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8月8日

今天發生了一件怪事。

我正在廚房煮咖啡,眼睛漫無目的地看著窗外,做著白日夢。突然,我注意到窗外有個東西,或者說有個人。是個男人。我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為他站在那兒幾乎一動不動,就像一尊雕像,而且直接對著我家這幢房子。他站在路的另一側,靠近公園入口的一片樹蔭之下。他個子很高,身材魁梧。由於他戴著帽子和墨鏡,我看不清他的面部特徵。

我不知道他是否能透過窗戶看見我——不過他好像正在盯著我看。我覺得有點奇怪——馬路對面的汽車站有人在等車,我對此早已習慣。可他不是在等車。他是在盯著這幢房子看。

我意識到自己已經在窗前站了好幾分鐘,於是迫使自己從窗前走開。我走進畫室,想開始作畫,可是無法集中思想。我腦子裡一直在想著那個人。我想等二十分鐘再到廚房那邊去看看。如果他還在那兒,那怎麼辦?他並沒有做什麼錯事。他可能是個小偷,正在那裡踩點——我覺得這是我最先想到的——可是他為什麼只是像這樣站在那裡,這麼明目張膽呢?也許他在考慮要搬到這裡來住?也許他想買下馬路那頭那幢待售的房子?這也可以解釋得通。

可是等我回到廚房,朝窗外一看,發現那個人早不見了。街道上空無一人。

他為什麼站在那裡,我想我是永遠不得而知了。真是蹊蹺。

8月10日

昨天晚上,我和讓-費利克斯一起去看戲了。加布裡耶爾不想讓我去,可是我還是去了。我有點擔心——可是我想,如果我接受讓-費利克斯的邀請,和他一起去看戲,也許這事會就此結束。不管怎麼說,我希望如此。

我們約好早點見面,先去喝一杯——這是讓-費利克斯提出來的——我到那裡的時候天色還比較亮,西斜的夕陽染紅了河水。他已經在國家大劇院外等我了。是我先看見他的。他在不緊不慢地搜尋著人群。如果我還懷疑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看見他那張怒氣衝衝的臉,這樣的疑慮立刻煙消雲散了。我的內心充滿極度的恐懼——差點掉頭逃跑。可是我還沒來得及掉頭,他就轉過身看見了我。他向我招招手,我走到他面前。我假意地笑了笑,他也是如此。

「你來了,我很高興,」他說,「我還怕你不來呢。我們進去喝點東西吧?」

我們在休息室裡喝了一點酒。至少兩人都有點尷尬。我們沒提那天的事,只是東拉西扯了一陣,或者說是讓-費利克斯在說,我在聽。喝了一兩杯後,我們就不再喝了。我還沒吃東西,所以覺得有點上頭。我想這也許是讓-費利克斯所希望的。他想盡量逗我說話,但是我們之間的對話卻顯得很不自然——它是精心編排的,好像是在演戲。他每一句話都離不開「想想也真有意思」或者「你還記得當時我們」——好像他事先進行了少量的回憶,希望它們能動搖我的決心,讓我回憶起我們曾經如何如何,我們的關係曾經有多麼密切。可是他似乎沒有意識到,我已經做出了決定。現在無論他說什麼都不可能改變我的想法。

最後,我還是為這次能去的事情感到很高興。不是因為我見到了讓-費利克斯——而是因為我看了《阿爾刻提斯》。這出戲不像別人說的那樣是場悲劇——我認為它晦澀難懂,因為它是一個以家庭為背景的小題材故事,這也是我喜歡它的原因。如今它被搬上舞臺,把背景設定為雅典郊區的一幢小房子。我喜歡它的規模。一齣親切的家庭式悲劇。一個男人被判處死刑——而他的妻子阿爾刻提斯想救他。那個演阿爾刻提斯的女演員就像一尊希臘雕像,她的臉蛋非常漂亮——我一直想把她畫出來——我想聯絡她的經紀人,對她進行更細緻的觀察。我差點把這個想法告訴讓-費利克斯——不過還是忍住了。無論如何,我不想讓他再次進入我的生活,哪怕只在很小的範圍。戲劇結束的時候,我已是淚水盈眶——阿爾刻提斯死了,但又獲得了新生。她真的從死神那裡回到了人間。這裡有值得我深思的地方。具體是什麼,我還不清楚。當然,讓-費利克斯看了這出戲,也有這樣那樣的反應,但沒有一點跟我的反應產生真正的共鳴,所以我把他的話全當成了耳旁風,不去聽他的。

