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因到吧檯前從龍頭放了一杯水,回身走到克麗絲身旁。啜泣已經停止。
「該死的,香菸呢?」克麗絲顫抖著嘆息道,用指背擦擦眼睛。
克萊因把水和一粒綠色小藥片遞給她。「這個更管用。」他說。
「鎮靜劑?」
「沒錯。」
「給我兩粒。」
「一粒夠了。」
克麗絲扭過頭去,虛弱地笑了笑。「浪費慣了。」
她吞下藥片,把空杯子還給醫生。「謝謝。」她輕聲說,用顫抖的指尖抵住眉骨,緩緩搖頭。「然後,那些事情就開始了,」她繼續陰沉的話題,「她好像變了個人。」
「變成了豪迪上尉,比方說?」科爾曼問。
克麗絲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他急切地盯著克麗絲。「什麼意思?」克麗絲問。
「我也說不準,」他聳聳肩,「只是想知道。」
她將空洞的視線投向壁爐。「我不知道,」她麻木地說,「反正是變了個人。」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科爾曼起身說他還有病人要看,寬慰了克麗絲幾句,然後告別離開。
克萊因送他出門。「查過血糖嗎?」科爾曼問他。
「沒有,你以為我是誰?羅斯林村裡的白痴?」
科爾曼勉強笑笑。「看來我也有些緊張了,」他說。他皺著眉頭轉開視線,用手指揉著下巴。「這病例夠蹊蹺的,」他沉思道,「非常蹊蹺,」他對克萊因說,「發現什麼記得告訴我。」
「你會在家嗎?」
「對,會的。記得打給我。」
「行。」
科爾曼揮手離開。
裝置很快就送到了,克萊因用奴佛卡因給蕾甘的腰椎區域做局麻,然後在克麗絲和莎倫的注視下抽取蕾甘的脊髓液,始終注意壓力計的讀數。「壓力是正常的。」他自言自語道。抽完脊髓液,他走到視窗,對著光線看液體是清澈還是渾濁。很清澈。
他把裝脊髓液的試管插進包裡。
「估計她不會很快醒來,」克萊因說,「但萬一她半夜醒來大吵大鬧,你也許需要有個護士在這兒給她注射鎮靜劑。」
「可以自己來嗎?」克麗絲問。
「為什麼不請護士?」
克麗絲聳聳肩。她不想提起自己不信任醫生和護士。「我更願意自己護理女兒。」她只是這麼說。
「但注射並不容易,」克萊因提醒道,「氣泡會很危險。」
「我會打針,」莎倫插嘴道,「我母親在俄勒岡開私人療養院。」
「天啊,能幫我這個忙嗎,小莎?」克麗絲問她,「今晚能住下嗎?」
「可是,過了今晚還有明晚,」克萊因不肯讓步,「也許需要靜脈滴注營養液,取決於病情發展。」
「能不能教我注射?」克麗絲問,她急切地盯著克萊因,「我必須自己來。」
他點點頭。「行,行,應該可以。」
他開了水溶氯丙嗪和一次性注射器的藥方,遞給克麗絲。「馬上就去備齊。」
克麗絲交給莎倫。「親愛的,幫個忙?打電話讓藥房送來。我想看著醫生做化驗,」克麗絲轉身,懇求地看著醫生,「不介意吧?」
他看見了克麗絲的黑眼圈,還有慌亂和無助的表情。他說,「行,當然可以。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和修車師傅談車子的時候也是這個心情。」
克麗絲看著他,無話可說。
下午六點十八分,他們離開了家。
回到羅斯林醫學院的實驗室,克萊因做了一系列的化驗。他首先分析蛋白質含量。
正常。
接著是血細胞計數。
「紅血球過多,」克萊因解釋道,「意味著在流血。白血球過多就是有感染。」他想找的是真菌感染,真菌感染經常導致慢性行為異常。
但還是一無所獲。
最後,克萊因檢查脊髓液的糖含量。
「什麼道理?」克麗絲問。
「脊髓液的糖含量,」他告訴她,「應該是血糖的三分之二。如果實測數字明顯低於這個比例,就說明有細菌在消耗脊髓液中的糖分。這樣就可以解釋她的症狀了。」
仍舊一切正常。
克麗絲搖搖頭,抱起雙臂。「又進死衚衕了。」她煩悶地嘟囔道。
克萊因思考良久,最後轉身看著克麗絲。「你家裡有那些藥嗎?」他問。
「什麼?」
「安非他命?lsd?」
克麗絲搖頭道:「沒有,否則我肯定會告訴你的。絕對沒有,我家裡沒有這種東西。」
他點點頭,盯著鞋子看了好一陣,最後抬頭說:「看來應該找精神科醫生了。」
傍晚七點二十一分,克麗絲回到家。她在門口喊道:「莎倫?」
沒人回答。莎倫不在。
