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開端 第四章

克麗絲正要加入人群,卻被參議員和夫人攔住了,他們手裡拿著外套,看上去有點不安。

「這麼早就要走?」克麗絲問。

「噢,真是對不起,親愛的,今天晚上過得開心極了,」參議員一口氣說下去,「但是可憐的瑪莎頭痛。」

「哦,真是抱歉,可是我實在不舒服,」參議員的妻子呻吟道,「請原諒,克麗絲。您的宴會太讓人愉快了。」

「二位要早走,我更加覺得抱歉。」克麗絲答道。

她送兩人出門,背後傳來戴爾神父的聲音,「誰記得《東京玫瑰,我敢打賭你後悔了》的歌詞?」回客廳的路上,她遇見莎倫悄悄走出書房。

「博克呢?」克麗絲問她。

「裡頭,」莎倫朝書房點點頭,「睡著了。對了,參議員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他們剛走。」

「我猜也是。」

「怎麼了,莎倫,到底是怎麼了?」

「唉,是博克。」莎倫嘆道。她仔細挑選字眼,描述參議員和導演的會面。丹寧斯看似隨意地自言自語道:「我的琴酒裡似乎漂著一根移民的陰毛。」然後扭頭對著參議員的妻子,帶著幾分責備的語氣說:「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事!你見過嗎?」

克麗絲驚叫一聲,然後咯咯笑著翻了個白眼,莎倫繼續描述參議員的尷尬反應如何激發了丹寧斯的狂暴怒叱,他表達了他對無恥政客存在於世的「無盡感激」,因為若是缺了他們,「要知道,誰又能分辨出哪位是正派的政治家呢?」

參議員板著臉惱怒走開,導演驕傲地對莎倫說:「看見了嗎?我沒有罵人。不覺得我為人處世很嚴肅嗎?」

克麗絲忍不住大笑。「天哪,就讓他睡吧。不過你最好看著他點兒,免得他醒來鬧事。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

回到客廳,瑪麗·喬·佩林獨自坐在角落裡沉思,看上去心神不定,不太自在。克麗絲打算過去和她聊聊,可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便走向鋼琴和戴爾。戴爾停止演奏,抬頭和她打招呼。「你好,年輕的女士,有什麼可以效勞?我們的連九禱正在打折促銷。」

克麗絲和大家一起笑得前仰後合。「我想我更願意聽聽黑彌撒是怎麼回事,」她說,「華格納神父說您是專家。」

鋼琴旁的眾人頓時有了興趣,安靜下來。

「我算不上什麼專家,」戴爾輕輕地敲了幾個和絃,「但你為什麼要問起黑彌撒?」

「哦,是這樣的,剛才我們幾個談到——嗯……聖三一堂遇到的那些事情,然後——」

「噢,你指的是瀆神事件?」戴爾打斷她的話說。

「我說,誰能給我們提個頭,到底發生什麼了?」宇航員急切地問。

「我也是,」埃倫·克萊瑞說,「什麼也聽不懂。」

「是這樣的,前面那家教堂裡出了些瀆神的事情。」戴爾解釋道。

「比方說?」宇航員問。

「別多問了,」戴爾神父建議大家,「我只想說很淫邪,不具體描述了。」

「華格納神父說你告訴他,情況很像黑彌撒,」克麗絲介面道,「所以我想問問黑彌撒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哦,其實我知道得也不多,」戴爾說,「事實上,絕大多數我都是從另外一位老耶那兒聽來的。」

「老耶是什麼?」克麗絲問。

「耶穌會修士的簡稱。卡拉斯神父是我們在這方面的專家。」

克麗絲忽然警醒。「咦,那位聖三一堂的深膚色神父嗎?」

「你認識他?」戴爾問。

「不,只是聽華格納神父提到過。」

「好吧,我記得他寫過這方面的論文。明白嗎?僅從精神病學的角度探討。」

「什麼意思?」克麗絲問。

「什麼意思是什麼意思?」

「你難道在說他是精神病學專家?」

「是啊,當然了。天哪,抱歉。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喂,就不能爆點猛料嗎?」宇航員樂呵呵地說,「黑彌撒搞的究竟是什麼名堂?」

