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斯用手指揉著法令紋。克麗絲說過,巴林傑的診斷認為蕾甘的精神錯亂很可能由暗示引起,由某種與癔症相關的東西引起。卡拉斯的看法也差不多。就他研究過的這些病例而言,絕大部分的起因都是這兩個因素。不會有錯。一個特點,病人通常是女性。另外一個,附魔症狀的爆發是有流行性的。至於那些驅魔人……卡拉斯皺起眉頭。驅魔人經常會成為附魔的受害人,就像一六三四年在法國盧丹,烏爾蘇拉會的修女發生附魔。四位驅魔人受命前去處理迅速蔓延的附魔事件,他們當中的三位——盧卡斯神父、拉克當斯神父和多蘭奎爾神父——不但被惡魔附體,更是在不久後死去,死因看似是精神運動型活動導致的心臟停跳,他們不停咒罵和怒吼,在床上拼命掙扎;第四位名叫皮雷·蘇林,被附魔時僅有三十三歲,是歐洲當時最重要的知識分子之一,他精神錯亂,最終在精神病院度過了二十五年餘生。
他沉思著點點頭。假如蕾甘的精神錯亂源於癔症;假如附魔症狀是暗示的結果,那麼暗示的源頭只可能是巫術著作裡有關附魔的章節。他盯著那幾頁。蕾甘有沒有讀過呢?書內描述的細節和蕾甘的表現有沒有驚人的相似性呢?
他找到了一些相關的地方:
……一名八歲女孩的病例,書中描述她「如公牛般哞叫,低沉聲音彷彿雷鳴。」(蕾甘像閹牛似的吼叫。)
……海倫·史密斯的病例,由偉大的心理學家弗盧努瓦治療;他描述了她的聲音和五官特徵「閃電般地變成」另外一個人格的。(她向我演示過。那個人格說話帶英國口音。迅速的轉變。一瞬間的事情。)
……一個南非的病例,由著名的民族學家朱諾德報告;他描述一個女人某天夜裡忽然從居住地失蹤,隔天早晨有人發現她被「細藤蔓捆在一棵非常高的樹頂上」,後來「頭向下地溜下大樹,嘴裡發出噝噝聲,舌頭像蛇似的飛快吐出和縮回,她在半空中掛了好一會兒,然後用誰也沒有聽過的語言說話。」(蕾甘像蛇一樣尾隨莎倫。胡言亂語——試圖用「未知的語言」說話?)
……約瑟夫和蒂埃博·博納,分別為八歲和十歲;被描述為「躺在那兒,忽然像陀螺似的高速旋轉。」(聽起來有所誇張,但頗為近似蕾甘像狂舞托缽僧一般飛轉。)
還有其他的相似之處;也有其他疑似暗示的來源:某處提到了非同尋常的力量和汙言穢語,還有福音書多次提到的附魔,卡拉斯懷疑那些也許就是蕾甘在巴林傑醫院狂喊的宗教性內容的基礎。除了這些,書裡還提到了附魔發作的不同階段:「……首先是浸染,由受害人周圍發生的襲擊組成;噪音——氣味——物件移位;其次是纏繞,即對主體的個體攻擊,目標在於通過人身攻擊——例如拳打腳踢——造成傷害,從而逐漸地灌輸恐怖情緒。」敲打聲。物體投擲。豪迪上尉的攻擊。
好吧,也許……她也許讀過這本書。卡拉斯心想,但還沒有信服。不,根本說服不了我。連克麗絲都說服不了。她似乎對此持有保留意見。
他又踱到視窗。那麼,答案是什麼?真正的附魔?惡魔?他垂首搖頭。不,別逗了!不可能!存在超自然的現象嗎?當然。為什麼不呢?有那麼多出色的觀察者的報告。醫生,精神病學家,朱諾德那樣的人。但問題在於如何解讀這些現象。他的思路回到奧斯特里茨身上。奧斯特里茨提到過一名西伯利亞阿爾泰地區的薩滿祭司,他能主動進入附魔狀態以表演「魔法力量」。在一間診所接受檢查時,他表演了浮空,他的脈搏先跳到每分鐘一百下,緊接著達到難以置信的兩百下,體溫和呼吸也有顯著的變化。因此,他的超自然能力和生理學有密切關係!源於某種體內能量或力量。然而,卡拉斯已經讀到,作為附魔的證據,教會要求有明白且外顯的現象,能夠證明……他忘記了具體的文字,於是翻開桌上的《撒旦》查詢:「……可驗證的外顯現象,能證明它們是非人類的智慧引發的超常現象。」這是那位薩滿的力量來源嗎?不。不一定。那麼蕾甘呢?符合她的情況嗎?
他翻開《羅馬禮典》,看著剛才用鉛筆劃出的一段話:「驅魔人必須謹慎,要確定患者的所有外顯症狀都得到了解釋。」卡拉斯沉思著點點頭。那好,咱們來看一看。他踱著步子,回想著蕾甘的所有失調症狀和可能的解釋。他在心裡一個一個地數著:
蕾甘面容的巨大變化。
部分因為病情。部分因為營養不良。基本上,他下結論道,是精神狀態的面相學展現。
蕾甘聲音的巨大變化。
我還沒聽過她「真正的」聲音,卡拉斯心想。即便按她母親所說,她的聲音偏高,但經常性的嘶喊會導致聲帶變厚,聲音因此變得低沉,唯一的問題是巨大的音量,聲帶再怎麼變厚,那個音量在生理學上也不可能達到。不過,他又想到,在極度焦慮或者病理反常的情況下,超過肌肉潛能的力量展現也不罕見。聲帶和喉嚨會不會也受到了這個神秘作用的影響呢?
蕾甘忽然增多的詞彙量和變廣的知識面。
潛在記憶:曾經見過的,甚至是嬰兒時期見過的,但長期埋藏在意識之外的單詞和資訊。對於夢遊症患者來說——還有很多瀕臨死亡的人——隱藏知識會忽然像影像似的清晰浮上意識表層。
蕾甘認出他是一名神父。
碰巧猜中。假如她讀過《附魔》的那一章內容,那她很可能準備好了等待神父來訪。根據榮格的理論,癔症患者的潛意識知覺和感性有時可能比普通人快五十倍,這可以解釋靈媒們看似可信的「讀心術」能力,靈媒的潛意識實際上「讀」到了被讀者放在桌上的手的震顫和抖動,而震顫和抖動構成了字母或數字的模式。因此,蕾甘也許只是從他的行為舉止甚至是聖餐酒的氣味中「讀」出了他的身份。
蕾甘知道他母親的過世。
還是碰巧猜中。他都四十六歲了。
能幫幫一位年老的祭童嗎,神父?