《阿爾刻提斯》的死亡與復活始終在我腦子裡揮之不去——我們跨過大橋,走向車站的一路上,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讓-費利克斯問我還想不想再喝點什麼,我說我累了。又一陣尷尬的沉默。我們在車站入口處站住。我感謝他邀請我出來看戲,並說這個晚上過得很有意思。

「再喝一杯嘛,」讓-費利克斯說,「再喝一杯,為了往日的友誼?」

「不了,我得走了。」

我想趕快離開——但他抓住了我的手。

「艾麗西亞,」他說,「聽我說。有些事我要告訴你。」

「別說了,求求你了,沒什麼可說的了,真的……」

「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說得對,真不是。我以為他會要求我們保持友誼,或者想讓我對撤出那個畫廊的事感到愧疚。可是他說的事真的讓我大吃一驚。

「你要多加小心,」他說,「你太容易相信別人了。你周圍的人……你信任他們。不要啊。可不要信任他們。」

我茫然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我才說話。

「你在說什麼呀?你指的是誰?」

讓-費利克斯搖搖頭,什麼也沒說。他放開我的手,轉身離去。我在後面喊他,但是他毅然決然地走了。

「讓-費利克斯,站住。」

他沒有再回頭。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我站在那裡,像紮了根似的無法動彈。我不知道該想什麼。他給了我一個莫名其妙的告誡,然後像這樣掉頭就走,他這是幹什麼呢?我想他是想讓自己處於有利地位,讓我覺得不知如何是好,讓我方寸大亂。他如願以償了。

他也使我很生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他反倒使我感到輕鬆了。我決定把他從我的生活中剝離出去。他所說的「我周圍的人」指的是什麼人呢?——想必是加布裡耶爾?可這又是為什麼呢?

不,我不能這麼做。這恰恰是讓-費利克斯求之不得的——把我的思想搞亂,讓我對他念念不忘。他想處於我和加布裡耶爾之間。

我不會上當。我要將這個念頭徹底忘掉。

我到家時,加布裡耶爾已經酣然入睡。他早晨5點就被接到拍攝現場去了。我把他弄醒,跟他做愛。我覺得跟他怎麼親近都不夠,或者說我內心深深地愛著他。我想與他融為一體。我想進入他的內心,然後消失。

8月11日

我又看見了那個人。這一次他離得比較遠——他坐在公園靠裡面的一張長凳上。但我知道那肯定是他——這麼熱的天,大多數人都穿著短褲、t恤和淺色衣服——而他卻穿著一身黑衣褲,戴墨鏡,還戴了帽子。他的頭歪向這幢房子,正在朝它看。

我突發奇想,認為他也許不是小偷,而是跟我一樣,是個畫家,正在考慮如何畫這條街,或者畫這幢房子。可是我剛想到這裡,就覺得不大可能。如果他真想畫這幢房子,就不會像這樣坐在那裡——他是會畫草圖的。

我立刻警覺起來,給加布裡耶爾打了個電話。我知道這是不對的,因為他很忙——他現在根本沒時間接我的電話,聽我告訴他有人窺視這幢房子,我嚇壞了。

當然,這個人在窺視房子不過是我的假設。

他有可能是在窺視我。

8月13日

他又在那裡了。

這是早上加布裡耶爾剛走不久的事。我在沖澡時,透過浴室的窗子又看見了他。這一次的距離比上次近。他站在公交車站旁,像是在漫不經心地等公共汽車。

我不知道他以為自己能騙得了誰。

我很快穿上衣服,走進廚房,準備看清楚一些。可是他已經不見了。

我決定等加布裡耶爾一回來,就把這件事情告訴他。我原以為他可能會不當回事,可是他認為這件事情很嚴重。他似乎非常擔心。

「是不是讓-費利克斯?」他單刀直入地問。

「不是,當然不是。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我裝出驚訝和慍怒的樣子。其實我自己也這樣懷疑過。這個人和讓-費利克斯的塊頭差不多,所以有可能是他,但即便真的如此——我只是不願意相信罷了。他不會這樣來嚇唬我的,是不是?

