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這份心意惹人憐惜。
……初江,你等著我,我一定會讓他將你喚來。到時我會誠心誠意地向你道歉,為當時沒能珍惜你賠罪。所以初江啊,原諒我吧,請你原諒我吧……
老人用他那乾枯、瘦削而佈滿褶皺的手指,靜靜地撫摸著手中的茶碗。
彷彿回應他的動作般,蠟燭的火苗幽幽地搖曳著。
◇其3
「你小子怎麼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嘛。來來來,多喝點啊,使勁兒喝!話說回來新宿站那麼多人,居然能恰好碰上你小子,你說巧不巧?說了這頓我請,來來來,使勁兒喝,用不著跟我客氣!」
「哦。」
「哦一聲就完事了啊,還是那副老樣子,總是沉著張臉。說話就像半夜在墳頭唸經似的……別這麼消沉嘛。好歹也是見到了久違多年的學長,而且當年咱們關係不挺好的?表現得高興點又不會遭雷劈。」
「唉,不好意思。」
「你小子就是這點不好……說話像唸經似的,聲調太低沉啦!你一開口,搞得我心裡也怪陰沉的,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不過就算這方面能耐了,又沒有啥用處。我說成一,你這是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老實說吧,是不是被哪個大姐姐給甩了?」
「沒有……不是這種事。」
「說的也是,你怎麼可能會被大姐姐甩呢。你從過去起就厭女,自然也不會談戀愛或是被甩嘛。」
「我也不是厭女……」
「但事實不就是這樣嗎?咱們一起上學那會兒,你從來不接近任何女生……有陣子還有謠傳呢,說你是不是同性戀什麼的。」
「誰,誰編的這種謠言啊!」
「我編的。」
「……別編這種奇怪的謠言好不好?」
「我也沒辦法嘛。你看,你外表長得不差,女生們見了都很激動,經常讓八木澤和我把你介紹給她們,結果你每次都一臉冷淡地拒絕掉了嘛。後來我就先下手為強,編了你的謠言……其實我也不願意去編那些無聊透頂的謠言啦。但是當時為了你好,我也只能特地……」
「我說……學長。」
「怎麼了?」
「我打算回一趟家……」
「什麼,這就要回去了?」
「不是這個意思……我指的是回老家。」
「說什麼呢,你老家不就在世田谷嗎?」
「嗯,是啊。」
「怎麼了,不過是回趟老家而已,表情怎麼那麼嚴肅,搞得要去墓地上墳似的。」
「唉……」
「對了,說到這個,我記得你過去好像跟外公吵了一架之後,被趕出家門了吧。」
「是啊。」
「我記得他好像還說——‘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準那個小兔崽子踏進家門一步’來著。」
「唉……算是這樣。」
「你要回那個家啊。」
「是啊。」
「哈哈,就是說老爺子已經嚥氣了?」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啦,不是這麼回事。前幾天老媽打了一通電話過來。」
「告訴你老爺子嚥氣了。」
「都說不是啦……她說外公最近的狀況有點古怪。」
「原來如此,快要嚥氣了是嗎?」
「麻煩別動不動就把別人外公說死……身子骨虛弱點倒也正常,但問題在於,最近他的腦袋好像也不太靈光。」
「你倒是早說嘛,搞了半天是老爺子痴呆了。」
「嗯,差不多吧。」
「所以你母親想趁著老爺子還沒病得糊塗,讓你回家再見上他一面是嗎?」
「算是吧……不過不只這回事。」
「怎麼,家裡老太太也快嚥氣了?」
「我外婆早就過世了,是別的事。最近我家裡好像鬧得一團亂……」
「哈哈,是為了準備老爺子的葬禮吵架嗎?」
「能不能別提這個了,學長你好煩啊……老媽在電話裡說得也不是很明白,但據說是我舅舅看到了幽靈。」
「什麼情況?這個話題也太突然了吧。」
「唉,我也不太清楚,但舅舅從那以後就開始沉迷那方面,還帶了個可疑的靈能者到家裡……這下可好,連外公都徹底信了他的……他似乎揚言要召喚出外婆的靈魂。」
「哇,這可真有點不得了。」
「唉,然後是我老媽……」
「怎麼,還有別的問題?」
「嗯,她不想讓外公迷信靈能者的把戲,就請了在大學研究心理學……好像是叫超心理學吧,總之就是熟悉這方面的研究學者到家裡,打算拆穿那個靈能者的騙局——就是這樣,鬧得家裡雞犬不寧的。」
「我的天,你們家裡是在上演星期五特別節目嗎?在家裡搞特別節目時要搞什麼嗎?」
「唉,所以說老媽希望我能回去說服外公,別讓家裡再亂下去……」
「但是怎麼說呢……就算你回去,也只會目睹一場罵戰罷了。」
「罵戰?」