克麗絲上樓走進蕾甘的臥室,見到女兒還在酣睡,身上的被單都沒有起一絲褶皺。克麗絲聞到屋裡有尿味。她從床望向窗戶。天!窗戶大開!莎倫估計是想通風換氣。可是,莎倫去哪兒了?她的人呢?克麗絲走到視窗,關上並鎖好窗戶,下樓時恰巧遇見薇莉進門。
「嘿,薇莉,今天玩得開心嗎?」
「購物,夫人。還有看電影。」
「卡爾呢?」
薇莉打個嫌棄的手勢。「這次他讓我看披頭士了,一個人看。」
「幹得好!」
薇莉做個v字手勢表示勝利。
時間是晚上七點三十五分。
八點零一分,克麗絲在書房給經紀人打電話,聽見前門開啟又關上,然後是高跟鞋的腳步聲漸漸接近。莎倫走進書房,懷裡抱著幾個口袋。她把口袋放在地上,然後一屁股坐進鬆軟的椅子,看著克麗絲打電話。
克麗絲放下電話,問莎倫:「你去哪兒了?」
「咦,他沒告訴你?」
「咦,誰沒告訴我?」
「博克啊,他不在?」
「他來過?」
「你是說你回家的時候他不在?」
「等一等,從頭說。」克麗絲說。
「唉,老瘋子,」莎倫搖著頭責怪道,「藥房不肯送藥上門,博克正巧來了,我想好啊,他可以陪著蕾甘,我去取氯丙嗪。」她聳聳肩,「就知道他靠不住。」
「對,你早該知道。還買了什麼?」
「我想反正有時間,就去給蕾甘買了塊塑膠床墊。」
「吃過飯嗎?」
「還沒,我想弄幾塊三明治墊墊。你要來點兒嗎?」
「好主意。咱們吃東西去。」
兩人走向廚房,莎倫問:「檢查結果如何?」
「全是陰性,」克麗絲沮喪地說,「要給蕾甘找心理醫生了。」
吃完三明治,喝過咖啡,莎倫向克麗絲演示如何肌肉注射。「有兩點最要緊的,」她解釋道,「首先,必須確定沒有任何氣泡,其次,絕對不能打在血管上。你吸回來一點點,就這樣」——她邊演示邊說——「看針管裡有沒有血。」
克麗絲用葡萄柚練手,動作很快熟練起來。九點二十八分,前門的門鈴響起。薇莉去應門。來的是卡爾。回房間的路上,他來廚房向克麗絲問好,說他忘了帶鑰匙。
「難以置信,」克麗絲對莎倫說,「這是他第一次承認自己犯錯。」
兩人在書房看電視消磨時間。
十一點四十六分,電話響了,莎倫接聽。她說「稍等」,然後把聽筒遞給克麗絲,說:「是查克。」
查克是年輕的二組導演。他的聲音很沉痛。
「克麗絲,聽到訊息了嗎?」
「沒有,什麼訊息?」
「呃,壞訊息。」
「壞訊息?」
「博剋死了。」
博克喝得爛醉,絆了一跤,從克麗絲家旁的陡峭臺階一路摔到最底下,m街上的一位路人眼看著他跌進無盡的黑夜。脖子斷了。他人生的最後一幕,血淋淋地倒在那裡。
聽筒從克麗絲的指間滑落,她默默流淚,搖搖晃晃地站在那兒。莎倫跑過來扶住她,掛掉電話,領著她坐進沙發。「克麗絲,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博剋死了!」
「我的天!克麗絲,不可能!發生什麼了?」
克麗絲只能搖頭,她無法開口。她不停哭泣。
後來她們開始交談,談了幾個小時。克麗絲喝酒。回想丹寧斯其人其事,她一會兒笑,一會兒哭。「上帝啊,」她不停嘆息,「老瘋子博克……可憐的博克……」
關於死亡的那個夢一次又一次浮現。
凌晨五點剛過,克麗絲滿腹心事地站在吧檯後,用雙肘支撐身體,垂著腦袋,眼中含著哀傷的淚水。她在等去廚房取冰塊的莎倫。她聽見莎倫的腳步聲。「我還是不敢相信。」莎倫邊說邊走進書房。
克麗絲抬頭看莎倫,視線落向莎倫身旁,她愣住了。
蕾甘——動作比蜘蛛還靈巧和迅速,她緊靠莎倫,身體向後彎折如弓,頭和腳幾乎相碰,舌頭飛快地吐出縮回,嘴裡發出噝噝的聲音,腦袋像眼鏡蛇似的微微前後擺動。
克麗絲呆呆地看著蕾甘,叫道:「莎倫?」。
莎倫停下腳步。蕾甘也停下。莎倫轉身,什麼也沒看見。她感覺到蕾甘的舌頭滑過腳踝,嚇得放聲尖叫,向旁邊跳開。
克麗絲抬起手,捂住慘白的面頰。
「打電話給醫生,叫醒他!叫他馬上來!」
無論莎倫去哪兒,蕾甘都跟著她。
病理性激情(pathologicaleffect),一種無誘因的、突然發生、強烈而短暫的情感爆發狀態。常伴有意識障礙和意識範圍狹窄。可隨著激情的發展出現衝動,發生打人及破壞行為,甚至出現殘酷暴行。事後多不能完全回憶。多見於癲癇、腦器質性精神病、症狀性精神病、反應性精神障礙、精神分裂症偏執型。
安非他命(amphetamine),即苯丙胺,與lsd均為毒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