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是喬治殺了路易斯的老婆嗎?」

「不,」哈羅德肯定地說,「喬治不可能會殺害安妮。」

馬里奧挑了挑眉。「為什麼這麼說?」他問道,「他對她有意思嗎?」

「我不認識安妮,但自從我認識喬治,只要他提起安妮,就看得出他曾經深愛過這個女人。」

他站著,腳下有點不穩。「聽著,」他說,「我累了,我知道的也都告訴你了。我猜你一定會讓瑞恩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吧?你也會保護莉亞娜和她父母?」

馬里奧點了點頭。今天路易斯•瑞恩就得死。「我向你保證」,他說。

哈羅德滿意地走向大門。然後他停下,轉過身來。「我還有一件煩心事,」他說,「這麼多年來,我費盡心思掩飾自己。我還以為沒有人會知道,但你今天早上就把我識破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真想知道?」

「不想,」哈羅德說,「但你還是告訴我吧。」

「莉亞娜兩年前就告訴我了,」他說,「有人拍到了你在俱樂部的照片,打電話給莉亞娜,拿著底片去找她了。她賣了一件首飾,請那個人渣吃了晚飯,花了一百萬買下了底片。後來我把他滅了口,我們還一起把底片燒了。莉亞娜拿回了她的錢,哈羅德。就算為了她,你也要死守秘密。」

哈羅德呼吸變得困難起來。

「她知道幾年了,哈羅德。她也沒有因此不再愛你。我想要你想想這件事,想想她究竟有多特別。」

「我知道她有多特別。」

敲門聲突然響起。哈羅德嚇了一跳,從門邊走開,喬瑟夫•斯圖爾特,德·奇科家族的家庭顧問順勢推門進來了。「有些很有意思的訊息,馬里奧,」他說。「是關於莉亞娜的。」他斜瞥了哈羅德一眼。「介意他在這兒嗎?」

馬里奧說不介意。

斯圖爾特繼續道,「我深挖了一下,查到了不少莉亞娜新老公的資料。邁克爾·阿徹好像只是他的筆名。他真名叫做邁克爾·瑞恩,他父親叫路易斯。」

果真如此。

馬里奧的頭腦飛速運轉起來。哈羅德臉上血色盡失。「我們要快點行動,」斯圖爾特說,「不知道他給她下了些什麼套。」

「還有人知道這件事嗎?」馬里奧問道。

「沒有,」斯圖爾特說,「只有我們三個。」

馬里奧從辦公房間走了出來,快速穿過長廊,臉色沉重。看到露西婭站在玄關,他只是稍微頓了一下。她火冒三丈,狠狠地關上了門。「是誰把那麼大一輛轎車停在大門口?」她也不知道是在對誰發脾氣,「把路都堵死了。」

她還沒看到他,馬里奧也就沒有答話。他沒時間搭理他老婆,也懶得搭她的話。要是附近還有別的出口,他肯定立馬抓著斯圖爾特一起飛走。

他們走到了大廳,地毯已經到了盡頭,他們的鞋子在鑲木地板上篤篤作響。露西婭從她對著的鏡子前轉過身來,看到了他。他眼裡的冷酷決絕讓她吃驚地張大了嘴。

「你去哪兒?」她問道。

馬里奧指著她說,「你少管閒事。」

她向前一步,堵住了他的去路。「你別嚇唬我,」她說,「肯定有什麼貓膩。告訴我你要去哪兒。」

一瞬間死寂一片,沒人動,連眼都沒人眨。緊接著,哈羅德•貝恩斯從他們身邊走過了。

露西婭看著這個男人,她認出了他,眼睛驟然睜大。宣佈莉亞娜•雷德曼擔任路易斯•瑞恩新酒店經理的時候,《每日新聞》登了幾張她的照片,其中一張裡面,她的手臂就環在這個男人的肩膀上。

她看著馬里奧,眼神像兩束光射到他臉上。「又是莉亞娜,不是嗎?」她說。

他走過她身旁。「我們以後再談,」他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走下狹窄的磚砌臺階,在毒辣的陽光下眯了眯眼。哈羅德•貝恩斯已經不見了。他的豪華轎車在街尾轉了個彎,飛馳上了第五大道。