「讓-費利克斯的號碼是多少?」加布裡耶爾說,「我馬上給他打電話。」

「親愛的,求你了,別打。肯定不是他。」

「你肯定?」

「絕對肯定。沒什麼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小題大做。真的沒什麼。」

「他在那兒有多長時間?」

「不長,一兩個小時,然後就消失了。」

「消失了,是什麼意思?」

「他就不見了。」

「嗯,有沒有可能是你的想象?」

他說話的方式使我感到惱火:「我不是在想象。我需要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的。」

可是我可以感覺到,他並沒有完全相信我。只是部分地相信,剩下的那部分只是在遷就我。說實話,我很生氣。我氣到寫不下去了——否則我可能寫下一些今後會感到後悔的東西。

8月14日

早上一醒來,我就跳下床,走到視窗往外看,希望再次看見那個人——這樣加布裡耶爾也能看見。可是那兒連個人影也沒有。於是我更覺得自己是在犯傻。

下午,天雖然有點熱,我還是決定去散散步。我想遠離這些房屋、道路和人群,到荒原上去——去獨自思考。我從小路走上帕拉蒙特山丘,小路兩側三三兩兩地躺著曬日光浴的人們。我看見一張長凳空著,就走過去坐下來。遠處的倫敦依稀可見。

坐在那裡時,我總覺得哪裡不自在。我不斷回頭看——沒看見任何人。可是那裡肯定有個人,而且一直在那裡。我可以明顯感覺得到,我正在被人偷窺。

回家的時候,我經過那個池塘,無意間抬頭一看——他就站在那裡——站在水塘對面,不過由於太遠,有些看不清楚——但那就是他。我知道那就是他。他站在那裡紋絲不動,眼睛一直在盯著我看。

我很害怕,打了個冷戰。隨即,我作出了本能的反應。

「讓-費利克斯?」我大聲喊起來,「是你嗎?別這樣了。不要再跟蹤我了!」

他不為所動。我用最快的速度作出反應,伸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拍了一張他的照片。至於這樣做有什麼用,我也不知道。接著我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向池塘的那一頭,一直走到大路上。我害怕他會在後面尾隨我。

我轉過身——他已不見了蹤影。

我希望那個人不是讓-費利克斯。我全心這麼期望。

回家後,我感到煩躁不安——我先是關上百葉窗,然後關掉了所有的燈。我偷偷地從窗戶往外看——那個人就在那裡。

他站在大街上,抬頭看著我。我僵住了——茫然不知所措。

突然,我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頓時嚇得魂不附體。

「艾麗西亞,艾麗西亞,你在嗎?」

原來是隔壁那個不討喜的女人芭比·黑爾曼。我離開窗戶,走到後門口,把門開啟。芭比從側門進入花園,手裡拿著一瓶葡萄酒。

「你好,寶貝兒,」她說,「我見你不在畫室,不知你到哪兒去了。」

「我出去了,才回來。」

「該喝點什麼了?」她用娃娃音說。她時不時會用這種腔調說話,讓我很反感。

「其實我該回去工作了。」

「很快,陪我喝點兒。我一會兒就走。今天晚上我去上義大利語補習班。好嗎?」

她沒等我回應,就自說自話進來了。她說廚房太暗,也不問我就擅自開啟了百葉窗。我本來打算阻止她,但向窗外一看,街上沒有人。那個人也不見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把這件事情告訴芭比。我不喜歡她,也不相信她——可是我當時實在太害怕,覺得需要有個人跟我聊聊——而當時她恰好在這兒。我一反常態,跟她喝了一杯,眼淚不由得流了出來。她瞪大眼睛看著我,許久沒有說話。等我說完之後,她放下手中的酒瓶說:「這就要來點兒來勁兒的了。」她給我們兩人各倒了一杯威士忌。