「姑且就說反常吧,」戴爾聳聳肩,「猥褻行為。侮辱神聖。黑彌撒是對天主教彌撒的惡意戲仿,我們禮拜上帝,他們尊崇撒旦,有時拿活人獻祭。」

埃倫·克萊瑞勉強笑笑,搖頭走開,「對我來說太恐怖了。」

克麗絲沒理睬她。「可你怎麼知道的呢?」她問年輕的神父,「就算真的存在黑彌撒,誰又會告訴你儀式上有什麼?」

「唔,」戴爾答道,「大部分事實應該是被抓住的人坦白的。」

「算了吧,」教務長說,他剛才悄悄地加入了人群,「那些坦白一文不值,他們受到了嚴刑拷打。」

「不,只有最傲慢的才被拷打。」戴爾淡然道。

眾人發出有點緊張的笑聲。教務長看看手錶。「好了,我得走了,」他對克麗絲說,「明早我要主持達爾格倫禮拜堂的六點彌撒。」

「而我要主持班卓琴彌撒,」戴爾笑嘻嘻地說,視線轉向克麗絲身後某處,忽然流露出震驚的眼神,收起了笑容,「麥克尼爾夫人,我們好像有客人了。」他提醒道,擺擺腦袋要她看。

克麗絲轉過身,嚇得驚呼起來,她看見身穿睡袍的蕾甘站在那裡,尿液沿著大腿流到了地毯上,眼睛死氣沉沉地盯著宇航員,用毫無生機的聲音說:「你會死在天上。」

「天哪,我的孩子!」克麗絲喊道,衝過去摟住女兒,「天哪,小蕾,親愛的!來,跟我來!咱們回樓上去!」

克麗絲抓住蕾甘的手,領著女兒離開,匆忙間扭頭向面色慘白的宇航員道歉:「天哪,真是對不起!她最近身體不好,肯定是在夢遊!她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老天,我看咱們該走了。」她聽見戴爾對某人說。

「不,不,別走,」克麗絲扭頭喊道,「沒事的!我馬上就回來!」

克麗絲在廚房停了停,請薇莉去清理地毯,以免汙漬以後無法收拾,然後帶蕾甘上樓進了衛生間。她給女兒洗澡,換了一身睡袍。「親愛的,為什麼那麼說?」克麗絲一遍遍問女兒,但蕾甘似乎聽不懂,她眼神空洞,嘴裡嘰裡咕嚕吐出沒有意義的字眼。

克麗絲送女兒上床,蕾甘幾乎立刻陷入昏睡。克麗絲等在旁邊,聽了幾分鐘女兒的呼吸,然後悄悄離開房間。

走到樓梯底下,她遇見莎倫和二組的年輕導演扶著丹寧斯走出書房。他們叫了計程車,送丹寧斯回他在喬治城假日酒店的套房。

「悠著點,」克麗絲對架著丹寧斯的二人說。丹寧斯半夢半醒地說:「去他媽的。」然後融入霧氣,坐進等候在外的計程車。

克麗絲回到客廳,客人都沒走,紛紛表示同情,她大致說了說蕾甘的病情。她說到敲打聲和其他「吸引他人注意力的」現象,她發現佩林夫人直勾勾地瞪著自己。克麗絲望著佩林夫人,希望她能說點什麼,但她沒有開口,克麗絲只好繼續。

「她經常夢遊嗎?」戴爾問。

「不,今晚是第一次。或者說,至少是我知道的第一次,我猜是因為那個什麼多動症。你們覺得呢?」

「我不清楚,」神父答道,「聽說夢遊常見於青春期,不過——」他聳聳肩,沒說下去,「我說不清。你還是去問問醫生吧。」

接下來的談話中,佩林夫人始終保持沉默,目不轉睛地盯著客廳壁爐裡的火光。克麗絲還注意到宇航員也很消沉,他盯著手裡的酒,偶爾咕噥一聲,表示聽得有趣。計劃中他今年要飛一趟月球。

「好啦,我明早真的要主持彌撒。」教務長說,起身準備離開。有他帶頭,大家紛紛告別。他們紛紛起身,感謝今天的晚餐和派對。

戴爾神父在門口留步,他握住克麗絲的手,鄭重其事地看著她的眼睛,問道:「你覺得有沒有可能在你的電影裡安排一位會彈鋼琴的矮子神父?」

「哈,就算沒有,」克麗絲笑道,「神父,我也可以請他們為你寫一個。」

克麗絲真心誠意地祝他晚安。

最後離開的是瑪麗·喬·佩林母子。克麗絲和他們在門口閒聊。她覺得瑪麗·喬心裡有話,卻留著沒說。為了讓她多留幾分鐘,克麗絲向她徵詢意見:蕾甘經常玩靈應盤,對豪迪上尉有著不尋常的依戀。「你認為會有壞處嗎?」她問。

