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瀨將虎二十歲時的挫折

「坐下!」松永拉住賢太的手腕,強迫他坐下。賢太鼓著腮幫子很不滿地坐下了。

我在開始發言之前就跟戶島修身約定好,不管我說些什麼,有不同意見都要等我說完,不要打斷我的話。有了這個約定,我才站在這裡開始講話。

「剛才我說他們把藥品藏起來,不是藏在衣服裡,那樣很容易露餡。兩位大哥是把藥品藏在身體裡,具體說是藏在胃裡。這樣的話,不管怎麼搜都搜不出來。」

戶島幫的人們聽著我逐漸揭開謎底,不住地嘆氣,並紛紛向賢太坐著的地方看。無論跟誰的視線相對,賢太都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京姐也在房間裡。她蹲在牆角,身體縮成一團。我的這些話她聽了會怎麼想,我根本沒有考慮,當時我的腦子被身為偵探的虛榮心裝得滿滿的。

「當然,他們不是直接把藥粉吞到胃裡去的。他們把藥粉裝進避孕套,紮好口,再吞下去。」

他們用的是所謂「體內攜毒」的方法。世羅事件發生在一九五一年,當時還沒有這個名詞。但是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這已經成為毒品走私的常用方法。

「我跟世羅哥和賢太哥是一個小組,我們輪流看車。輪到世羅哥或賢太哥看車時,他們就把藥粉裝進避孕套吞進胃裡,等輪到我看車的時候,藥粉已經被他們吞光了。然後他們在小衚衕裡打鬥一場,頭破血流之後再回到車上,或者把我引走,造成沒人看車的情況,回來就說藥被人偷走了。吞進胃裡的藥粉回家以後再取出來,具體方法應該是吃瀉藥強制排洩。」

當時的廁所不是現在這種抽水馬桶,而是糞坑,如果直接往裡頭排洩,再撈出來會很困難。他們要麼是在地上鋪一張報紙,要麼是在浴室排洩,程式非常複雜,也需要時間,所以世羅要把京姐和我從家裡趕出去。如果我們在家裡,肯定會發現他們的行為。京姐和我離開家後,賢太很快趕來了。回收藥粉是一種又髒又臭的工作,世羅作為大哥,當然要把這種工作交給賢太,存在賢太身體裡的藥粉也可以當場回收。即使兩人在身體裡存放了同樣多的藥粉,收益也不可能對半分,從兩人在戶島幫的地位來分析,世羅應該拿到七到八成。

「上個月他們順利回收了所有吞進胃裡的藥粉,但是這次,在排洩之前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故。世羅哥身體裡的一個避孕套破了,大量藥粉溶解在胃裡,造成急性中毒。」

當時的避孕套質量不高,出現破洞造成避孕失敗的情況時有發生。

「剛才醫生檢查過,證實是毒品急性中毒。毒品中毒會造成精神錯亂,所以世羅哥的鄰居聽見的叫聲,不是世羅哥在跟誰吵架,而是他自己痛苦得亂喊亂叫,房間裡被糟蹋成那個樣子,都是世羅哥一個人弄的。」

他手上的傷也是這樣造成的。

「這麼說,世羅精神錯亂,自己用刀扎自己的肚子?」大石插嘴問道。

「不。大量服用毒品,會造成心跳急劇加快,最終造成心臟停止跳動。」

「那他的肚子……」

「那是死後被別人扎的,確切地說,是被別人切開的。」我說完這句話,把臉轉向賢太,視線相對,賢太拼命搖起頭來。

「世羅哥死後,賢太哥才來到世羅哥家裡。看到那種情況,賢太哥大吃一驚,但是他沒有叫警察也沒有叫急救車,當然也沒有跟戶島幫總部聯絡。為什麼呢?因為世羅哥肚子裡有藥粉,就這樣火化了,肚子裡的財寶豈不得一起化為灰燼?於是賢太哥把世羅哥的屍體拖進浴室,用菜刀切開肚子,把胃裡和腸子裡的藥粉取出來,拿回自己家去。第二天聽到世羅哥已死的訊息,他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跟松永哥一起……」

「胡說八道!我他媽的宰了你這個小兔崽子!拿出證據來!證據!」賢太再也忍不住了,跳起來狂叫著。

我一點兒都不害怕,微笑著對他說:「你那驚慌失措的樣子就是證據。」

「什麼?!」

「好吧,那我就把眼睛可以看得到的證據拿出來給你看。」我變得更加從容。

賢太見狀畏縮了,老老實實地坐在了椅子上。

「賢太哥跟著松永哥一起來到世羅哥家,看到現場的慘狀,假裝害怕的同時,發現世羅哥身邊還有一個沒拿走的避孕套,如果這個避孕套被發現,他截留藥品的事實就很可能露餡兒,於是他裝作惡心蹲在了浴室的地上,撿起避孕套後,又假裝要吐跑到廁所裡,把那個避孕套扔進糞坑。糞坑還沒有淘過,現在去找肯定找得到,而且肯定能在上邊驗出賢太哥的指紋。還用得著這麼費事嗎?大丈夫敢做敢當!」