天主教神學院的課本認為心靈感應不但確有其事,而且是自然現象。
蕾甘的智力早慧。
在親身考察一個有所謂超自然現象伴隨的多重人格病例時,精神病學家榮格給出了這樣的結論:在歇斯底里夢遊症的發作狀態下,得到增強的不但有潛意識的感性知覺,還有智力方面的技能,因為病例中新生的數個人格顯然比原初人格聰明。可是,卡拉斯依然疑慮未消,報告存在的現象難道就能解釋這個現象?
他忽然停下腳步,伏在桌上,因為他突然想到一點,蕾甘有關希律王的雙關語比乍聽之下還要複雜:他想了起來,法利賽人向耶穌報告小希律王的威脅,耶穌答道:「你們去告訴那個狐狸說:‘今天、明天我趕鬼治病,第三天我的事就成全了。’」
他看了一眼錄有蕾甘聲音的錄音帶,疲倦地在桌邊坐下。他點燃又一支香菸,吐出藍灰色的煙氣,思路再次回到博納兄弟身上,還有那個八歲的女孩,她表現出了附魔的全部外顯症狀。讀什麼書能讓這個女孩的潛意識完美地模仿出那些症狀?另外,有些患者身處中國,有些患者身處西伯利亞、德國、非洲——所屬時代和文化各自不同,患者的潛意識之間該如何溝通,才會讓所有病例表現出相同的症狀?
「說起來,你老媽也和我們在一起,卡拉斯……」
卡拉斯茫然直視前方,煙霧從手指間嫋嫋升起,像是有了生命,但轉瞬間就悄然死去,彷彿錯誤的認識或有關夢境的記憶。他低頭看著桌子左手邊最下面的抽屜,猶豫了好幾秒鐘,然後俯身拉開抽屜,取出褪色的英語練習簿。他母親上成人教育課用的。他把簿子擱在桌上,心懷愛憐地翻弄紙頁。剛開始是字母表,一遍又一遍,接著是簡單的練習:
第六課我的完整地址
兩頁之間有一封信的開頭。
親愛的迪米,我一直在等待
然後,又是一個開頭。還是沒有寫完。他轉開視線。他看見窗玻璃映著她的眼睛……在等待……
「‘domine,nosumdignus……’」
眼睛幻化成了蕾甘的。
「‘你只要說一句話……’」
他的視線又落在蕾甘的錄音帶上。
他拿著錄音帶離開房間,走進語言實驗室,找到一臺錄音機,坐下,小心翼翼地將磁帶繞在空卷軸上。戴上耳機。開啟電源。他既疲憊又緊張,俯身聆聽。
先是一段靜電的噝噝聲,然後是機械的吱嘎轉動聲。突然響起砰的一聲——錄音開始。雜音。「……」然後是電路反饋的嘯叫聲。背景裡傳來克麗絲·麥克尼爾壓低了的聲音:「寶貝兒,別離麥克風太近。拿遠一點。」「這樣?」「不,還要遠。」「這樣?」「嗯,可以了。你開始說吧。」咯咯笑。麥克風碰到了桌子。蕾甘·麥克尼爾甜美而清亮的聲音終於響起。
「哈囉,老爸?是我啦。呃……」咯咯笑,然後對著旁邊小聲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親愛的,就說說最近怎麼樣。說說你都做了什麼。」又是一陣咯咯笑,接著:「嗯,老爸……好吧,你知道……我是說,希望你能聽清楚,那個,嗯——啊,嗯,讓我想想。嗯,好吧,首先——不,等等,嗯……知道嗎,首先,我們在華盛頓了,老爸,你知道嗎?我是說,總統生活的地方;還有,這個屋子——你知道,老爸?——這屋子——不,等等,我想想;我還是重新開始吧。你看,老爸,有個……」
卡拉斯隔著血液的轟鳴聲精神恍惚地聽完了剩下的內容,難以抵擋的直覺在心中膨脹:我在那房間裡看見的那東西不是蕾甘!
他返回耶穌會宿舍,找到一個沒有人的隔間,在早間人潮來臨前唸了彌撒。拿起儀式中的聖體時,它在他的指間顫抖,他懷著不敢懷有的希望,用每一絲每一縷的意志力與之抗爭。「‘這是我的身體……’」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不,麵餅!只是麵餅而已!
他不敢再付出愛和再失去愛。那種失落感過於強烈,痛楚過於銳利。他之所以懷疑,之所以想排除蕾甘所謂附魔的自然起因,是因為他幾近瘋狂地想要保持信仰。他低頭吞下聖體,麵餅在他乾涸的喉嚨裡卡了片刻,還有他的信仰。
彌撒後,他沒吃早餐,而是埋頭為演講打草稿。他去喬治城大學醫學院講課,嘶啞的喉嚨突出了缺少準備的講詞。「……說到躁狂型心境障礙的症狀,你們會……」
「老爸,是我啦……是我……」
但「我」是誰呢?
