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莉亞娜仰起頭。你當然很遺憾,她心裡想。她知道對他來說,由她上臺演講意義重大,甚至比這次酒店開幕式本身還重要。但現在她有更要緊的事要弄清楚,「告訴我你都知道些什麼,到底是誰殺了我姐姐?」

路易斯帶她穿過空無一人的前廳,走向一排燈光明亮的電梯。「口說無憑,」他說,「我直接帶你去見他。」

「帶我去見他?」莉亞娜有點疑惑。

「斯波加蒂就把他關在樓上。你要找的那個人現在就在你辦公室裡。我們不如直接跟那個混蛋對質,徹底做個了斷。

***

傑克·道葛拉斯還沒看見伊麗莎白·雷德曼,就先聽見了她高跟鞋的篤篤聲。她的影子在遠處北面的牆上拉得老長。

他不再踱步,轉身看她從走廊盡頭拐朝前廳走來。伊麗莎白一身精緻的奶白色絲質套裝。若不是膚色過於蒼白,她整個人都快和這洋裝融為一體了。從她的一舉一動絲毫看不出她對傑克的突然到訪有絲毫不悅,也看不出她有半點驚訝。

然而傑克心裡清楚,她見到他絕不會高興。她早就公開表示過,她認為賽琳娜的死傑克是有責任的。

傑克向她迎過去,心想如果她不配合,那她剩下的這個女兒恐怕也性命難保。「抱歉打擾了,」他說,「我必須要和喬治見個面。您知道他在哪嗎?」

聽到對方提起丈夫的名字,伊麗莎白的步伐略作遲疑。她停在走廊中央,冷聲答道,「我丈夫不在這,道葛拉斯先生。」

她沒再多說什麼,就進了客室。

傑克站定,衡量著自己接下來的選擇,然後決定跟上伊麗莎白。他見她站在房間另一端,面朝可俯瞰上東區的窗戶,對面是第五大道酒店旋轉著的燈光。她似乎並沒意識到傑克進來了,也可能是她不想理睬。

沒時間兜圈子了。「我知道誰殺了賽琳娜,」他直切主題。「我也知道是誰在聚光燈上裝了炸藥。要是你想抓到這個人,結束這一切,那就別再說些有的沒的了。雷德曼太太,幫我吧。」

這話、這語氣都讓伊麗莎白一驚,她不禁轉過身來。

「喬治在哪?」傑克又一次問道。「你一定知道他的去向。」

「你知道是誰殺了賽琳娜?」

「是的,」他說,「但我現在必須和喬治見個面。」

伊麗莎白離開窗戶,坐到白色印花棉布椅子上。她一臉倦容,開口道,「我不知道他去哪兒了。他一小時前就離開了,沒和我說要去哪。」

「他經常這樣嗎?」

「當然不,這樣很不正常。」

「你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不清楚,」伊麗莎白說,「有人給他送了一封信,然後他就走了。怎麼都不肯說要去哪。」

傑克飛快地思考著。「什麼信?誰送的?」

「我不知道。」

「你看了嗎?」

「他不肯給我看。」

「他收到信就走了?」

「對。他看了那封信以後看起來心情很亂。」

「怎麼個亂法?」

「他看起來很害怕。他把信揣進外套口袋的時候表情明顯很恐懼,還有些其他什麼情緒,不過當時我完全看不出端倪。」

「但現在你明白了?」

伊麗莎白沉默了一會,還是點了點頭。「對。我見過那種表情,跟莉亞娜一樣,她小時候我經常見到。」她嘆了口氣,「喬治看起來特別悲傷,好像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被偷走了一樣。當時喬治的害怕中帶著的,就是那種情緒。」

