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邊緣 第二章

「她的臥室有大窗戶嗎?」

「有,有一面。這有什麼關係?」

「換了我是你,我會盡量關緊窗戶,甚至上鎖。恍惚狀態之下,她弄不好會掉出窗戶。我有過一位——」

「——病人。」克麗絲帶著一絲疲倦的笑容接話。

克萊因笑了笑。「我是不是總這麼說?」

「對,確實沒少說。」

她用手支住面頰,憂心忡忡地湊近他。「說起來,我也想到了一些別的情況。」

「什麼?」

「呃,有些時候發作以後,就像你剛才說的,她會立刻進入深度睡眠,就像週六晚上那樣。你剛才說的是這個意思對吧?」

「嗯,對,」克萊因點頭道,「就是這樣。」

「那好,但還有另外一些時候,她說床鋪在搖晃的時候卻是完全清醒的。」

「你從來沒說過這個。」

「嗯,我也才想起來。她看起來一切正常,跑進我的房間,問能不能和我一起睡。」

「有尿床嗎?嘔吐?」

克麗絲搖搖頭。「她一切正常。」

克萊因皺起眉頭,咬著嘴唇,末了說:「還是先看看x光片吧。」

克麗絲帶著蕾甘去找放射科醫生,她感覺疲憊而麻木。她陪著女兒拍片,然後帶女兒回家。第二次注射以後,蕾甘變得異常安靜,克麗絲努力想和她交談。

「要不要玩大富翁,親愛的?」

蕾甘搖搖頭,用失焦的眼睛望著母親,視線彷彿遠在千里之外。「我真的很困了。」聲音和眼神一樣飄忽。說完,她轉身上樓走向臥室。

克麗絲擔心地望著女兒的背影,心想:或許是利眠寧的作用吧。

最後,她長嘆一口氣,走進廚房倒了杯咖啡,到早餐角坐在莎倫身旁。

「怎麼樣?」莎倫問她。

「唉,天哪!」

克麗絲將處方扔在桌上。「幫個忙,打電話按處方買藥。」她說,然後將醫生的話複述一遍。「要是我太忙或者出門了,就替我看著她,好嗎,小莎?克萊因說——」她想了起來,「提醒了我。」

她從桌旁起身,走進蕾甘的臥室,見到女兒裹著被單酣睡。克麗絲走到視窗,拉上插銷,然後望向樓下。女兒房間的窗戶位於房屋側面,俯瞰通向m大街的陡峭階梯。

朋友,還是儘快叫鎖匠上門吧。

克麗絲返回廚房,將這件事加進莎倫正在整理的待辦事宜當中,告訴薇莉晚飯想吃什麼,然後給經紀人回電話,討論請她導演的那部電影。

「劇本如何?」經紀人問。

「很好,好極了,艾德,咱們接了。幾時開工?」

「你的段落安排在七月,所以你得開始準備了。」

「你說現在?」

「當然是現在。這不是當演員,克麗絲。你必須參與各種籌備工作。你要和佈景師協作,和服裝設計協作,和化妝師,和製片人。你必須挑選攝影師和剪輯師,草擬拍攝方案。別天真了,克麗絲,你知道這一套的。」

「哦,媽的!」克麗絲鬱悶地叫道。

「有問題嗎?」

「有,艾德。是蕾甘,她病得非常厲害。」

「啊,真是抱歉,親愛的。」

「謝了。」

「克麗絲,她是什麼病?」

「還沒有確診,我在等檢查結果。聽我說,艾德,我不能撇下她。」

「誰說要撇下她了?」

「唉,你不明白,艾德。我必須在家陪她。她需要我的照顧。聽著,我實在解釋不清,艾德,太複雜了,能不能稍微推遲一段時間?」

「不可能。製片方打算聖誕節在音樂廳試映,克麗絲,我認為他們正在趕進度。」

「老天在上,艾德,兩個星期總等得起吧!求求你!」

「我說克麗絲啊,你一直纏著我說你想當導演,現在全都——」

「對,我知道,我知道。對,艾德,我確實想當導演,但現在你必須告訴他們,我需要更多的時間。」

「我要是真去說,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這就是我的看法。你要明白,他們其實並不想找你,這個你應該也清楚。他們完全是賣摩爾一個面子,假如他們再去找摩爾,說你還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導演,估計他也會同意要你出局。你看,你願意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不管你。除非大賣,否則這件事咱們反正也掙不到錢。但如果你真想當導演,那就聽我一句:我去要求延期,這事情就到此為止了。來,告訴我,我該怎麼對他們說?」

