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開玩笑對吧,醫生?比方說?」
他似乎不想深談。「就這麼說吧,她的詞彙量相當廣泛。」
「什麼?舉例來說呢?我說真的,學一句給我聽聽!」
他聳聳肩。
「你是指‘媽的’或者‘操’這種?」
他放鬆下來。「對,她確實用了這種詞。」他說。
「她究竟說了什麼?你具體點。」
「具體來說,麥克尼爾夫人,她請我把我天殺的手指拿得離她的逼遠點兒。」
克麗絲嚇得倒吸一口涼氣。「她用了這些字眼?」
「對,但不算非同尋常,麥克尼爾夫人,我希望你別太擔心,這只是症候群之一。」
她低頭盯著鞋子,搖頭輕聲說:「實在難以置信。」
「聽我說,我覺得她恐怕並不理解自己在說什麼。」
「唉,希望如此,」克麗絲喃喃道,「確實有可能。」
「試試利他林,」克萊因建議道,「然後看後續發展。我想在兩週後給她複診。」
他翻開臺歷。「讓我看看,就定在二十七號星期三。方便嗎?」
「行,沒問題,」克麗絲失魂落魄地答道,她站起身,接過處方塞進大衣口袋,「好的,二十七號肯定可以。」
「我一直是您的崇拜者。」克萊因笑著開啟通往走廊的房門。
她在門口停下,心煩意亂,用指尖壓著嘴唇。她抬頭看著醫生。「所以,你認為不需要找精神科醫生?」
「不確定,但最好的解釋往往是最簡單的那個。先看看,咱們先等等看,」他露出鼓勵的笑容,「還有就是別太擔心了。」
「怎麼可能不擔心?」
開車回家的路上,蕾甘問醫生是怎麼說的。
「醫生說你就是太緊張了。」
克麗絲決定不提髒話方面的問題。博克,肯定是從博克那兒學的。
不過,稍晚時候她還是找莎倫聊了聊,問她有沒有聽到過蕾甘說那種髒話。
「天哪,沒有,」莎倫說,但忽然想起了什麼,「從來沒有——我是說,直到最近都沒有。不過,你這樣一說,我記得她的藝術老師提過。」
「你是說最近?」
「上個星期。不過那女人特別死板。我認為蕾甘大概說了‘該死’或者‘狗屎’。你知道,就是這種型別的。」
「說起來,小莎,你有沒有和她談過宗教?」
莎倫頓時臉紅。
「嗯,一丁點兒吧,沒多少。我是說,很難避免。克麗絲,她有那麼多問題,而且——嗯……」她絕望地微微聳肩,「實在很難。我是說,我該怎麼回答才能不告訴她,我覺得人生只是一場大騙局?」
「多給她幾個選擇。」
預備宴會之前的幾天裡,克麗絲花了最大的努力盯著蕾甘按時按量吃利他林。可是,直到宴會的那天晚上,她還是沒能看見任何值得注意的改善。實際上,一些細節卻在表明狀況繼續惡化:健忘越來越嚴重,不注意整潔,還有一次抱怨說反胃。作為吸引注意力的招數而言——熟悉的那些並沒有重現——接下來的又是一樁新鮮事:蕾甘說臥室裡有難聞、討厭的「臭味」。在蕾甘的堅持下,克麗絲某天去嗅了一遍,但是什麼也沒有聞到。
「你聞不到?」蕾甘困惑地說。
「你是說現在就能聞到?」克麗絲這樣問她。
「對,當然!」
「親愛的,像是什麼的味道?」
蕾甘皺起鼻子。「像是有東西燒著了。」
「是嗎?」克麗絲用力吸氣,這次吸得更加用力。
「你真的聞不到?」
「有,現在我聞到了。咱們開啟窗戶,換換空氣吧。」
事實上,克麗絲什麼也沒聞到,但她決定要順著女兒的意思,至少得熬到下次看醫生為止。她心裡還裝著幾件別的事情。其中之一是宴會安排。另一件和劇本有關。儘管她非常期待拿起執筒,但天生的謹慎卻讓她無法儘快下決心。與此同時,她的經紀人每天給她來電話。她說她把劇本給了丹寧斯看,希望他能提點兒意見;他最好是在讀劇本,而不是在嚼紙。