「沒錯,神學與科學之間的戰爭從過去延續到現在從未止息。也就是說,爭不出個結果。在相信靈能者的人們眼裡,科學家只是些盲信唯物論、鼠目寸光的偏執者而已。而在科學家眼裡,靈能者都是騙子,他們的追隨者也都是些落後於時代、精神水平還處在獵巫運動時代的、庸俗不堪的傢伙們。於是為了使對方屈服於自己的觀點,古往今來,無論東方還是西方,這兩派都已經以無數種形式進行過反覆的論證與實驗……在美國之類的西方國家,因為這些鬧上法庭,都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但至今也沒能爭出個結果來。但這種事打從開始不就明擺著爭不出結果嗎?說到底,這方面的問題,以人類的智慧還遠遠無法定論……它們歸根結底都只能回到一句話上去,那就是‘信或不信’。」
「但我聽說……那個靈媒師似乎有點真本事。」
「真本事?哦?原來你是相信這些的人。」
「不是啦,怎麼說呢……我只是覺得也不能全盤否定……而且外公他還看到了那個叫什麼來著——靈質?」
「你是說靈能吧。」
「對對對,就是那個。那個靈媒師似乎還讓外公見到了這方面的演示……隨後外公就對他深信不疑了。」
「是嗎,那可真了不起。都這個年代了,居然還有做靈能演示的靈媒師。」
「是啊,他只演示給外公一個人看的……話說回來學長,靈能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連這個都不知道?你小子夠無知的。靈能是心靈科學領域的專業術語,指的是靈媒師在恍惚狀態下從嘴裡所噴出的,類似於煙霧的物質。我記得這個詞是由一位法國博士——名字我忘記了,將希臘語中的ecto(外界的)和plasm(物質)兩個詞所組成的合成詞……它從約十五世紀起流傳開來,當時人們用‘第一原質’或‘水銀’這些古怪的名稱來稱呼它。回憶一下,你沒在那種路邊攤小雜誌上看過那種照片嗎?像這樣從嘴裡吐出煙來,然後煙霧匯聚成人臉形狀的那種。」
「哦,你是說那個啊,那就知道了,我也見過的。就是那種從嘴裡吐出棉花糖一樣的東西,匯成人形的照片。那些煙霧一樣的東西模模糊糊地形成了一個戴著頭巾的年輕女子模樣。」
「哦哦,那張照片非常出名。它是一位叫作埃塞爾·波斯特帕裡什的靈媒師在賓夕法尼亞州舉行的降靈會上所拍攝的照片。她宣稱自己要召喚一名叫作西爾韋·貝萊的印第安女孩的靈魂。」
「這些具體內容無所謂啦,學長懂的知識可真夠冷僻的。」
「這可一點都不冷僻,剛剛我說的這些,就連稍微對超自然現象有點興趣的小學生都知道,只是你自己太無知而已。」
「唉,那還真是多謝科普了。」
「不過話說回來,現在居然還有這麼正統的靈媒師,還挺令人吃驚的。就是因為平時很少見,才會覺得蠻有意思。」
「現在不是興致勃勃的時候啦,這可是發生在我家的事,對我來說可是大問題。」
「那倒也是。然後呢,你打算回去嗎?」
「嗯,我挺擔心家裡,而且也好久沒見表妹了。」
「表妹……哦哦,就是身體不太方便的那位吧。」
「是的。」
「我記得你說過她通常都只待在家裡。」
「是啊……」
「唉,小姑娘太可憐了……喂,你怎麼又垂頭喪氣的……要是總沉著臉,還怎麼治好你外公的心病啊。」
「學長說得對……只不過我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又是預感……這麼說來你在上學那會兒,也總是把‘預感’什麼的話掛在嘴邊。」
「嗯……算是吧。」
「我說你啊,這可不是什麼好習慣。預感之類的說辭,只不過是你處事消極,不願意付諸行動的藉口罷了。」
「倒也不是這樣……」
「行啦行啦,就別想太多了。你這樣子,周圍的氣氛都陰沉下來了……來來來,多喝點兒,使勁兒喝!有時間想那些無聊的事,還不如多喝點酒。喝!接著喝,今天我們一醉方休——服務員,我們加一份海鮮沙拉、一份炸豆腐和一份炸雞,然後再給他上壺酒。今天我請,別客氣。喝!多喝點,今天要一醉方休!要不然直接要瓶一升裝的清酒吧,下酒菜也多來點,隨便挑你喜歡的。」
「……看來學長最近生意不錯。」
「可不是嘛,生意好著呢。我剛剛接了筆大活兒,忙得很。」
「工作啊……夠少見的,學長居然會工作。」
「話別說得這麼難聽嘛,不勞者不得食,毫無疑問,我當然也是個優秀的勞動者。聽吧——全——世界——的——勞——動——者。」
「知道了,知道了,求求你別唱那麼大聲了。學長還是老樣子,喝烏龍茶都能醉成這樣。」
「我才不是喝烏龍茶喝醉呢,坐在這種店裡,無論誰喝什麼飲料都會醉啦。」
「明明是因為學長你很容易醉。」
「正因為容易醉,所以才要多喝。」
「這倒也是……然後呢?學長你接的到底是什麼工作啊。」
「嘿嘿,現在還得保密。不過等到我完成的那天,整個日本都會為之震驚。」
「整個日本這麼誇張……學長你該不會又扎進了什麼稀奇古怪的事件吧。」
「什麼叫稀奇古怪嘛……無所謂了,總之你瞧好吧,這一定會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事件!」
「唉,雖然不抱什麼期待,但我等著你的好訊息,貓丸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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