馬里奧把手伸到褲子口袋,拿出車鑰匙,扔給在人行道上等著的斯圖爾特。他卻看著馬里奧身後敞開的門。

露西婭還站在那兒。「我剛剛去見你父親了,馬里奧,」她聲音不大,但還是傳到街道對面,「他什麼都知道了。」

馬里奧慢了下來。

「我告訴他你又和她好了,」她說,「他說你繼續這樣的話,他就會殺了她。」

馬里奧看著斯圖爾特,看到了他一臉冷酷,不表明態度。「開車,喬,」他說,「我馬上就來。」

露西婭順著臺階往下看。「你別想走,馬里奧,」她說,「你們倆哪兒也去不了。如果喬上了那輛車,我擔保他死在哈德遜河裡。我保證。快回房子裡來。」

斯圖爾特抿起了嘴,滿臉厭惡。他看向馬里奧。

「你現在是替我工作,喬,」馬里奧說,「開車。」

他對馬里奧的態度喜聞樂見,因為他從來沒喜歡過露西婭那個婊子。斯圖爾特過了馬路,開啟了金牛座的沉重的黑色車門,坐了進去。

露西婭突然跑向他,衝到街對面,把手伸進開著的車窗裡,狠狠地抓住他的手臂,力道驚人。

「滾出來!」她尖聲喊到,「滾出來,不然我親自斃了你!」

斯圖爾圖猛然掙脫了她的手。他看向街對面的馬里奧,一隻手捋了捋頭髮。「放手吧,露西婭,」斯圖爾特說,「都結束了。」

他把鑰匙插到了點火開關裡。

露西婭扇了他一巴掌。她用指甲劃過他的臉,劃出了血。他試著推開他,接著聽到馬里奧喊著她的名字。

他把車啟動了。

爆炸把金牛座丟擲了六米高,炸掉了四個車門,輪胎和擋板。車猛地翻滾了一圈,把周圍所有東西都燒沒了,最後落在馬里奧身邊。他胸口也被飛滾的殘骸狠狠地撞到了。

***

西四街地鐵站口,哈羅德目送他的加長豪華轎車消失在視野內後,才擠進人潮,走下地鐵站看似沒有盡頭的臺階。

他試著趕上別人的步伐,但他必須緊握著扶手才能站穩。一夥小青年從他身邊飛奔下樓,差點把他絆倒,但他自己又站穩了。要下這些臺階對他來說實在是困難重重,他雖精疲力竭,但終究還是值得的。

哈羅德到了地下一層,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他心跳快得有點危險。地鐵還沒到。人們不是靠在貼著瓷磚的柱子上,就是不耐煩地在站臺邊上張望。他熱得不行了,空氣完全不流通。很多年沒坐過地鐵的哈羅德,也忘記了夏天等地鐵有多難受。

他在人群裡找到了一個開口,慢慢移過去,看向髒汙不堪的鐵軌。看到那隻老鼠的時候,他的胃猛地一抽。它看起來有點緊張——尾巴來回拂動著,耳朵也在顫抖。它正吃著的好像是另一隻老鼠的屍體。

哈羅德別開眼去。他不會想念這座城市的,也不會想念這骯髒的一幕。

他閉上眼,開始想念莉亞娜。她都知道。這麼多年來,她一直都知道,卻對他愛得從不遲疑。一想到她看到過他不堪的照片,他就羞愧得想哭。有多少次她看到他的時候又想起了那些照片?有多少次,她的擁抱不是出於敬愛,而是同情?

溼潤的空氣流動起來。水泥地面開始震動。人們向前幾步,準備上車。

哈羅德看向鐵軌,看到老鼠消失在一根枕木下方。它淺灰色的尾巴已經無處可尋。

他想到了路易斯•瑞恩,想著要是馬里奧•德•奇科抓到他,他會怎樣。我想要馬里奧割斷他的喉嚨,哈羅德想。我想要他把他的心挖出來,用手捏碎……

他自己也感到奇怪,但他對德•奇科出奇的信任。

哈羅德知道德•奇科出手,就一定能保雷德曼家族平安。雖然他自己沒能做到,但他知道馬里奧一定會替他保護好這一家。他心裡其實還有點想親眼看到明天早上的各大頭條。

一陣強風掠過。地鐵駛進了隧道,向人群逼近,列車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哈羅德看著列車朝他襲來。他毫不退縮,只是心下有些苦澀。三天前,他查出hiv陽性。他的海洛因和可卡因癮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哈羅德清楚地知道,即便瑞恩會死,那人用來威脅他的那捲影片總會落到媒體手裡,讓他蒙羞,甚至可能會毀掉他的家庭。

這樣做是最好的。他活著已經沒有意義了。

列車越來越近。

他想到了海倫和他的孩子們,但他想得最多的還是莉亞娜。他愛她。他最想念的還是她。遺囑裡,他留給了她全部財產的一半。

列車要駛過他身邊的時候,他毫不畏懼,縱身一躍。

被列車撞到的前一秒,哈羅德聽到了人群的尖聲驚呼,然而正是這群人所組成的社會排斥了他,讓他無法做真實的自己——這群偽君子一起吸了一口氣,撥出了怪物一般的驚叫。這些雜種竟然想要他別死!

哈羅德當即火冒三丈,想要對他們叫囂,告訴他們活在謊言中有多讓人惱火,告訴他們自己沒他們那麼幸運——他沒辦法像他們那樣理所當然地做真實的自己,不用受嘲弄,不用擔驚受怕,不用煎熬,也不會被羞辱。

但隆隆的列車碾過他身體,在他四分五裂的瞬間,蓋過了他的呼喊,就像之前讓他無法發聲的那些人一樣,徒留他了無生氣的屍體,絕望地躺在軌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