了,可是他沒有一點反應。他只是坐在那裡,臉上掛著淺薄的微笑。他那樣看著我,好像我不過是一隻小蟲而已。我知道他是加布裡耶爾的所謂朋友,但我看不出他們怎麼能成為朋友的。加布裡耶爾為人非常熱情,而韋斯特醫生則恰恰相反。對一個醫生這樣說三道四好像很怪,不過他也確實乏善可陳。
我說完那個人的情況後,他沉默良久沒有說話。在這段長長的沉默中,唯一的聲音就是樓下那隻狗的叫聲。我有意識地去聽那狗的叫聲,並進入某種迷迷糊糊的狀態。韋斯特醫生突然說話的時候,我著實吃了一驚。
「艾麗西亞,我們曾經來過這個地方,是不是?」他問。
我茫然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隨口反問:「我們來過嗎?」
他點點頭:「是的,我們來過。」
「我知道你認為這是我在幻想,」我說,「我沒有幻想。這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還記得上次的事情嗎?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麼嗎?」
我沒有回答。我不想讓他感到沾沾自喜。我坐在那裡看著他,就像個倔強的孩子。
韋斯特醫生沒等我回答就繼續往下說。他提醒我說,我父親死後,我的情緒崩潰了,不斷出現偏執妄想——所以才會覺得自己受到窺視、跟蹤和暗中監視。「所以,你看,我們以前來過這裡,對不對?」
「但那是截然不同的。那一次是一種感覺,我實際上根本沒有看見什麼人,但這一次我看見了。」
「你看見了誰?」
「我跟你說了。一個男人。」
「描述一下這個人的特徵。」
我有些躊躇:「我說不上來。」
「為什麼說不上來呢?」
「我沒有看清他的模樣。我跟你說過了——他離我太遠。」
「我明白了。」
「而且——他經過變裝,戴了頂帽子,還有墨鏡。」
「這種天氣,戴墨鏡的人很多。還有戴帽子的。他們都是變裝的嗎?」
我開始發火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想什麼?」
「你想讓我承認我又快瘋了——就像我老爸死後那段時間一樣。」
「你認為你快瘋了嗎?」
「不是。上一次我有病,這一次我沒病,我沒有什麼問題——有人在窺視我,這是一個事實,而你不相信我!」
韋斯特醫生只是點頭,沒有說話。他在病歷本上寫了幾行字。
「我要讓你再次服藥,」他說,「作為一種防範措施。我們不想讓你的病情失控,對吧?」
我搖了搖頭:「我不要吃藥。」
「我明白。嗯,如果你拒絕服藥,就該對會出現什麼後果有所認識,這很重要。」
「什麼後果?你是不是在嚇唬我?」
「這跟我沒什麼關係。我說的是你丈夫加布裡耶爾。你想過沒有,上次你生病的時候,他有過什麼樣的感受?」
我想到加布裡耶爾就在樓下起居室裡等著,與那條不斷亂叫的狗在一起。「我不知道,」我說,「你為什麼不去問他?」
「難道你想讓他全部再經歷一次?你想沒想過,他能承受的壓力是有限度的?」
「你在說什麼呀?我將失去加布裡耶爾?你是這個意思嗎?」
即使只是說說,我也感到很不舒服。一想到可能失去他,我就覺得受不了。為了保住他,我任何事情都願意做——甚至假裝自己瘋了,即使我知道我沒有瘋。我讓步了。我同意對韋斯特醫生要「誠實」,要把我的想法和感覺告訴他,要告訴他我是否真的聽見什麼聲音。我答應服用他給我開的處方藥片,並答應兩週後來進行復查。
韋斯特醫生看起來很高興。他說我們現在可以下樓去見加布裡耶爾了。下樓的時候,他走在我前面,我真想一把把他推下樓梯。我希望自己真這樣做了。
在回家途中,加布裡耶爾似乎高興多了。他開車時臉上露出微笑,還不時看我一眼:「做得好,我為你感到驕傲。我們會渡過這一關的,你就放心吧。」
我只是點頭,沒有說話。因為這些都是屁話——「我們」不能渡過這一關。
這一切都將由我獨自一人去應對。