木暮明裡不是自殺,而是賢太殺的。為世羅守夜時,他悄悄離開寺廟,闖到木暮明裡家中,逼著她寫下「對不起」,然後把她勒死再吊起來,佈置了上吊自殺的假象。

此後賢太就安心了,因為一旦判定木暮明裡就是殺死世羅的兇手,戶島幫就不會再追查下去,自己截留毒品的事實就可以永遠隱瞞下去。本來木暮明裡就是懷疑物件,自殺更說明她就是殺害世羅的兇手。完全是直線思考,一點彎子都沒繞。

截留毒品是世羅提出的計劃,他並沒有說賣錢以後做什麼。據我猜想,他想弄一大筆錢給京姐,讓她過輕鬆的日子。這個猜想已經無法得到證實,但我願意這樣相信。

賢太全部坦白後被打了個半死,剁掉兩個手指以示懲戒,並被趕出戶島幫。同時戶島幫通知關東一帶所有黑社會組織,誰都不要接受他。從此賢太就是想加入某個幫派,也加入不了。

八尋幫的本間事件跟世羅事件一樣。本間跟松崎勾結起來截留毒品,採用的也是把藥粉裝進避孕套吞進胃裡的做法。結果避孕套在本間肚子裡破了,本間死於毒品急性中毒。松崎把本間的肚子剖開,取走了毒品。

這種被日本人稱為「非洛芃」的毒品得以高額出售,跟那年的毒品取締法有很大關係。在那以前,服用非洛芃並不違法,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政府甚至強制人們服用非洛芃。注意力需要高度集中的戰鬥機飛行員,以及晝夜加工軍需品的軍需工廠工人都要服用。報紙雜誌上經常可以見到非洛芃的廣告,連小鎮上的藥店裡都能買到。戰爭結束後,存放在軍隊裡的大量非洛芃流入民間,加上製藥公司不斷生產,服用非洛芃的人越來越多。可以說,非洛芃在日本戰後復興期間發揮過不可忽視的作用。當時服用這種毒品,就跟我們現在吃補品一樣。

到了一九四八年,非洛芃被國家指定為劇毒藥品;一九五〇年開始,製造、銷售和廣告都受到限制;一九五一年六月,國家頒佈了毒品取締法。非洛芃成為非法藥品之後,人們對它的需求並沒有減少,於是出現了黑市交易,價格自然水漲船高。當時的黑社會大都從事倒賣非洛芃的生意。

非洛芃價格昂貴,世羅和本間為了得到它,不惜鋌而走險。這裡順便交待一句,非洛芃有散劑,也有片劑和注射劑,如果戶島幫和八尋幫倒賣的是裝在玻璃容器裡的注射劑,世羅和本間還敢往胃裡吞嗎?命運就是這樣捉弄人的。

我臥底的目的達到後,暴露了真實身份,便離開了戶島幫。八尋幫幫主親自到戶島幫去說明情況。戶島幫起初對八尋幫送奸細進來感到憤怒,但一想到這個奸細幫助戶島幫清除了幫會的毒瘤,就跟八尋幫握手言和,我也獲得了自由。後來,戶島幫和八尋幫都勸我加入,不過我都以我是長子,需要繼承家業為由鄭重拒絕了。

表面上看,這件事情告一段落了,但我的心裡還有一個小小的疙瘩不能釋懷。世羅為什麼選擇賢太做他的同夥,而沒選擇我呢?只因為他認識賢太的時間比我長嗎?還是世羅覺得我看上去不值得信任呢?雖然他沒選擇我,可以說是讓我撿了一條命,畢竟裝著藥粉的避孕套很難說絕對不會在我肚子裡破裂,但我還是有些嫉妒賢太。

另外,還有一件事大大地刺傷了我。

就在戶島幫和八尋幫舉行握手言和儀式的時候,江幡京離開了這個世界,死因是毒品急性中毒。她服用過量非洛芃自殺,跟著世羅走了。

從一個黑社會成員的控制下解放出來,從此獲得自由,江幡京應該為此感到慶幸才是,可她卻自殺了。為世羅那樣一個人自殺值得嗎?世羅不單單是黑道上的人,而且是個連黑道上最起碼的義理都不遵守的卑鄙小人,值得嗎?

世羅靠什麼如此深深打動了江幡京的心?我實在理解不了。理解不了也沒什麼可奇怪的,當時,我的人生經驗還很不足。

江幡京是一九五一年十二月十五日自殺的。她自殺的第二天,我滿二十週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