「給,」她說著把酒遞給了我,「你需要來點兒這個。」

她說得對——我需要來點這個。我一飲而盡,覺得它真管用。現在輪到芭比說,我來聽了。她說她不想嚇唬我,但這似乎不是什麼好事。「這樣的事情我看得多了,就像無數個電視節目一樣。他在研究你家的住房,是吧?然後他就會採取行動了。」

「你覺得他是個小偷嗎?」

芭比聳了聳肩:「或許是個強姦犯。這重要嗎?不管怎麼說,反正這不是什麼好事。」

我笑起來。有人拿我的話這麼當真,我不僅感到輕鬆,也非常感激——即使這個人是芭比。我把手機上那張照片給她看,她卻不以為然。

「把它發給我,我戴上眼鏡看。我現在看,它就是一個模糊的黑點。告訴我,你是不是跟你丈夫說過?」

我決定不把事實告訴她。「沒有,」我說,「還沒有。」

「為什麼不呢?」她怪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也不知道。我想我是怕加布裡耶爾認為我小題大做——或者胡思亂想。」

「你是不是在胡思亂想呢?」

「沒有。」

她顯得很高興:「如果他不把你說的當回事,我們就一起去報警,你和我。我這個人很會說服人,相信我。」

「謝謝,我覺得現在還沒有必要。」

「早就有必要了。不能掉以輕心啊,寶貝兒。答應我,他回家後一定要告訴他。」

我點點頭。但我決定不再跟加布裡耶爾多說什麼。沒什麼要告訴他的了。我沒有證據,無法證明這個人在對我進行跟蹤或偷窺。芭比說得對,那張照片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這都是我的想象——加布裡耶爾會這麼說。最好什麼也別跟他說,不然又會惹他生氣。我不想去煩他。

我要把這些都忘掉。

凌晨4點

這是個糟糕的夜晚。

昨晚,加布裡耶爾大約10點才回家。他忙了一整天,顯得疲憊不堪,想早點上床休息。我也想睡覺,可就是睡不著。

一兩個小時前,我聽見花園裡傳來一個聲音。我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後面那扇窗戶前。我朝窗外看去——沒看見任何人,但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看著我。在黑暗的陰影中,有個人在窺視我。

我悄悄地離開窗戶,跑進臥室,把加布裡耶爾推醒。

「那個人在外面,」我說,「就在房子外面。」

加布裡耶爾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等聽明白了,他就發火了。「天哪,」他說,「你消停會兒好不好?再過三小時我又要上班了。我不想玩他媽的這種遊戲。」

「這不是遊戲。你過來看看。求你了。」

於是我們走到那扇窗前——當然,那個人根本不在那裡。那裡一個人也沒有。

我想讓他到外面去檢視一下——可是他不願意。他不耐煩地上了樓。我想跟他講道理,可是他說他不想跟我說話,而後就去空房間裡繼續睡覺了。

我沒有再睡覺,一直坐在那裡等待,警惕地聽著各種聲音,檢視每一扇窗戶,可是我沒再看見那個身影。

再過一兩個小時,天就要亮了。

8月15日

加布裡耶爾下了樓,準備去拍攝現場。他看見我坐在視窗,就意識到我一夜沒睡。他輕輕地走過來,舉止也變得很奇怪。

「艾麗西亞,坐下,」他說,「我們需要談談。」

「是的。我們真需要談談,談談你怎麼就不相信我說的。」

「我相信你是相信這件事的。」

「這是兩碼事。我不是他媽的白痴。」

「我從來沒說你是白痴。」

「那你說是什麼?」

我覺得我們就快要吵起來了,所以他接下去說的話讓我吃了一驚。他的聲音很輕,輕得我幾乎聽不清。他說:「我想請你找個人談談。求求你。」

「你是什麼意思?找警察?」

「不是,」加布裡耶爾說著火氣又上來了,「不是找警察。」

我知道他的意思,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可是我要聽他親口說出來。我想讓他明明白白地說出來。

「那麼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