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都是個錯誤。明天我就跟芭比說,讓她把這一切全都忘了——我會說我已經把這事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今後再也不想談它了。她會認為我這個人很怪,她會很惱火,因為我不會再跟她合夥演這場戲了——不過只要我表演得比較正常,她很快就會把這事置之腦後的。至於加布裡耶爾,我會先不讓他胡思亂想。我會表現出好像一切都恢復了正常。我會表演得很精彩。我一刻也不會放鬆警惕。
在回家途中,我們去了藥房。加布裡耶爾照著我的處方買了藥。我們一回家,就直接進了廚房。
他端來一杯水,把黃色的藥片遞給我:「吃藥。」
「我又不是小孩,」我說,「你不用拿給我。」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我只是要看著你把藥吃下去,沒有把它們扔掉。」
「我會吃的。」
「那就吃吧。」
他看著我把藥片放進嘴裡,接著喝了一口水。
「好樣的。」他說著在我臉上吻了一下,然後離開了廚房。
他一轉身,我就把藥片吐出來,丟進洗碗池,放水把它們衝進下水道。我不要吃藥。上次韋斯特醫生給我開的藥,差點兒把我逼瘋了。我決不會再冒這個險。
現在我需要的是智慧。
我要有所準備。
8月17日
我準備把這本日記藏起來。那間空閒的臥室有一塊活動地板。我就把日記本放在那塊地板下面的隱秘空間。為什麼呢?呃,因為我在日記裡寫得太誠實了。隨便放是不安全的。我總怕它被加布裡耶爾無意中看到。出於好奇,他會開啟看的。如果他發現我沒有吃藥,他會感到自己被騙了,會非常傷心——這是我無法承受的。
謝天謝地,我能在這本日記上寫東西。它將使我保持頭腦清醒。現在我連談心的人都沒有了。
任何人我都不能信任。
8月21日
我有三天沒出門了,可是我騙加布裡耶爾說,他不在家的時候,我每天下午都到戶外散步。其實這都是瞎話。
一想到去戶外活動,我心裡就發毛。那樣我就過於暴露了。我知道,至少待在家裡還比較安全。我可以坐在窗戶旁邊,注意來來往往的行人。我會注視每個人的面孔,識別出那個人的臉——可是我連他的長相都不知道。這還真是個問題。他也可能去除自己的偽裝,在我眼前走來走去,而不引起我的注意。
想到這裡,我不寒而慄。
8月22日
還是沒看見他。但我不能亂了方寸。這只是個時間問題。他遲早還是要來的。我要隨時做好準備。我要準備採取行動。
早晨醒來後,我想起了加布裡耶爾的那支槍。我要把它從那個空房間裡取出來,放到樓下去,這樣拿起來也方便。我要把它放在廚房靠窗戶的櫥櫃裡,需要時隨手就能拿得到。
我知道這似乎有點瘋狂。我希望不要因為它而發生什麼事情。我希望永遠不要再看見那個人。
但我有一種可怕的預感,覺得我會再次看見他。
他在哪兒?他為什麼有一段時間不來了?他是不是想誘使我放鬆警惕?我不能放鬆警惕。我必須在視窗繼續監視。
不斷地等待。
不斷地監視。
8月23日
我開始琢磨這一切是不是我的想象。也許是。
加布裡耶爾總要問我怎麼樣——我感覺好不好。我一直說感覺挺好,但感覺得到他還是憂心忡忡。我的表演似乎已不能讓他放心。我有必要作出更大的努力。我假裝整天都在集中精力工作——實際上我早就不把工作放在心上了。我已經與工作脫節,失去了想完成那幅作品的動力。在寫這篇日記時,我都不能保證自己還會繼續作畫。至少得等我把這些事都置之腦後。
我一直在為不出門找藉口——可是加布裡耶爾說我今晚別無選擇,因為馬克斯要請我們出去吃飯。
我實在無法想象,還有什麼比見到馬克斯更糟糕的。我懇求加布裡耶爾取消這個約定,說我要工作——但他卻說去去對我有好處。他一定要我去,而且我知道他說到做到,所以只好服從,說了聲「好的」。
我一整天都在憂心晚上的事情。因為我開動腦筋一想,所有的事似乎都有了著落。每一件事情都有了解答。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怎麼就沒想到,這實在太明顯了。
現在我明白了。那個人——那個偷窺的人——不是讓-費利克斯。讓-費利克斯不會有這麼陰暗的心理,不會偷偷摸摸地幹這種事情。還有誰會想這樣來折磨我、恐嚇我、懲罰我呢?