卡拉斯提前下課,回到自己房間,立刻在寫字檯前坐下,重新閱讀教會對惡魔附體中的超自然現象的定義。難道是我過於頑固了?他心想。他仔細研究有關撒旦的重點徵兆:「心靈感應……自然現象……甚至包括遠距移物……我們的先輩……科學……現在我們必須愈加謹慎,無論看似超自然的證據有多麼顯著。」看到接下來的一段,他放慢速度。「……與患者的全部對話都必須詳細分析,假如觀念連線體系和詞彙語法習慣與正常狀態時相同,那麼事件的真實性就值得懷疑了。」
卡拉斯搖搖頭。說不通。他看著眼前這一頁的彩色插圖。一個惡魔。視線漫不經心地落在標題上:「帕祖祖」。卡拉斯閉上眼睛,想象驅魔人多蘭奎爾神父的死狀:臨終的掙扎,嘶吼、噝噝聲、嘔吐,被「惡魔」從床上摔到地上,惡魔之所以憤怒,是因為多蘭奎爾就快死去,即將脫離苦海。然後輪到盧卡斯!我的天!盧卡斯神父!盧卡斯跪在垂死的多蘭奎爾床邊,為他祈禱,就在多蘭奎爾死去的那一刻,盧卡斯立刻接過惡魔的人格,惡狠狠地對依然溫熱的屍體施以拳腳,屍體本來已經傷痕累累、瘦骨嶙峋,散發著排洩物和嘔吐物的惡臭。據報告所說,六個強壯的男人都無法制止他,直到屍體被搬出房間。有可能嗎?卡拉斯心想。難道蕾甘的唯一希望就是驅魔嗎?他必須開啟裝滿了痛苦的鎖櫃嗎?他無法擺脫這個念頭,無法不做嘗試就放棄。他必須知道答案。怎麼知道?他睜開眼睛。「……與患者的全部對話都必須詳細分析……」對。對啊,為什麼不呢?假如發現蕾甘過去的說話模式與所謂的「惡魔」完全不同,那就存在附魔的可能性,而完全相同就可以排除附魔了。
卡拉斯起身踱步。還有什麼?還有什麼能快速鑑別的方法。她——等一等,卡拉斯停下腳步,低頭沉思。巫術著作的那個章節,有沒有提到……?對,提到了!惡魔毫無例外地對儀式用的聖體反應強烈,還有聖體,甚至——聖水!對!就是它!這就能夠確定了!他興奮地在黑色手提箱裡翻找聖水瓶。
薇莉為他開了門。他在門口抬頭望著蕾甘臥室的方向。喊叫聲。汙言穢語。但不是昨天那個惡魔低沉而嘶啞的聲音。音調比較高,暴躁。明顯的英國口音……對!……昨天見蕾甘時這種表現也曾一閃而過。
卡拉斯望向等著他的薇莉。薇莉困惑地看著卡拉斯的羅馬領和神父袍。
「我找麥克尼爾夫人。」
薇莉朝樓上打個手勢。
「謝謝。」
卡拉斯爬上樓梯,看見克麗絲在走廊裡,坐在椅子上守著蕾甘的臥室,她低著頭,抱著胳膊。耶穌會修士走近,克麗絲聽見袍服發出的颯颯聲,扭頭看見卡拉斯,立刻起身。「哈囉,神父。」
卡拉斯皺起眉頭。她頂著兩個發藍的黑眼圈。「又沒睡覺?」他關切地問。
「哦,稍微睡了睡。」
他搖搖頭,告誡道:「克麗絲。」
「唉,我睡不著,」克麗絲說,朝蕾甘的房門擺擺頭,「她整個晚上都這樣。」
「嘔吐過嗎?」
「沒有。」她抓住卡拉斯的袖子,像是想帶他離開。「走,咱們下樓去談——」
「不,我想見見她。」他堅定地說。
「現在?」
她不太對勁,卡拉斯心想。克麗絲顯得緊張、害怕。「現在不行嗎?」他問。
她偷偷地瞥了一眼蕾甘的臥室門。房間裡傳來嘶啞而狂亂的叫聲——英國口音:「該死的納—粹!納—粹王八蛋!」克麗絲低頭望向別處。「去吧,」她說,「進去吧。」
「家裡有磁帶錄音機嗎?行動式的?」
克麗絲抬起頭,「有,神父,怎麼了?」
「能拿到她的房間去嗎?還要一卷空白磁帶。」
克麗絲突然警覺地皺起眉頭。「幹什麼?喂,等一等。你是說你要錄蕾甘說的話?」
「對,非常重要。」
「不行,神父!絕對不行!」
「聽著,我需要對比說話模式,」卡拉斯誠懇地對克麗絲說,「也許能向教會證明你女兒確實附魔了!」
連珠炮般的髒話突然炸響,兩人扭頭去看。管家卡爾開啟蕾甘的臥室門,拎著裝滿髒尿布和床單的洗衣籃走出房間,他臉色慘白,隨手關上門,擋住了持續發射的火力。
「給她換上了?」克麗絲問。
卡爾驚恐地瞥了卡拉斯一眼,然後轉向克麗絲。「換好了。」他簡單地答道,轉身快步走向樓梯。克麗絲聽著他沉重地快步下樓,腳步聲漸漸消失。偷轉向克麗絲,耷拉著肩膀,垂著頭悄聲說:「好吧,神父。我這就去找。」
她突然順著走廊跑開。
卡拉斯望著她的背影。她在隱藏什麼呢?他沉思著。肯定有問題。這時,他注意到臥室裡驟然靜了下來,他走過去開啟門,走進臥室,悄悄地關上門,轉身。他望著恐怖的源頭,望著床上彷彿骷髏的怪物,怪物用嘲諷的眼神瞪著他,視線中含著狡詐和仇恨,還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威懾感。
卡拉斯慢慢走向床腳,他停下腳步,聽著塑膠內褲裡腹瀉的聲音。
「哎呀,哈囉,卡拉斯!」蕾甘親切地和他打招呼。
「哈囉,」神父冷靜地說,「告訴我,你感覺怎麼樣?」
「就此刻而言,非常高興看見你。愉快得很。」那雙眼睛傲慢地打量著卡拉斯,舌頭耷拉在嘴唇之外。「換了個顏色嘛,我注意到了。非常不錯。」又是一陣腸胃轆轆聲。「不介意聞點臭氣吧,卡拉斯?」
「一點也不。」
「好一個騙子!」
「讓你感到厭煩了?」
「有點兒。」
「但魔鬼喜歡撒謊的人。」
「只喜歡水平高的,親愛的卡拉斯;只喜歡水平高的。另外,誰說我是魔鬼了?」
「不是你?」
「喔,也有可能。有可能。我腦子不太好。另外,你相信我?」
「當然了。」
「要是我誤導了你,請接受我的道歉。事實上,我只是個受困的可憐惡魔。落單的魔鬼。兩者有著微妙的差別,但我們地獄裡的父卻分得清楚。多麼討厭的詞語——地獄。總有人說我們應該考慮搬去蘇格蘭空間,可他老人家就當沒聽見。哎呀,我說漏嘴了,你不會去告訴他吧,卡拉斯,不會吧?等你遇見他的時候?」
「遇見他?他在這兒?」
「在這頭小豬的身體裡?怎麼可能。這兒只有一家子可憐的迷失的靈魂。說起來,不介意我們在這兒住下吧?我們畢竟無處可去。沒有家。」
「你們打算住多久呢?」
蕾甘猛地從枕頭上抬起腦袋,怒火扭曲了面容,狂吼道:「直到這頭小母豬死掉!」一轉眼,蕾甘躺回枕頭上,腫脹的嘴唇淌著口水露出獰笑。「說到這個,今天真是驅魔的好日子。」
那本書!她肯定在書裡讀過驅魔!
