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7章

治療室的面積很小,呈長條形;裡面的陳設簡陋得像牢房,甚至比牢房還要簡陋。窗戶不僅關著,而且加裝了欄杆。小桌子上放著一個亮粉色的紙巾盒。這樣的色彩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這肯定是英迪拉放的。我認為克里斯蒂安是不會為他的病人提供紙巾的。

病房裡有兩張破舊褪色的扶手椅。我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坐下。艾麗西亞不在裡面。也許她不來了?也許她拒絕與我見面。她完全有這樣的權利。

我逐漸失去耐心,感到焦躁、緊張。我如坐針氈,於是噌地站起來,走到窗前,向欄杆外面張望。

治療室在三層樓上。下面的院子有網球場大小,四周的紅磚圍牆很高,根本爬不上去。不過毫無疑問,肯定有人嘗試過。每天下午有三十分鐘時間,不管病人願意與否,都會被趕到院子裡去。天氣如此寒冷,如果有人反對,我是不會責怪她們的。有些人獨自一人站著,嘴裡在不停地嘟嘟囔囔;有的人像殭屍一樣不停地遊走,漫無目的;還有些人聚集在一起,或聊天,或抽菸,或不停爭吵。說話聲、叫喊聲與莫名其妙的激動笑聲不斷飄進我的耳朵。

起初我並沒有發現艾麗西亞。接著我看見了。她在院子那頭,獨自靠牆站著,紋絲不動,像一座雕像。尤里穿過院子朝她走去。他對站在不遠處的護士說了點什麼,護士點點頭。接著他小心地、緩慢地接近艾麗西亞,就像她是一隻無法預測行為的動物。

我之前要求尤里不要跟她說得太詳細,只是告訴她,剛來的那個心理治療師想見她。我讓他不要用命令的形式,要用請求的語氣。他在跟她說話時,她依然一動不動,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沒有任何聽見了的表示。一陣短暫的停頓後,尤里就轉身離開了。

嗯,沒戲了,我心想——她不會來了。真他媽的,我早該預料到的。這整件事就是在浪費時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艾麗西亞居然向前跨出了一步,稍事猶豫之後,就跟在尤里身後,慢條斯理地拖著步子,穿過院子——接著從窗戶下方離開我的視野。

這麼說,她要來了。我儘量抑制住自己的緊張情緒,做好思想準備。我力圖壓制頭腦中那個負面的聲音——我父親的聲音——說我根本幹不了這份工作,說我是無能之輩,是冒牌貨。閉嘴,我心想,閉嘴,快閉嘴……

兩分鐘後,傳來一陣敲門聲。

「請進。」我說。

門開啟了。在尤里的陪伴下,艾麗西亞在走廊裡站著。我上上下下打量著她。不過她的眼睛並沒有看著我。她目光向下,一直看著地面。

尤里對我得意地笑了笑:「她來了。」

「是啊,我看出來了。你好,艾麗西亞。」

她沒有回應。

「不進來嗎?」

尤里身體前傾,像是在敦促她,不過並沒有觸碰她的身體。他輕聲說:「進去吧,寶貝。進去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