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南岸的國家大劇院小餐廳找凱西。演員們排練之後往往會去那兒聚一聚。她和兩個女演員坐在餐廳靠後的地方,談得非常投機。我走過去,她們都抬起頭看著我。
「你耳朵發燒了嗎,親愛的?」凱西說著親了我一下。
「應該發燒嗎?」
「我正和姑娘們談論你呢。」
「啊,那我是不是最好迴避一下啊?」
「別犯傻了。坐下吧——你來得正好。我正要跟她們講我們是怎麼邂逅的呢。」
我坐下後,凱西繼續往下說。這是一段她非常喜歡說的情節。她說話的時候偶爾也看著我笑笑,好像我是她們一夥的——不過這只是個敷衍的姿態,因為她講的故事是她的,不是我的。
「他出現的時候,我正好坐在吧檯上。我已經放棄了任何找到他的希望——這時我夢中的情人,他突然走進來。遲到總比不到好嘛。你們知道吧,我曾經想一到二十五歲就結婚,到三十歲我就會有兩個孩子,養一隻小狗,還要借一大筆房貸。可是你們看看我,都過了三十三歲啦,沒有一樣是按計劃實現的。」說到這裡,她咧著嘴笑起來,還衝著姑娘們眨眨眼睛。
「總而言之,我正和那個叫丹尼爾的澳大利亞人交往。可是他卻不願意馬上結婚生孩子,我知道我是在浪費時間。有一天晚上我們約會,事情就突然發生了——命中註定的那個人走進了我的生命……」凱西看著我笑起來,眼珠不斷轉動,「還帶著他的女朋友。」
為了博得聽眾同情,她在講述這一段的時候,需要特別用心。事實上,凱西與我交往時,我們都在與其他異性交往。建立戀愛關係,最忌腳踩兩隻船,因為這樣的開始不是什麼誘人或吉祥的兆頭,尤其是介紹我們相互認識的是我們自己當時的伴侶。他們相互認識也不是沒有理由的,但是具體細節我早就忘記了——也許瑪麗安娜曾與丹尼爾的室友談過戀愛,或者丹尼爾的室友追求過她。他們是怎麼介紹我們相互認識的,我也記不清了,可是我記得第一次看見凱西時,我好像觸了電似的。我記得她那飄逸的深色長髮,那雙攝人心魄的綠眼睛,還有那張嘴巴——她漂亮至極,氣質高雅,宛若天仙。
說到這兒,凱西略作停頓,臉上露出微笑,抓住我的手說:「西奧,還記得我們的交談是怎麼開始的嗎?你說你正在接受培訓,將來要成為一名心理醫生。我說我這個人有點瘋狂——所以這是一樁由天公作成的好事。」
這話惹得姑娘們哈哈大笑。凱西也跟著笑起來,並且一本正經、急不可耐地看著我,搜尋我的目光。「不,可是……親愛的……正兒八經的,這叫一見鍾情,對不對?」
這是在給我暗示。我點點頭,親了一下她的面頰:「真的是一見鍾情。真正的愛情。」
她的朋友們投來讚許的目光。不過我並不是逢場作戲。她說得對,真的是一見鍾情——呃,反正是情慾唄。即使我那天晚上和瑪麗安娜在一起,也情不自禁地瞟向凱西。我從一段距離之外看著她與丹尼爾有說有笑——後來看見她的嘴唇在動,說了一聲「去你媽的」。
他們之間發生了爭執。看來很激烈。丹尼爾轉過身,隨即揚長而去。
「你一直悶聲不響的,」瑪麗安娜說,「是怎麼回事兒啊?」
「沒事兒。」
「那我們回家吧。我累了。」
「不著急。」我說,其實我沒有認真地聽她在說什麼,「我們再喝點兒吧。」
「我想走了。」
「那你走吧。」
瑪麗安娜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抓起外套,徑直走了出去。我知道第二天少不了一場大吵大鬧,但是我不在乎。我朝吧檯那邊的凱西走去。
「丹尼爾還回來嗎?」我問道。
「不回來了,」凱西答道,「瑪麗安娜呢?」
我搖搖頭:「不回來啦。你想不想再喝一杯?」
「好的,再來一杯。」
於是我們又要了兩杯,站在吧檯邊上交談起來。我記得我們談到了我的心理治療培訓。凱西也把她在戲劇學校的那些事情告訴了我——她在那裡待的時間不長,第一年年底就和一個經紀人簽了合約,此後就一直在進行專業演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認為她也許是個很好的女演員。
「我這個人不是學習的料子,」她說,「我想從那裡跳出來,做點實際事情——你知道吧?」
「跳出來做點什麼呢?演出?」
「不。生活。」凱西歪著腦袋,用黑色睫毛下那雙祖母綠的眼睛調皮地看著我,「你呢,西奧?你怎麼有這麼大的耐心去做——我的意思是,去學習呢?」
「也許我不想從那個地方出來‘生活’。也許我是一個膽小鬼。」
「不。你要是膽小鬼,早就跟女朋友一起回家了。」
凱西笑起來。這挑逗的笑聲使我怦然心動。我真想把她攬過來,縱情地吻她。我還從來不曾有過這樣強烈的慾望;我想把她攬入懷中,感受她的嘴唇以及她在與我親密接觸時的體熱。
「對不起,」她說,「我不該這麼說。我這個人總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我跟你說過,我這個人有點瘋狂。」
凱西經常這樣說,說她自己肯定有點不正常——「我沒什麼理智」「我有點瘋狂」「我有精神病」——可我從來就不信。她動輒哈哈大笑,而且經常如此,所以我根本就不相信她經歷過我那樣的黑暗時期。她渾身洋溢著發自內心的輕鬆——她特別熱愛生活,生活中充滿情趣。儘管她說自己癲狂,但我覺得她是我遇到的跟癲狂最不沾邊的人。和她在一起,我覺得自己更清醒。
凱西是美國人,在曼哈頓上西區長大。她母親是英國人,所以她有雙重國籍。可是凱西身上似乎沒有英國人的氣質。她完全不像英國人——不僅說話不像,而且對世界的看法以及待人處事的方法也不像。像她這樣信心十足、充滿活力的人,我以前還從來沒有見過。
我們離開酒吧,叫了輛計程車,直接開到我的公寓。由於車程很短,途中我們沒有說話。到了公寓後,她把唇輕輕貼在我的嘴上。我肆無忌憚地把她拽過來,一邊摸前門的鑰匙,一邊與她熱吻。剛進門,我們就迫不及待地脫衣服,並磕磕碰碰地進入臥室,倒在床上。
我度過了有生以來最縱情、最銷魂的夜晚。那幾個小時,我們做了一整晚,直到天明。我記得到處都是白色:窗簾邊沿陽光的白色,牆壁的白色,床單的白色,她眼睛裡的白色,牙齒的白色,皮膚的白色。我第一次知道皮膚竟能如此光潔,如此透明:白得像象牙,皮膚下血管的藍色依稀可見,就像白色大理石上的藍色條紋。她儼然一尊雕像,一個在我手中復活的希臘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