譏諷的眼神尖銳地射向他。
「快點開始,卡拉斯。快來吧。」
「你會喜歡嗎?」
「喜歡極了。」
「但儀式不是會把你趕出蕾甘的身體嗎?」
「只會拉近我們的距離。」
「你和蕾甘?」
「你和我們,我親愛的佳餚。你和我們。」
卡拉斯愣住了。他的後脖頸又感覺到了冰冷的手和輕微的觸碰。觸感陡然消失。因為恐懼?卡拉斯心想。恐懼什麼呢?
「對,你會加入我們的小家庭,卡拉斯。說到天上的神蹟,你要明白,問題就在於,只要你親眼看見了,就再也沒法找藉口不信了。注意到了嗎?近年來有關奇蹟的見聞越來越少。不是我們的錯,親愛的卡拉斯,我們努力過了!」
一聲砰然巨響引得卡拉斯扭頭去看。衣櫃的一個抽屜彈開了,整個抽屜滑出衣櫃。他望著抽屜又砰地關上,心裡越來越激動。這就是了!可驗證的超自然現象!還是忽然之間,這種感覺彷彿腐朽的樹枝脫離樹幹,消失得無影無蹤,因為神父想到了喧譁鬼和它的數種合理解釋。卡拉斯聽見不變的低沉輕笑,轉身看著蕾甘。她咧著嘴在笑。「能和你聊天可真是太開心了,卡拉斯,」她用嘶啞的喉音說,「我感覺很自由。我張開寬大的翅膀,就像爛婊子張開雙腿。事實上,對你說這些只是為了增加你的罪孽,我的博士,我的愛人,我下賤的好醫生。」
「你乾的?剛才是你推動了衣櫃的抽屜?」
蕾甘身體裡的怪物沒在聽他說話。它望向房門,因為有人沿著走廊快步走近,怪物的五官又變成了另外一個曾經出現過的人格。「該死的屠夫龜孫子!」它用嘶啞的英國口音叫道,「臭屄德國鬼子!」
開門進來的是卡爾,他動作麻利,眼睛始終避開蕾甘,把錄音機交給卡拉斯,然後臉色慘白地逃出房間。
「快滾,希姆萊!滾出我的視線!去陪你的瘸子女兒吧!記得給她帶德國泡菜!德國泡菜加海洛因,桑代克!她肯定喜歡!她會——」
卡爾出去狠狠地關上門,蕾甘身體裡的怪物突然興奮起來。「噢,好,喂喂喂!這是幹什麼!」它喜氣洋洋地說,看著神父把錄音機放在床邊的小圓桌上。「我們這是要錄什麼,神父大人?多好玩!哎呀,我最喜歡演戲了,你知道的!啊呀呀,喜歡得不行!」
「那就好,」卡拉斯答道,用食指撳下紅色的「錄音」按鈕,小紅燈隨即亮起。「先介紹一下,我是達米安·卡拉斯。你是誰?」
「壞人,你這是想考一考我的資歷嗎?」怪物吃吃笑道,「哦,好吧,小學表演的時候我扮迫克。」怪物四下裡看看,「問一句,哪兒有喝的?我要渴死了。」
「要是你肯說出你的名字,我就幫你找點喝的。」
「噢,那可太好了,」怪物吃吃笑道,「然後自己喝掉,對吧?」
「來,說說你叫什麼?」卡拉斯問。
「操蛋的強盜!」英國口音的人格迅速消失,蕾甘體內的惡魔旋即出現,「我們這是在幹什麼,卡拉斯?哦,我明白了。我們在錄音。多麼有意思啊。」
卡拉斯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
「不介意吧?」他問道。
「一點兒不。要是你讀過彌爾頓,你會發現我很喜歡地獄裡的機械,能擋住他送來的那些愚蠢資訊。」
「‘他’是誰?」
怪物大聲放屁,「給你的答案。」
一陣新出現的惡臭撲向卡拉斯。聞起來像……
「德國泡菜,卡拉斯。你注意到了?」
確實很像德國泡菜,卡拉斯大為驚訝。味道像是來自床上,來自蕾甘的身體,它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被先前的腐臭味取而代之。卡拉斯皺起眉頭。是我的想象?自我暗示?「我剛才在和誰說話?」他問。
「家庭裡的一員而已。」
「一個惡魔?」
「你也未免太給面子了。惡魔(demon)這個詞的意思是‘智者’。這位可夠蠢的。」
卡拉斯突然警覺。「咦,是嗎?什麼語言裡‘惡魔’是‘智者’的意思?」
「當然是希臘語。」
「你會希臘語?」
「流利得很。」
特徵之一!卡拉斯興奮地想。用原先不懂的語言說話。收穫超過了他的預期。「posegnokashotipresbyteroseimi?」他立刻用通用希臘語問道。
「我沒這個心情,卡拉斯。」
「唔,我明白了,所以你並不會——」
「我說了,我沒這個心情!」
卡拉斯別開視線,想了一會兒,轉回來親切地問:「剛才是你讓衣櫃抽屜滑出來的?」
「哦,那是當然,卡拉斯。」
卡拉斯點點頭,「非常有看頭。你確實是個非常有力量的惡魔。」
「哎呀,我親愛的佳餚,那是當然。說起來,你喜歡有時候我學我大哥私酷鬼說話嗎?」一陣高亢的鬨笑,然後是嘶啞的笑聲。卡拉斯等它笑完。「很好,我覺得很有意思,」他大聲說道,「但我還是想問抽屜的把戲。」
「抽屜怎麼了?」
「了不起啊!不知道你能不能再來一次。」
「等我有空。」
「就現在吧?」
「憑什麼?我們必須給你一些理由,讓你懷疑!對,僅夠確保得到最終的結果。」惡魔人格惡毒地笑著,「哎呀,通過真相發動進攻,多麼新穎!對,‘驚而喜’,就是這樣!」
卡拉斯愣住了。冰冷的手指再次輕輕撫摸他的後頸。我為什麼又在恐懼?他心想。為什麼?