馬克斯。
當然是馬克斯。一定是馬克斯。他想把我逼瘋。
我非常害怕,但是又必須鼓起勇氣。我準備今天晚上就行動。
我得和他當面對質。
8月24日
由於在這座房子裡待得太久,昨晚外出時,我感到既不自在,也有點害怕。
外部世界使人感到廣袤無比——周圍一片空曠,上方是遼闊的天空。我感到自己非常渺小,緊緊地挎著加布裡耶爾的胳膊,尋求安全感。
即使我們去的是我們喜歡的奧古斯都餐館,我還是沒有安全感。這家餐館曾經是那麼舒適溫馨,現在卻沒有了這樣的感覺。我總覺得它有什麼不同——它有一股焦煳的氣味。我問加布裡耶爾廚房裡是不是有什麼東西煳了,他說他沒聞到什麼異味,是我的憑空想象。
「一切都很正常,」他說,「不要這麼緊張。」
「我不緊張,」我說,「我顯得緊張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咬了咬牙。他心煩意亂的時候常這樣。我們坐下來,靜靜地等著馬克斯。
馬克斯把他的接待員帶來了。她叫塔尼婭。顯然他們已經戀愛了。馬克斯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很親暱,雙手像黏在她身上一樣,對她又是撫摸又是親吻——但他的眼睛卻一直在盯著我看。他是不是想讓我感到嫉妒?他惹人厭到了極點,我感到噁心。
塔尼婭看出苗頭有些不對——有一兩次她看見馬克斯在盯著我看。我真想告誡她要防備馬克斯,告訴她說她落入了怎樣的陷阱。也許我會的,但不是現在。此時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馬克斯說他要去洗手間。不一會兒,我找準時機,也說要去洗手間。於是我離開餐桌,跟上了他。
我在拐角處趕上了他,一把抓住他手臂,抓得很緊。
「別這麼幹了,」我說,「別這麼幹了!」
馬克斯一臉困惑:「別怎麼幹了?」
「你在監視我,馬克斯。你在偷窺我。我知道是你。」
「什麼?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艾麗西亞。」
「別跟我說謊。」我發現我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的嗓門。我真想衝著他大聲喊:「我都看見你了,行了嗎?我拍了張照片。我拍了一張你的照片!」
馬克斯笑起來:「你在說什麼呀?放開我,你這個瘋女人。」
我抽了他一個耳光,出手很重。
我一轉身,看見塔尼婭站在那裡,好像挨巴掌的是她。
她看了看馬克斯,又看了看我,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餐館。
馬克斯瞪了我一眼,去追趕塔尼婭。他憤恨地對我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他媽的沒有偷窺你。別擋我的道。」
他說話時怒氣衝衝,充滿蔑視,我敢肯定他說的是真話。我相信他的話。我不願意相信他——但我不得不相信。
如果不是馬克斯……那會是誰呢?
8月25日
我聽見有動靜。是外面的聲音。我到視窗看了一下,發現陰影處有個人在移動——就是那個人。他就在窗外。
我給加布裡耶爾打電話,但是他沒接。我要不要報警?我不知所措。我的手在發抖,幾乎無法——
我可以聽見他的聲音——就在樓下——他推了推窗戶,接著推了推門。他想進來。
我必須從這兒出去。我必須逃走。
哦,上帝呀——我聽見了他的聲音——
他進來了。
他進到房子裡來了。
引自《冬天的故事》,朱生豪譯,譯林出版社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