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麗西亞有些遲疑。她看了尤里一眼,然後下定決心。她走進治療室,步履略顯蹣跚。她在椅子上坐下,安靜得像一隻小貓,兩隻微微顫抖的手放在大腿上。
我準備關門,可是尤里還沒有離開。我壓低嗓門說:「下面的事就交給我吧,謝謝了。」
尤里有些擔憂:「但她正在接受一對一監管,而且教授關照說——」
「我全權負責。沒事的。」我說著從口袋裡拿出那隻報警器,「你看,我還有這個——不過我用不著它。」
我看了艾麗西亞一眼。她毫無反應,好像根本就沒有聽見我在說什麼。尤里無可奈何地聳聳肩,顯得很勉強。
「我就在門外,萬一需要就叫我。」
「不用了,不過還是要謝謝你。」
尤里離開後,我把門關上,把報警器放在辦公桌上,在艾麗西亞對面坐下。她沒有抬頭。我審視著她,發現她毫無表情,一臉茫然。服藥之後的假象。我想知道這副面容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
「你同意來見我,我很高興。」我說。
我在等她的反應。發現她不會有什麼反應後,我繼續說:「你不瞭解我,但是我比較瞭解你,這是我所具備的優勢。你的名氣不小——我是說你作為畫家的名氣。我是你作品的粉絲。」沒有反應。我稍微調整了自己的坐姿:「我詢問了迪奧梅德斯教授,問他我們是不是可以面對面地談談,他爽快地安排了這次見面。謝謝你同意前來。」
我稍事猶豫,希望能得到某種形式的認可——比方說眨眨眼睛、點點頭、皺皺眉頭等。毫無反應。我揣摩著她內心在想什麼。也許她服藥太多,什麼也沒法想。
我想到我的心理治療師魯思。面對這種情況,她會怎麼做?她會說,我們人是由許多不同部分組成的,有好的,也有壞的。健康的大腦可以容忍這種矛盾,同時兼顧好壞兩個部分。精神疾病的成因,恰恰是因為缺乏這種整合能力,結果失去了與我們身上這些不可接受的部分的聯絡。如果我要幫助艾麗西亞,就要找到她隱藏起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些部分,那些處於她意識邊緣之外的東西,把她精神狀態圖中的各個點連線起來。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完全還原她殺害自己丈夫那天晚上的種種可怕事件。這將是一個緩慢而又痛苦的過程。
正常情況下,與病人的首次接觸不會有什麼緊迫感,也不會有想定的治療方案。一般來說,最初幾個月我們只是相互交談。在理想的情況下,艾麗西亞會主動跟我談她自己、她的生活、她的童年。我會洗耳恭聽,逐步勾勒出一幅影像,等我認為資訊已足夠完整,我可以據此做出準確、有效的解釋的時候,我就沒有必要再與她交談,再聽她說了。我將通過非語言線索蒐集我所需要的資訊。比如我身上的反移情作用,即在治療過程中,艾麗西亞在我身上引起的情感。當然,還包括我能從其他渠道收集到的所有資訊。
換句話說,我啟動了一項幫助艾麗西亞的計劃,卻無法知道如何去執行。現在我必須去履行這項計劃,不僅是為了證明給迪奧梅德斯看,更重要的是,為了盡到我對艾麗西亞的責任:幫助她。
我看著坐在對面的她,發現她還處於藥物控制下的迷糊狀態,嘴角流著口水,手指像可憎的蛾子般抖動。我突然覺得一陣前所未有的痛苦襲擾。我感到極度難過,為她,也為像她這樣的人——我們所有人,所有受過傷害、迷失自我的人。
當然,這些話我都沒有跟她說。在這種場合下,我做了魯思會做的事情。
我們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