蕾甘恐怖地獰笑,「因為我。」
卡拉斯驚訝地又是一愣,隨即安慰自己:在這個狀態下,她也許只是有了心靈感應的能力。
「魔鬼啊,能說說我此刻在想什麼嗎?」
「我親愛的卡拉斯啊,你的想法太無聊,沒有半點兒意思。」
「是嗎?所以你讀不到我的思想,你想說的是這個嗎?」
蕾甘轉開臉,一隻手亂抓亞麻床單,揪住一小塊,漫不經心地提起又放下。「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她陰沉地說,「就怎麼想。」
一陣沉默。卡拉斯聽著磁帶錄音機軋軋的轉動聲、蕾甘時而顫動時而帶上氣音的沉重呼吸聲。他還需要這種狀態下更多的音訊樣本,於是俯身湊近,像是非常感興趣。「你這人實在太有意思了。」卡拉斯熱切地說。
蕾甘轉向他,譏笑道:「你諷刺我!」
「不,我說真的,我很願意多瞭解一些你的背景。比方說,你從沒說過你是誰。」
「你聾了嗎?我說過了!我是個魔鬼!」
「哦,我知道,不過是哪個魔鬼呢?你叫什麼?」
「哎呀,卡拉斯,名字有什麼意義呢?我說真的!不過你要是願意,就叫我豪迪吧。」
「哦,好的!你就是豪迪上尉,蕾甘的朋友!」
「她非常親近的好朋友。」
「真的嗎?那你為什麼要折磨她?」
「因為我是她的朋友!小母豬喜歡這樣!」
「這說不通啊,豪迪上尉。蕾甘怎麼可能喜歡被折磨?」
「你問她!」
「你能允許她回答嗎?」
「不能。」
「唔,那麼我問她有什麼意義呢?」
「完全沒有!」惡魔的眼睛閃著蔑視和嘲笑。
「先前和我說話的是誰?」卡拉斯問。
「有完沒完?你問過這個了。」
「對,我知道,但你沒有回答我。」
「只是可愛甜蜜的小豬的另一位老朋友。」
「我能和這個人說話嗎?」
「不。他正跟你老媽忙活呢。她在幫他舔雞巴,一口吞到毛啊,卡拉斯!整根吞!」低沉的吃吃笑聲之後,「好舌頭,嘴唇夠軟。」
卡拉斯感到狂怒席捲全身,但他陡然驚覺,這股恨意的目標不是蕾甘,而是惡魔。是惡魔!耶穌會修士在爆發的邊緣冷靜下來,深深呼吸,然後起身,從口袋裡拿出細長的玻璃瓶,拔掉塞子。
惡魔警覺地看著小瓶子,「你手裡是什麼東西?」她嗓音嘶啞,繃緊身體向後縮,露出擔心的眼神。
「你不知道?這是聖水,魔鬼!」卡拉斯答道,蕾甘立刻弓起身體,左右翻騰;卡拉斯將瓶子裡的水灑向蕾甘。「燒死我了!燒死我了!」蕾甘從喉嚨深處叫道,因為恐懼和痛苦而拼命掙扎。「住手!住手,狗孃養的神父!」
卡拉斯目光渙散,身體和靈魂都沉了下去。他停止灑水,沒精打采地收回拿著聖水瓶的手臂。癔症。暗示。她的確讀過那書。他望向磁帶錄音機。真是浪費時間。他注意到此刻的寂靜,那麼逼仄,那麼深沉,他抬起頭看著蕾甘,立刻困惑地皺起眉頭。這是什麼?他心想,發生什麼了?惡魔人格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張臉孔,很像惡魔,但有所不同。眼球向上翻動,不吉地露出眼白。嘴唇翕動。狂熱的胡言亂語。卡拉斯繞到床邊,湊近想聽清楚。什麼也不是,只是胡言亂語的音節,他心想,但有著抑揚頓挫的節律,像是某種語言。真的嗎?卡拉斯心想。他懷著希望。覺得胸口一陣悸動,他連忙按捺住,鎮靜下來。別開玩笑了,達米安,犯什麼傻!
可是……
他看了看磁帶錄音機的音量指示器,他轉動音量旋鈕,耳朵湊到蕾甘嘴邊,仔細聆聽。胡言亂語突然停止,接著是刺耳的沉重呼吸聲。某個新的存在。不,某個新的人格。卡拉斯直起腰,詫異地靜靜看著蕾甘。翻白眼,眼皮顫動。「你是誰?」他問。
「諾旺瑪伊。」那個存在痛苦地答道,低語的聲音彷彿呻吟。「諾旺瑪伊。」伴著喘息的嘶啞聲音像是來自世界盡頭某個幽閉的黑暗空間,那裡沒有時間,沒有希望,連放棄和絕望都無法安慰你。
卡拉斯皺著眉頭,「這是你的名字?」
嘴唇嚅動。怪異的音節。很慢。難以理解。
聲音陡然停止。
「你聽得懂我說話嗎?」卡拉斯問。
沉默。只有呼吸聲,悠長而深沉。醫院氧幕裡沉睡時的那種聲音。
卡拉斯繼續等待。希望對方能繼續開口。
沒有。
他拿起錄音機,最後又困惑地看了蕾甘一眼,然後出門下樓。
他在廚房找到克麗絲,她和莎倫坐在桌邊陰鬱地喝著咖啡。她們看見他,同時抬起頭,露出焦急而期待的詢問表情。克麗絲對莎倫悄聲說:「你去看一眼蕾甘好嗎?」
「好的,沒問題。」莎倫喝掉最後一口咖啡,對卡拉斯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然後上樓去了。卡拉斯目送她遠去,走到桌邊坐下。
克麗絲焦慮地在他的眼睛裡尋找答案,「怎麼樣?」卡拉斯正要回答,看見卡爾輕手輕腳走出食品儲藏室,到廚房水槽邊洗刷瓶罐。
「沒關係,」克麗絲柔聲說,「你說吧,卡拉斯神父。樓上剛才發生了什麼?你有什麼看法?」
卡拉斯把雙手疊放在桌上。「出現了兩個人格,」他說,「其中一個我從未見過,另一個我似乎見過一眼。成年男性,英國口音。是你認識的什麼人嗎?」
「這一點很重要嗎?」
卡拉斯再次注意到克麗絲臉上突然出現了那種特別的緊張表情。「對,我認為是這樣,」他說,「對,非常重要。」
克麗絲低頭看著桌上裝稀奶油的藍色瓷碟。「對,」她說,「我認識。」
「認識?」
克麗絲抬起頭,靜靜地說:「博克·丹寧斯。」
「那位導演?」
「是的。」
「就是那位——」
「是的。」
卡拉斯思考著這個答案,低頭看著克麗絲的雙手。她左手的食指在微微抽搐。
「神父,不想喝點咖啡嗎?或者別的?」