克麗絲的心事裡,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是她的兩次商業投機均以失敗告終:一是用預付利息購入可兌換的債券;一是在利比亞南部投資的石油鑽井專案。兩者均是為了避稅的收入投資,以免被課重稅。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油井打到頭是一口乾井;利率最近飛漲,債券恐怕只能儘快轉手。這些正是心情沉重的財務顧問搭飛機來談的問題。他週四抵達華盛頓,週五克麗絲看他畫圖表、聽他解釋。最後,她決定採取顧問眼中較為明智的路線。聽她說起想買一輛法拉利,顧問皺起眉頭。
「你是說,一輛新的?」
「不行嗎?你知道,有次我在電影裡開過一輛。要是寫信給廠商,跟他們提上一提,他們多半會給個好價錢。你不這麼覺得?」
他不這麼覺得,而且提醒她,說他認為再買新車是一種浪費。
「本,我去年掙了八十多萬,你卻覺得我連一輛該死的車都不能買!不覺得很荒唐嗎?錢都去哪兒了?」
他提請克麗絲注意,她的大多數財產都變成了投資。他接著列舉耗盡她的錢財的細目:聯邦所得稅;預留聯邦所得稅;州稅;地產稅;百分之十給經紀人的佣金;百分之五給他的佣金;百分之五給公關專員的佣金;百分之一點二五繳給了電影福利基金;用於追趕潮流的置裝費;薇莉、卡爾、莎倫、洛杉磯房屋的看管人的工資;多項交通支出,最後,還有她的月度雜項消費。
「今年還接電影嗎?」他問。
她聳聳肩,「不知道。一定要接嗎?」
「對,我認為你最好接一部。」
克麗絲的胳膊肘撐著膝蓋,她用雙手捧著渴望的臉,可憐巴巴地看著財務顧問。「一輛本田總可以吧?」
他沒有回答。
那天晚上,克麗絲儘量拋開一切煩惱,為第二天的晚宴做準備,努力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別讓大家坐著吃,提供咖哩自助餐如何?」她問薇莉和卡爾,「咱們可以在客廳的一頭放張臺子,怎麼樣?」
「很好,夫人。」卡爾立刻答道。
「薇莉,你覺得呢?鮮果色拉當甜點?」
「好,棒極了,夫人!」卡爾回答。
「謝謝,薇莉。」
她邀請的人五花八門。除了博克(「該死,來的時候清醒點兒!」)和年輕的二組導演之外,還有一位參議員(攜夫人)、一位阿波羅飛船的宇航員(攜夫人)、兩位喬治城大學的耶穌會成員、隔壁鄰居,還有瑪麗·喬·佩林和埃倫·克萊瑞。
瑪麗·喬·佩林身材豐滿,頭髮花白,是華盛頓當地的靈媒,克麗絲在白宮宴會上和她相遇,立刻就喜歡上了她。她原以為對方會性格嚴峻、難以親近,可是,「原來你根本不是那個樣子!」克麗絲這麼對她說。她性格熱情,毫不矯飾。
埃倫·克萊瑞人到中年,是國務院的秘書,克麗絲遊覽俄羅斯的時候,她正好在莫斯科的美領館工作。她費了許多力氣和周折,幫克麗絲從旅行時遇到的許多困局和險境中脫身——這位紅髮女演員的大嘴巴引來的麻煩還不止這些。事隔多年克麗絲依然記得她的恩情,來華盛頓的時候找到了她。
「嘿,小莎,」她問道,「來的是哪兩位神父?」
「還不確定。我邀請的是校長和教務長,但我認為校長不會親自來。他的秘書今天快到中午時給我打電話,說校長有可能要去外地。」
「替他來的是誰?」克麗絲帶著幾分有保留的興趣問。
「讓我看看。」莎倫在紙堆裡翻找。「找到了,克麗絲。他的助理,約瑟夫·戴爾神父。」
「哦。」克麗絲有點失望。
「小蕾呢?」
「樓下。」
「說起來,或許你可以把打字機搬下去,你說呢?我是說,打字的時候你可以看著她。行嗎?我不喜歡經常放她一個人。」
「好主意。」
「謝謝,明天好了。現在回家吧,小莎,冥想,和馬玩玩。」
籌劃和準備告一段落,克麗絲不由越來越擔心蕾甘。她想看電視,但集中不了精神。她感到不安。屋子裡有一種怪異感。彷彿寂靜正在沉降,塵埃有了重量。
午夜時分,屋裡的一切都沉沉睡去。
沒有喧譁擾動。那天晚上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