「你覺得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能告訴我是誰殺了我女兒,也許我還能有點頭緒。」

「是路易斯·瑞恩。」

伊麗莎白似乎無動於衷,這讓傑克吃了一驚。但他想也許她心中也一直隱約意識到是瑞恩,只是沒想到這麼多年以後他還是要做得這麼絕。

她愣了一會,然後又起身走到窗邊向下望去。「現在莉亞娜又在他手上。」

這時傑克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你打給誰?」伊麗莎白問。

「警察。」

「那封信是路易斯·瑞恩送來的,」伊麗莎白說。「你知道是他,對吧?」

「我現在才知道。我覺得你丈夫就是跟他在一起。」

「他認為是喬治殺了他妻子,安妮。他一直都這麼想。不過我想這你也知道。」

話筒中響起接線員的聲音。傑克拿著電話,簡要說明著他所知道的情況,伊麗莎白此時開口說,「但喬治並沒有殺她。怎麼可能呢?安妮·瑞恩是喬治的初戀。」

傑克用餘光看看伊麗莎白,房間裡的氣氛起著變化。「算了,」他跟接線員說,「這牽扯到太多人,包括我父母。告訴格林菲爾德警官到酒店跟我碰頭,再派一隊人到肯尼迪機場去。戴安娜·克蘭的飛機會在午夜降落,你們要確保她和她母親的安全。」

他掛上電話說道,「我得走了。」

但伊麗莎白此時正在出神。她問傑克,「換做是你會怎麼做,道葛拉斯先生?你會和我做出一樣的選擇嗎?他以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有一天晚上我跟蹤他們去了一家哈特福德的酒店。我就坐在車裡,離他們不到一百碼。我親眼看著他們進去的。」

傑克正打算跟她說這些都跟他無關,他得離開了。然而轉念一想,他忽然意識到,事情的真相正在浮出水面。

「你不知道當時看他們手挽手有說有笑的樣子,我多心痛。」她接著說,「但我愛喬治。我們當時已經訂婚了,為了留住他,我不惜一切代價。安妮·瑞恩就是我的眼中釘,所以我殺了她。我拿了喬治的步槍開車到她家,卻發現她的車不在。」

伊麗莎白抬頭看著天花板。「當時已經很晚了。我知道她遲早是要回來的,所以就把車停在一英里外的地方,躲在她家附近的樹林裡。那天晚上天氣很糟,正好是遇上暴風雪。我在樹林裡肯定等了有幾個小時,才終於看見她的車沿路開過來,打著滑向橋上開。我扣動扳機的時候特別冷靜,就像現在一樣。我太憤怒了,那麼大的槍聲都沒有被嚇到。看著她的車翻下橋,我如釋重負。她從此就在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問題解決了。於是我快步回到車上,趕在警察到之前離開了。」

傑克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女人突如其來的坦白。「是你殺了安妮·瑞恩?」

伊麗莎白笑了。「你很聰明,道葛拉斯先生。比我想象中要聰明。是我殺了她。當時我已經絕望了,所以才下了殺手。這是我一生中做過最對的也是最錯的事。雖然我把安妮·瑞恩踢出了我們的生活,但我女兒卻因我的所作所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而且現在我丈夫和剩下的這個女兒也有生命危險了。」

目瞪口呆的傑克不禁說道,「你本可以阻止這一切。」

她似乎沒聽到他的話。

「我從來沒告訴過喬治,」伊麗莎白說,「不過我覺得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願開口問。」她看看傑克,「但現在你可以打破這個僵局了,對吧,道葛拉斯先生?你會告訴喬治,還有警察。」

「我別無選擇。」

「的確如此,」她說,「你是個誠實的人。」

時間不等人,傑克得趕在格林菲爾德警官帶著手下衝進去之前到酒店跟他匯合。他走過伊麗莎白身邊,聽她說道,「我很愛我的家人,道葛拉斯先生。我跟你說這些事是為了他們好,而不是為了我自己。我知道這麼做的後果——如果我選擇繼續活下去,我就會進監獄。但只要你能及時趕去,阻止路易斯·瑞恩傷害他們兩個,那我這麼做就是值得的。」

「你說‘如果你選擇繼續活下去’,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意思。晚安,道葛拉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