卡拉斯抬起頭。「不用,謝謝,」他說,「不用了。」然後胳膊肘撐住桌面,向前俯身,「蕾甘和他熟嗎?」
「你指的是博克?」
「對,丹寧斯。」
「怎麼說呢——」
突然響起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克麗絲嚇了一跳,扭頭看見卡爾把煎鍋摔在了地上,他彎下腰去撿,剛拿起來,鍋又掉在了地上。
「全能的主啊,卡爾!」
「對不起,夫人!對不起!」
「別弄了,卡爾,出去吧!休息休息!去看場電影!」
「不用,夫人,我最好——」
「卡爾,我說真的!」克麗絲暴躁地叫道,「出去!出去透透氣!咱們都必須出門走走!現在,快走!」
「對,你快走!」薇莉附和道,她走進廚房,從卡爾手上搶過煎鍋。她氣呼呼地推著卡爾走向門廳。
卡爾瞥了卡拉斯和克麗絲幾眼,然後出去了。
「對不起,神父,」克麗絲喃喃道,她伸手去拿煙,「他最近受的壓力太大了。」
「你說得對。」卡拉斯柔聲說。他拿起一盒火柴。「你們都該儘量出門走走,」他幫她點菸,熄滅火柴,放在菸灰缸裡,然後說,「尤其是你。」
「好的,我明白。那個博克——怪物——它到底說了什麼?」克麗絲緊張地看著神父。
卡拉斯聳聳肩,「髒話而已。」
「沒別的了?」
他發覺她的聲音裡有一絲恐懼。「差不多吧,」他答道,然後壓低聲音說,「問一下,卡爾是不是有個女兒?」
「女兒?不,至少我不知道。就算有,他也從來沒提過。」
「你確定?」
克麗絲扭頭問在水槽邊洗刷的薇莉,「薇莉,我說,你們沒有女兒吧?」
薇莉沒有停下衝洗的動作,嘴裡答道:「有過一個,夫人,但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天哪,真抱歉,薇莉。」
「謝謝。」
克麗絲轉向卡拉斯。「這是我第一次聽說,」她悄聲說,「為什麼問這個?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蕾甘提到的。」
克麗絲瞪著他,不敢相信他的話,輕聲說:「什麼?」
「對,就是她。她有沒有顯示過擁有esp的跡象?」
「esp?」
「對。」
克麗絲猶豫道:「呃,我不知道。我不確定。我是說,有很多時候,她似乎和我在想同樣的事情,但很親近的兩個人都會這樣的吧?」
卡拉斯點點頭,「對,是的。另一個人格,也就是我見到的第三個人格,是不是在催眠狀態下現身過?」
「胡言亂語的那個?」
「對,是誰?」
「我不知道。」
「完全不熟悉?」
「根本不認識。」
「你要到蕾甘的病歷了嗎?」
「今天下午送到,是直接寄給你的,神父。否則他們不肯鬆手,即便如此我還鬧了好一陣。」
「對,我知道肯定會有麻煩。」
「確實,但已經寄出了。」
「那就好。」
克麗絲抱著雙臂,向後靠在椅背上,嚴肅地看著卡拉斯。「那麼,神父,現在怎麼說?你的判斷是什麼?」
「唔,你女兒——」
「不,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克麗絲打斷他,「我指的是你能得到許可,進行驅魔嗎?」
卡拉斯垂下視線,微微搖頭。「我對說服大主教不抱很大希望。」
「‘不抱很大希望’是什麼意思?」
卡拉斯從口袋裡摸出聖水瓶,拿給克麗絲看。「看見這個了?」他問。
「這個怎麼了?」
「我告訴蕾甘說這是聖水,」卡拉斯解釋道,「我拿水灑她,她的反應非常強烈。」
「哦,這不是很好嗎,神父?不是嗎?」
「不好,因為裡面並不是聖水。只是普通的自來水。」
「那又怎樣?區別在哪兒,神父?」
「聖水受過祝福。」
「天哪,好極了,神父,我真高興!非常高興!」克麗絲越來越氣惱和煩悶,「也許有些惡魔不聰明!」
「你真相信她身體裡有惡魔?」
「我相信蕾甘身體裡有東西想殺死她,那東西能不能區分尿和七喜似乎並不重要,你不這麼認為嗎,卡拉斯神父?我是說,恕我直言,但這就是我的看法!」克麗絲氣惱地碾熄香菸,「所以你的意思是什麼?驅魔沒得談了?」
「你看,我才剛開始調查,」卡拉斯也激動了起來,「教會有教會的標準,必須要符合標準才行,而且理由必須要充分,比方說好處多於壞處,還不能跟人們年復一年加在教會頭上的迷信垃圾沾邊!比方說什麼‘能浮空的神父’,還有什麼據說每逢受難節和其他宗教節日就淌眼淚的聖母雕像!我可不想落人口實!」
「神父,你需要來點兒利眠寧嗎?」
「對不起,但這就是我的看法。」
「我大概明白了。」
卡拉斯伸手去拿煙盒。
「我也要。」克麗絲說。
他把煙盒遞給她,克麗絲拿了一支,卡拉斯為彼此點菸,他們同時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後吐出煙氣,恢復冷靜。
「對不起。」卡拉斯低頭看著桌子。
「對,不帶過濾嘴的香菸會殺人。」
說完這句,克麗絲望向落地窗外的基橋。她聽見一個輕柔的咚咚聲不斷響起,扭頭看見卡拉斯把煙盒拿在手裡轉來轉去。他突然抬起頭,看著克麗絲閃著淚光的懇求雙眼。「好吧,聽著,」他說,「我來給你說說教會要見到什麼證據,才會授權舉行正式的驅魔儀式。」
「好,我很想知道。」
「一個是物件用以前不懂也沒學習過的語言說話。我正在確認這一點,很快就會有結論。然後是神視,但如今很可能會被歸為心靈感應或esp。」
「你相信那些東西?」
他看著她,見到了懷疑的皺眉表情。他認為她是認真的。「這些在最近已經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了,」他說,「而且我說過,它們不一定是超自然現象。」