「天啊。」克麗絲嘆道。

「確實很難決定,我明白。」

「倒也不是。嗯,我說……」

「不,不難。好吧,艾德,要是——」她想了又想,終於搖頭道,「算了,艾德,只能讓他們等了,」她說,「我也沒辦法。」

「你說了算。」

「是啊,艾德。有結果就告訴我。」

「當然了。還有,你女兒的事情,我很抱歉。」

「謝謝,艾德。」

「保重。」

「你也是。」

她結束通話電話,心情抑鬱。她點燃香菸,對莎倫說:「我和霍華德通過電話,知道發生了什麼嗎?」

「啊,什麼時候?你告訴他小蕾的事情了?」

「說了。我對他說他應該來看看女兒。」

「他會來嗎?」

「不知道,估計不會。」克麗絲答道。

「你認為他該費這份心。」

「是啊,我知道。」克麗絲嘆息道,「但是你也得明白他的苦處,小莎。到此為止,我知道,到此為止了。」

「什麼意思?」

「唉,就是他永遠是‘克麗絲·麥克尼爾的丈夫’唄。小蕾也是一部分原因。她來了,他走了。上雜誌封面的永遠是我和小蕾,我和小蕾的整版報道,母親和女兒。兩個仙女,」她悶悶不樂地彈掉菸灰,「唉,該死,天曉得。全攪和到一塊兒了。但實在很難怪他,小莎。我沒法怪他。」她伸手拿起莎倫肘旁的書,「在讀什麼呢?」

「哦,我都忘了。書是給你的,佩林夫人來過。」

「她來過?」

「沒錯,今天上午。說很可惜沒能見到你,她要離開華盛頓一段時間,但保證回來就打電話給你。」

克麗絲點點頭,看了一眼書名:《惡魔崇拜與相關的超自然現象之研究》。她翻開書,看見一張手寫的字條。

親愛的克麗絲:

湊巧路過喬治城大學圖書館,幫你找了這本書。有幾個章節專寫黑彌撒。你應該讀一讀;另外,還有幾個章節我覺得你也會感興趣。改日聊。

瑪麗·喬

「真是貼心。」克麗絲說。

「對,確實。」

克麗絲隨便翻著書。「黑彌撒有什麼好處?能美髮?」

「天曉得,」莎倫回答,「我沒讀。」

「你的老師叫你別讀?」

莎倫伸了個懶腰。「主要是這種東西我一看就困。」

「真的假的?你的耶穌情結去哪兒了?」

「噢,少胡說。」

克麗絲把書從桌上滑過去。「拿著,讀了告訴我講什麼。」

「做噩夢怎麼辦?」

「否則為什麼給你發工資?」

「嘔吐。」

「這個我自己就行,」克麗絲拿起晚報,「只需要把財務顧問的建議塞進喉嚨,保證你會嘔血一個星期。」她煩悶地放下報紙。「小莎,能開啟收音機嗎?聽聽新聞。」

莎倫留下和克麗絲共進晚餐,然後出門赴約。她忘了那本書。克麗絲看見書擺在桌上,考慮片刻要不要讀幾頁,最終覺得自己已經夠累了。她把書留在桌上,上樓準備休息。

她先去探望蕾甘,蕾甘裹著被單,看上去一整個晚上都在睡覺。克麗絲再次檢查窗戶。窗戶鎖得很緊。出門前,她刻意敞著門,睡覺前同樣開啟自己臥室的門。她看了一段電視裡播放的電影。然後睡覺。

第二天早上,關於惡魔崇拜的書從桌上消失了。

沒有人注意到。

利眠寧(librium),甲氨二氮草鹽酸製劑的商標,鎮靜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