克麗絲本以為會聽到大而化之的寬心話,卻驚訝地看見佩林夫人皺起眉頭,低頭看著臺階。她似乎在思考,她以同樣的姿勢走出大門,來到門廊上的兒子身旁。

她終於抬起頭,兩眼被黑影籠罩。

「如果是我,一定會從她身邊拿走。」她平靜地說。

她將車鑰匙遞給兒子。「波比,去發動引擎,」她說,「引擎是涼的。」

他接過鑰匙,對克麗絲說他喜歡克麗絲出演的全部電影,然後飛快走向停在街邊的破舊野馬轎車。

他母親的眼睛依然被黑影籠罩。

「不知道你怎麼看我,」她說得很慢,「許多人以為我能招魂,但那是錯的。沒錯,我確實有天賦,但和神秘學無關。事實上,對我來說完全符合自然。我是天主教徒,相信我們每個人都腳踏兩界。我們能覺察的是現時現世。但偶爾也有我這種怪人瞥見一兩眼另外那隻腳踩著的地方;而那個地方,我認為……就是永世。怎麼說呢,永世不存在時間。未來就是現在。因此偶爾我的另一隻腳有感覺的時候,我相信我就能看見未來。不過也難說,」她聳聳肩,「誰知道呢?可是,說到神秘學……」她停下,尋找合適的字眼,「神秘學就是另一碼事了。我儘量遠離那些東西。我認為涉足那個領域會很危險,而其中就包括擺弄靈應盤。」

克麗絲一直以為對方只是個聲名顯赫的睿智顧問,但她此刻的神情卻讓克麗絲非常不安。她竭力想擺脫這種感覺。

「哎呀,算了吧,瑪麗·喬。」克麗絲笑著說,「你難道不知道靈應盤是什麼原理嗎?不就是反應一個人的潛意識嗎?沒什麼了不起。」

「對,也許是,」佩林答道,「也許不是。也許全是暗示的力量。可是,我聽過許多有關降神會和靈應盤的事情,似乎都和開啟一扇門之類的有關係。嗯,克麗絲,我知道你不相信靈界。但我相信。如果我沒有弄錯,也許兩個世界之間的橋樑正是你剛才所說的潛意識。我只知道這種事情經常發生。還有,親愛的,全世界的精神病院裡都關著亂碰超自然的傢伙。」

「哎呀,你開什麼玩笑,瑪麗·喬。說真的,是在開玩笑吧?」

沉默。黑暗中繼續傳來她柔和的嗓音。「一九二一年巴伐利亞有一家人。我不記得姓氏了,總之這家人有十一口。估計查報紙應該能找到。某次嘗試降神後沒多久,他們全都瘋了。所有人。十一個人。他們在自己家裡縱火狂歡,燒光傢俱之後,開始折磨最年幼的女兒,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兒。最後鄰居破門而入,制止了他們。」

「全家人,」她說,「被關進精神病院。」

「我的天!」克麗絲想到豪迪上尉,不由長吸了一口氣。仔細想來,他確實有幾分險惡的色彩。精神疾病。難道是精神疾病?有可能。「就知道我該帶小蕾去看精神科!」

「唉,老天在上!」佩林夫人走進燈光裡,「別在意我說的,你聽醫生的話就對了。」聽得出她想讓克麗絲安心,克麗絲卻覺得沒有什麼說服力。「我對預知未來有一套」——佩林夫人笑著說——「對現世就束手無策了。」她在皮包裡翻找,「咦,我的眼鏡呢?你瞧我這記性。放哪兒去了?啊,原來在這兒。」她在外套口袋裡找到了眼鏡。「多漂亮的房子,」她戴上眼鏡,打量著房屋臨街的一面,「讓我有溫暖的感覺。」

「我真是如釋重負,」克麗絲說,「剛才有一瞬間我還以為你要說我家鬧鬼哩!」

佩林夫人看著她,沒有笑容。「我怎麼可能對你說這種話?」

克麗絲想到一個朋友,著名的女演員,她賣掉了比佛利山的豪宅,只是因為堅信家裡住了個喧譁鬼。「我也不知道,」她無力地笑笑,「開玩笑而已。」

「這幢屋子很好,很友善,」佩林夫人用平靜的語氣安慰她,「我來過這兒,知道嗎?來過很多次。」

「真的?」

「對,以前的房主是我的朋友,一位海軍上將,時不時給我寫封信。他們把他送回大海了,可憐的人兒。不知道我懷念的究竟是他還是這幢房子。」她微笑著說,「以後還能請我做客嗎?」

「瑪麗·喬,你肯來我太高興了。我是說真的,你實在很有意思。聽著,給我打電話。下週給我打電話好嗎?」

「當然好,到時候給我說說你女兒的狀況。」

「有我的號碼?」

「有,家裡本子上記著呢。」

有什麼不對頭?克麗絲思忖著。她的語氣裡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那好,晚安,」佩林夫人說,「再次感謝這個美好的晚上。」沒等克麗絲回答,她就快步走上了街道。

克麗絲目送她離去,慢慢關上門。疲憊感鋪天蓋地而來。這個晚上真是夠受的,她想,夠受的。

她回到客廳,在薇莉身旁停下,薇莉蹲在尿漬前,洗刷地毯上的細毛。

「用了白醋,」薇莉低聲說,「擦了兩次。」

「乾淨了?」

「應該吧,說不準,等著看吧。」

「是啊,不幹透確實看不出來。」

了不起,真是棒極了,說得好。真是好眼力。聖徒猶大在上,小山羊,睡覺去吧!