「好信念,查理·布朗!」
「哈,原來你也有多疑的一面。」
「那麼其他的症狀呢?」
「教會有可能接受的最後一點是所謂的‘超過能力和年齡的力量’,但它就像雜物筐,能裝下所有難以解釋的超自然異常現象。」
「是嗎?那牆上的敲擊聲怎麼說呢?還有她在床上飛高飛低?」
「單是這些,並不能證明任何問題。」
「唉,好吧,那她皮膚上的東西呢?」
「什麼東西?」
「我沒告訴過你?」
「告訴我什麼?」
「好吧,是在醫院裡發生的,」克麗絲解釋道,「有一些——怎麼說呢……」她用手指在胸口比劃,「你知道,像字跡?只是字母。在她胸膛出現,然後消失。就這樣。」
卡拉斯皺起眉頭。「你說‘字母’。不是單詞?」
「對,不是單詞。出現了一兩次‘m’,還有一個‘l’。」
「你親眼看見的?」卡拉斯問。
「沒有,是他們說的。」
「他們是誰?」
「媽的,當然是醫院裡的醫生!」克麗絲惱怒道,然後,「唉,對不起,」她說,「你可以在病歷裡找。確有其事。」
「好。但這仍舊有可能是自然現象。」
「哪兒的自然?特蘭西瓦尼亞?」克麗絲怒道,覺得難以置信。
卡拉斯搖頭道:「你別急,我在期刊上讀到過類似的病例,大主教會拿來反駁我們。我記得有這麼一件事情,監獄裡的精神病學家報告,說他有個患者——是一名囚犯——能進入自我誘發的恍惚狀態,然後讓皮膚上出現黃道十二宮的符號,」他朝胸口打個手勢,「讓皮膚隆起。」
「朋友,你不怎麼容易相信奇蹟,是吧?」
「還能怎麼向你解釋呢?有人做過試驗,讓被催眠的物件進入恍惚狀態,然後同時對他的雙臂做了外科切開。他被告知左臂將會流血,而右臂不會。結果呢,左臂流血了,右臂沒有流血。」
「我的天!」
「對,我的天!思想的力量控制了血流。怎麼做到的?不知道,但事情確實發生了。在聖痕案例裡,比方說我提到的那位囚犯,甚至有可能包括蕾甘,潛意識控制了皮膚微血管的血流,向潛意識希望隆起的部位輸送較多的血流。於是就有了字母或影像,甚至文字。確實神秘,但算不上超自然。」
「知道嗎?卡拉斯神父,你的腦殼真夠硬的。」
卡拉斯沉思片刻,低下頭,用大拇指摸著嘴唇,然後放下手,抬起頭看著克麗絲。「我想這麼說也許能幫你理解情況,」他說得慢而輕柔,「教會——不是我,教會曾經向有意願成為驅魔人的神職人員下發過一份律令。昨晚我讀了一遍。律令說,絕大多數自認或被認為附魔的人——請允許我直接引用原文——‘更需要的是醫生,而非驅魔人。’你能猜到這份律令是何時下發的嗎?」
「不知道,何時?」
「一五八三年。」
克麗絲詫異地愣住了,然後垂下視線,喃喃道:「唉,確實是很久以前了。」她聽見神父起身。「還是讓我多看看,先讀完醫院的病歷,」卡拉斯說,「同時我會把蕾甘錄給父親的話和我今天錄的磁帶拿給喬治城大學的語言和語言學研究院。她的胡言亂語也許確實是某種語言。我不太相信,但存在這個可能性。另一方面,還要對比蕾甘正常時的語言模式和剛才錄音的模式。假如完全相同,就可以確定她沒有被附魔了。」
「然後呢?」克麗絲問。
卡拉斯望著她的雙眼——那裡暗潮湧動。天哪,卡拉斯心想,她害怕女兒沒有附魔!那種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的感覺又回來了——還存在更嚴重的問題,而且是隱藏著的問題。「能借你的車開幾天嗎?」他問。
克麗絲淒涼地望向別處,「你可以把我這條命拿去用幾天,週四還我就行。誰知道呢?也許我會需要。」
卡拉斯心痛地看著低垂著頭、毫無防備的克麗絲。他很想握住她的手,向她保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他做不到,他也不能確定。
克麗絲站起身,「我去拿車鑰匙。」
他望著她悄然而去,彷彿一句絕望的祈禱。
卡拉斯走回宿舍房間,放下錄音機,取出錄有蕾甘聲音的磁帶;然後過街去開克麗絲停在那裡的車。他剛坐進駕駛座,就聽見卡爾在克麗絲家的門口喊他:「卡拉斯神父!」卡拉斯抬頭望去。卡爾快步走下門廊,穿上黑色皮夾克,小跑著揮手喊道:「卡拉斯神父!請等我一下!」
卡拉斯探身搖下乘客座的車窗。卡爾彎腰看著卡拉斯,問:「你往哪個方向走,卡拉斯神父?」
「杜邦圓環。」
「啊,太好了!能帶我一程嗎,神父?介意嗎?」
「再樂意不過了,卡爾,快上車。」
「謝謝你,神父!」
卡爾坐進車裡,關上門。卡拉斯發動引擎。「麥克尼爾夫人說得對,卡爾,」他說,「出門走走對你有好處。」
「是啊,應該是的。我去看電影,神父。」
「太好了。」
卡拉斯開動汽車,離開克麗絲家。
兩人在沉默中開了一段路。卡拉斯心事重重,他在尋找答案。附魔。不可能。聖水。
可是……
「卡爾,你和丹寧斯先生熟嗎?」
卡爾直挺挺地坐在那兒,呆望前方,他說:「對,對,我認識他。」
「蕾甘——我是說,蕾甘變得像丹寧斯的時候——你是不是覺得那就是他?」
一陣沉重的寂靜。
然後,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平淡聲音,「是的。」
卡拉斯點點頭,喃喃道:「我明白了。」
說完這句,兩人沒有繼續交談,杜邦圓環到了,卡拉斯遇到紅燈停車,卡爾開啟車門,「卡拉斯神父,我就在這兒下車吧。」
「真的?這兒?」
「對,然後換公共汽車。」他鑽出車門,一隻手抓住開啟的車門,俯身說,「謝謝你,卡拉斯神父,非常感謝。」
