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藤士郎的活法

我呆住了。以前我沒有碰到過這種場面,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既沒有想到打電話給119或110,也沒有喊鄰居來。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死屍。世羅元輝屍體的可怕程度超過安先生十倍二十倍,但當時的慘狀超過了極限,叫人噁心得不敢相信那是現實,只覺得那是電影裡的鏡頭或小說裡的描寫。所以,當時我格外清醒,該做的事情都做了。

但是,眼前這具屍體充滿現實感。我跟世羅沒有交過心,卻多次跟安先生一起喝酒談心,還全力以赴為他尋找失散多年的女兒。安先生突然自殺身亡,我一時難以接受。我呆呆地坐在榻榻米上,半張著嘴,眼睛不知所措地四處觀望。忽然,我在矮桌上看見好幾個並排擺放的信封,其中之一寫著「成瀨將虎親啟」。

我伸手拿過信封,抽出裡邊的信,看了起來。

老師:

對不起!如您所見,我用這種辦法告別了人世。

一個月以前,因為咳嗽老是不好,我去醫院看病,醫生告訴我是肺癌。

當然,我並不是因為這個上吊自殺的。我所面臨的並不是我的病能不能治好的問題。

我一直在給千繪寄錢。聽您講了千繪的情況,我認為無論如何要幫助那孩子。她的母親是那種狀態,繼父又跑了,誰能幫得了她呢?如果她已經滿二十週歲,我就不管她了,可她才十七歲!十七歲的孩子當女招待,為了照顧母親不能去學校,不能跟同學一起玩,只能陪那些滿嘴酒臭的老男人飲酒作樂,天下哪有這種道理!

但是,要怎麼幫助她?把她要回來?事到如今,那是不可能的。我這個老頭子突然找上門,說我是她父親,只能給她增加煩惱。她很可能接受不了這個事實,精神陷入混亂。我絕對不能出現在她面前。那怎麼幫助她?我不能跟她一起生活,只能悄悄給她寄錢。

我把不多的存款全都取出來寄給她以後,每月的養老金也基本上悉數給了她,當然用的是假名。為了多給她寄錢,我酒也不喝了,煙也不抽了,每天只吃兩頓飯,所以我一直沒請您喝酒。老師,對不起了!

可是,我畢竟是個靠養老金生活的人,就算我省吃儉用給千繪寄錢,也不過只夠他們母女餬口。我總覺得千繪還在幹那種工作,因為現在的年輕人不會滿足於吃飽飯。此刻,那孩子可能正在陪著老男人喝酒吧。我所做的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算了,不考慮那麼多了。我作為她的父親,就應該盡到責任,一直到她長大成人。如果不做這些,我就無法心安理得地活下去。我想為女兒出一把力,只有這樣,活著才有價值。對,我不單單是為了女兒,也是為了滿足自己實現人生價值的願望,從這個角度來講,也許我正是在利用我的女兒。這樣說我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反正我要為女兒去死了。

是的,老師,我已經下決心為了女兒去死!

真倒霉,我竟然得了肺癌。不過,我只覺得倒霉,一點兒都沒覺得害怕。治療癌症要花很多錢,還要耗費很多時間。誰也不會可憐我上了年紀免費給我治病。那樣的話,怎麼能繼續給千繪寄錢呢?

我並沒有想過永遠寄錢給那孩子,只不過想在她還是孩子的時候幫她一把,幫到她二十歲成人。等她長成大人,我就不寄錢了。

可是,如果我住院治療肺癌,就不能繼續給千繪寄錢。就算肺癌能治好,等到出院的時候,那孩子已經是大人了,就沒有意義了。所以一開始我就說,我面臨的不是我的病能不能治好的問題。

老師,給您添麻煩了,可我還有一件事必須求您幫我辦。

桌子上不是還有幾個信封嗎,其中有一份人壽保險,那家保險公司不要醫生的健康診斷證明,我就急急忙忙地加入了。受益人是千繪,總共大約有一千萬,雖然說不上鉅款,但總比沒有要好吧?我想拜託您把這筆錢送到千繪手上。原諒我就這樣把此事委託給您,請您一定要幫我這個忙。

至於我的事情,您就不用操心了。我想區政府會安排把我的屍體火化的。還有一個信封裡裝著二十萬,作為火葬費,如果花不了,也請您轉交給千繪。

老師,沒想到喝酒的時候一句閒談,徹底改變了我人生最後階段的生活。如果我當初沒讓您去看千繪過得怎麼樣,我也不會有今天。這就是命運,是神的安排。

一年來,為了女兒,我節衣縮食,不惜粉身碎骨,雖然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壯舉,但我過得非常充實。來東京五十年也沒混出頭,但在人生的最後關頭總算幹了一件大事,我可以挺著胸回老家去見父老鄉親了。這全都是因為老師您替我找到千繪,才讓我嚐到了成功的滋味。人生啊,真是不可思議。

老師,認識您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您的友情給我帶來很大的快樂,謝謝您!

「安先生啊安先生,你好傻呀!你怎麼這麼傻!」我把信揉作一團攥在手裡,重複著這句話,不知重複了多少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