「行了,薇莉,就這麼放著好了。去睡吧。」

「不,讓我弄完。」

「隨你吧。謝謝。晚安。」

「夫人,晚安。」

克麗絲邁著沉重的步伐爬上樓梯。「對了,薇莉,咖哩很好吃,」她衝著樓下喊道,「大家都喜歡。」

「夫人,謝謝誇獎。」

克麗絲去看蕾甘,發現女兒還在睡覺。她想起靈應盤。應該藏起來嗎?還是乾脆扔掉?朋友,佩林碰到這種事總是很囉嗦。但另一方面,克麗絲也覺得幻想出來的玩伴既病態又不利身心。對,確實應該扔掉。

可是,克麗絲還是猶豫了。她站在床前,看著蕾甘,想起女兒三歲時的一件事:某天晚上,霍華德認為女兒年紀夠大了,不必再抱著奶瓶睡覺,而是該及早學會自立。那天夜裡他拿走了奶瓶,蕾甘一直哭鬧到凌晨四點,然後好幾天舉止異常。克麗絲害怕再發生類似的事情。還是等等吧,等我找個心理醫生談談。再說還有利他林呢,她心想,也許尚未見效。

最後,她決定等一等再說。

克麗絲回到自己的房間,筋疲力盡地倒在床上,幾乎立刻墜入了夢鄉。接下來,她被摩擦著意識邊緣的歇斯底里的恐懼叫聲驚醒。

「媽媽,快來,快來啊,我害怕!」

「我來了,小蕾,我來了!」

克麗絲跑過走廊,衝進蕾甘的房間。抽泣,哭叫。床墊彈簧上下快速震動的聲音。

「噢,我親愛的,怎麼啦?」克麗絲伸手開啟電燈,急切地問道。

神聖的基督在上!

蕾甘繃緊身體躺在床上,滿臉眼淚,面容被恐懼扭曲,她抓住小床兩側死也不鬆手。

「媽媽,床為什麼在搖晃!」她叫道。「讓它停下!天哪,我害怕!讓它停下!媽媽,求你讓它停下!」

床墊正在瘋狂地前後搖晃。

天主教神父穿正式服裝時佩戴羅馬領,不需要系領帶。

拉丁語,意為糾正。

贖罪劵(indulgence),以金錢購得的大赦證明書。中世紀晚期,天主教羅馬教廷授權神職人員前往歐洲各地售賣贖罪劵,大肆斂財,後引發宗教改革,並最終導致基督新教的產生。天主教於1567年正式取消了贖罪劵。

美第奇三教皇(medicipopes),美第奇家族是義大利著名的貴族,家族內共出過三位教皇(利奧十世、克萊蒙七世與利奧十一世)和兩位皇后。

多明我會(dominican),又譯為道明會,天主教依靠捐助生存的修會之一。會士均披黑色斗篷,因此被稱為黑衣修士。多明我會以佈道為宗旨,著重勸化異教徒皈依和排斥異端,故而與較為寬鬆的耶穌會常有衝突。

清貧誓(vowofpoverty),基督教神職人員對保持清貧、不追求物質享受的誓言。

約瑟夫的暱稱。

矮妖精(leprechaun),愛爾蘭民間傳說中小精靈的一種,可以向抓住它的人指示隱藏的寶藏。此處是打趣對方的身材。

至聖所(holyofholies),廣義上指所有神聖的場所;狹義上指猶太教寺院的內殿,或具體指耶路撒冷神殿中聖幕後的至聖所,約櫃保留的地方。

聖體盒(tabernacle),教堂聖壇上裝獻祭的聖體及聖餐酒的盒子或箱子。

拉比(rabbi),猶太人中的一個特別階層,主要為學者。

連九禱(novena),羅馬天主教的一種儀式,即連續九天為了特定目的的禱告式。

達爾格倫禮拜堂(dahlgrenchapel),位於喬治城大學校園內,建於1893年。

彌撒儀式上使用的是管風琴。

喧譁鬼(poltergeist),民間傳說中通過發出聲響、敲擊和製造混亂來顯示其存在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