「真的不需要我送你過去?我有時間。」
「不,不用了,神父!這樣就可以了!非常好了!」
「那好,電影看開心。」
「好的,神父!謝謝。」
卡爾關上車門,站在安全島上等綠燈。卡拉斯開車離開,他揮手致意,望著亮紅色的捷豹跑車拐上馬薩諸塞大道消失。卡爾望向紅綠燈——已經變綠了,他跑向正在進站的公共汽車。上車。換車。再換車。他最後在城市東北的廉價公寓區下車,走了三個街區,進入一幢破敗不堪的公寓樓。
他在陰暗的樓梯間站了一會兒,聞著狹小廚房裡飄出的辛辣氣味,聽見樓上某處傳來嬰兒的哭聲。一隻蟑螂飛快地爬出護壁板,彎彎曲曲跑過臺階。結實而強壯的管家整個人都垮了下來,他聚集起精神,走向樓梯,一隻手抓著欄杆支柱,慢慢爬上吱嘎作響的老舊木樓梯。在他耳中,每次落腳都是一聲責難。
到了二樓,卡爾穿過黑洞洞的走廊,走到一扇門前,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抓著門框。他掃了一眼牆壁:剝離的牆皮;塗鴉;鉛筆寫的「尼克和愛倫」,底下是日期和一顆心,那顆心被石膏板上的一條裂縫分成兩半。卡爾按下門鈴,低頭等待。公寓裡傳來床墊彈簧的吱呀聲、怒衝衝的嘟囔聲。然後有人走向房門:腳步聲並不均勻——矯形鞋沉重的拖動聲。門忽然開了一條縫,防盜鏈被拽到盡頭,一個女人穿著髒兮兮的粉色襯裙出現在門縫裡,她向外怒目而視,嘴角叼著香菸。
「哦,是你。」她用嘶啞的聲音說,開啟防盜鏈。
卡爾望著她的眼睛——游移不定的冰冷眼神,飽含痛苦和譴責的憔悴深井;他看了一眼她放蕩的雙唇曲線和慘不忍睹的面容,青春和美麗已經葬送在了上千個汽車旅館的房間裡、上千個啜泣著緬懷過去美好時光的不眠之夜中。
「媽的,叫他給我滾!」
房間裡傳來一個粗嘎的男性聲音。
醉醺醺的。她的男朋友。
年輕女人扭頭大罵。「閉嘴,混蛋,是我老爸!」她回過頭對卡爾說,「他喝醉了,老爸。你還是別進來了。」
卡爾點點頭。
女孩空洞的雙眼看著他掏出褲子後袋裡的錢包。「老媽怎麼樣?」她抽了一口香菸,眼睛這會兒盯著他的手從錢包裡數出一張張十塊鈔票。
「她很好,」他輕輕點頭,「你母親很好。」
他把錢遞給女兒,她痛苦地咳嗽,抬起一隻手捂住嘴。「他媽的香菸!」她咳著罵道,「我得戒菸了,該死。」卡爾看著她胳膊上的針孔,感覺鈔票從手指間被抽走。
「謝謝,老爸。」
「天哪,快點兒!」男朋友在房間裡咆哮。
「我說,老爸,咱們就長話短說吧,好嗎?你知道他這人什麼樣。」
「埃爾韋拉……!」卡爾忽然從門縫裡抓住她的手腕,「紐約現在有診所了!」他懇切地低聲說。她卻皺著眉頭,掙扎擺脫卡爾的手,「老爸,你鬆手!」
「我要送你去!他們能幫你!你不需要進監獄!那是——」
「天哪,夠了,老爸!」埃爾韋拉尖叫道,掙脫出來。
「不,不,求你了!」
女兒摔上了門。
瑞士管家一動不動地站在昏暗的走廊裡,牆壁塗鴉的墳墓埋葬的是希望,他呆望了許久,最後沉痛地低下頭。
公寓裡隱約傳來對話聲,然後是女人的譏諷笑聲,接著是一陣咳嗽。
卡爾轉過身,震驚如匕首襲來。
「也許咱們現在可以談談了,」金德曼喘息著說,兩手插在外衣口袋裡,眼神哀傷,「對,我認為也許咱們現在可以談談了。」
耶穌在被抓之前曾對門徒說過魔鬼撒旦要來做世界的首領,具體見《聖經·新約·約翰福音》14章30節、31節。
典出《聖經·新約·路加福音》13章32節。
《聖經》中提到過兩個希律王。在《馬太福音》中企圖殺死年幼的耶穌的是大希律王,即猶太的王;殺死施洗約翰的是大希律王的兒子,也就是「加利利的小王」。
南希·德魯(nancydrew),美國著名青少年偵探系列小說的主角,誕生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迄今為止已經有數百個以她為主角的故事。
聖依納爵·羅耀拉(saintignatiusofloyola,1491—1556),耶穌會的創始人。
聖痕(stigmata),與耶穌釘在十字架上的傷痕位置一致或相象的傷疤或傷痕,有時在宗教狂熱或歇斯底里中出現。廣義上指歇斯底里中各種皮膚上流血的傷痕或點。
渲染狂(mythomania),也稱說謊狂,一種心理疾病,是渲染真相、進行誇張或說謊的被迫狀態。
烏爾蘇拉會(ursuline),羅馬天主教會下的一個修女會,始建於16世紀早期,從事女童教育。
弗盧努瓦(theodoreflournoy,1854—1920),瑞士生理學和實驗心理學家,瑞士科學心理的創始人。
莎士比亞喜劇《仲夏夜之夢》中的角色puck。
私酷鬼(screwtape),c.s.路易斯所著的虛構通訊集《魔鬼家書》(thescrewtapeletters)中的人物。
《驚而喜》(surprisedbyjoy),c.s.路易斯早年自傳的書名。
氧幕(oxygentent),置於病人頭上和肩上或整個身體上的一種透明帳幕,用來提供比正常情況下更高水平的氧氣。
esp,extrasensuryperception的縮寫,即超感官知覺。
受難節(goodfriday),復活節前的星期五,被基督教徒當作耶穌受難節予以紀念。
特蘭西瓦尼亞(transylvania),歷史上羅馬尼亞西部的一個地區,是傳說中吸血鬼的起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