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當莉亞娜的父母和姐姐在世界上最大的私人遊艇上享用晚餐時,她卻隻身站在邁寶瑞和王子街的拐角。天色已黑,又飄著小雨,兩條街上的車水馬龍在她耳中嗡嗡作響。

從那把槍送到她手上至今,已經過去了十二個小時。這十二個小時裡,她下了各種決心,卻又遲疑不定。而還有十二個小時,那個男人就會將威脅付諸實踐。

她掃了眼四周。

街區老舊的磚砌樓排成一片。遠處的某個地方,有個女人正在哭泣、大喊、不停尖叫。莉亞娜注意到街上從她身邊經過的男人,她也意識到他們注意到了她。她花了極大功夫才來沒被跟蹤來到這,儘管如此,她知道這些人中的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是把槍送到她手上的那個。

她從夾克內袋中拿出手機,手碰到了她早先藏在那的那把槍。如果那個男人決定今晚就行動,她會用他的槍親手殺了他。

如果我有機會的話。

她找到他的號碼,摁了一下,聽到滴答一聲,線路接通了。她等著對方接受通話。一陣陣的瓢潑大雨好似鞭子般抽打著她,淋溼了她的衣服,冷得刺骨。那個女人的尖叫聲消失了,似乎聲音被扼在喉嚨裡一樣。而人行道上的一個男人靠近了莉亞娜,在經過她身側時放慢了腳步,嘴角扯出一個笑容。而這個笑容在他走遠前便已斂去了。

莉亞娜轉過身。她感覺到那把槍抵著她的肋骨。她瑟瑟發抖。

終於,一個女人接起了電話。她開口的一瞬間,莉亞娜就認出了這個聲音。同樣,那個女人也認得出莉亞娜。可她仍無片刻猶豫,開口便找那個她早該聯絡的男人。他是唯一能在此時幫助自己的人。「我需要跟馬里奧談談,」她對他的妻子說。「告訴他莉亞娜·雷德曼找他。是急事。」

可是電話結束通話了。

***

「誰打來的?」

露西婭·德·奇科滿臉驚訝地轉過身,看著馬里奧從門廳走進廚房。他的頭髮、臉和黑皮夾克都滴著雨水。他手裡拿著她讓他去買的一加侖冰淇淋。

「我問誰打來的。」

「沒人,」她說。「對方結束通話了。」

露西亞從電話旁走開,小心地將片刻前的怒氣從臉上抹得一乾二淨。她知道如果要留住她的丈夫,她就得平息自己心中所有的憤怒和嫉妒,裝作那個叫莉亞娜·雷德曼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馬里奧脫下外套和鞋。「你知道我不希望你接電話,」他說。「因為上週的事。」

信使給她送了三十六朵黑玫瑰。露西亞花了點時間才把那些花從腦海裡趕走。「我不想提那件事。」

「你不覺得我們是時候談談了嗎?」

「說實話,我不覺得。」

她光著腳走過房間,從她丈夫手中拿走冰淇淋。多年以來,她始終是一舉一動都因自己的美而自信滿滿的女人,可現在她的自信卻在不斷消散。

「你買了哪種?」

「脆方糖,」他說。「不要轉移話題。我們需要談談。」

她走向佔滿廚房中部的料理臺,從櫥櫃裡拿出兩個碗,又從抽屜裡取出銀勺子。她把冰淇淋舀進碗裡,看著馬里奧,又看向房間另一邊的電話。馬里奧在她身邊的凳子上坐下。她感覺到他在盯著她,於是說:「聽著,馬里奧。我和你父親談過了,也和你兄弟談過了。上週的事對我來說等於根本沒發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可它確實發生了。」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冰淇淋上。

「有人給你送了個死亡威脅,露西婭。有人想要你的命,我們需要談談。」

她瞪著他。「為什麼我會收到死亡威脅?是因為我自己做的事?不對,馬里奧。是你和你該死的家人做的那些事。因為我和你家的關係,我有可能在一週內沒命,你覺得我知道這些後是什麼心情?」

「那不可能發生——」

「真的?」她打斷了他。「你能跟我保證?你能跟你的孩子們保證?」

「露西婭,別這樣。」

「你聽著,」她說。「你想要討論這件事,那我們就來好好談談。如果你的孩子們看到他們的母親只想要開窗透氣,卻被人槍殺了,我想知道,你會跟他們說什麼?你要怎麼解釋我身上的槍眼?我臉上的血?我怕得要死,你卻從頭到尾都沒有安慰過我。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著自己還能不能離開家,然而我意識到,或許我再也沒有自由了,因為我一齣門就可能會面對死亡。」

「在你嫁給我的時候,就知道你牽扯進的是什麼。」

「所以呢?」

「你可以選擇不嫁給我。我們談過存在的危險。」

「你是什麼意思?你想撒手不管嗎?現在才後悔嗎?太遲了,馬里奧。我現在被人盯上了,我們兩人都得要處理這個問題。」

馬里奧正要開口,電話又響了。露西婭望著她的丈夫,看著他從凳子上起身。

她知道電話那頭是誰。她穿過房間,馬里奧卻在她身旁,攔住了她。

「你別接電話,」他說。「別管它。」

他伸手拿起話筒的同時,露西婭讓他不要聽。可馬里奧還是接了,他簡短地說了幾句,掛了電話後,他大為惱火。

「你騙了我,」他說。「幾分鐘前打來的是莉亞娜。她遇到麻煩了。她說你掛了她電話。為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

「那不是理由。」

「我是你妻子。別的女人打電話來,我不需要給你理由。尤其是那個女人。」

「你真是完全不講道理。她遇到大麻煩了。」

他伸手拿過夾克,邊穿衣服邊把腳踏進鞋裡。他對露西婭很生氣,但他會晚點再來解決。莉亞娜現在需要他。

「你去哪,馬里奧?」

「我去王子街的救濟站見她。」

「不,你不能去!」

「露西婭——」

「我會打給你爸爸,」露西婭打斷了他。「我會跟他說你去了哪裡。」

「你想做什麼都可以。我爸爸知道怎麼回事。他知道,我只是去幫她。」

「倘若我換個說法呢?」

房裡頓時一片沉默。

馬里奧看著他的妻子,想著這些年他在她身上浪費的時間。那些光陰都已過去,他無從挽回。「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問。

「我的意思是,我會告訴他你和她好了,」她說。「我的意思是,我會告訴他我抓到你和她在床上,孩子們撞見你跟她一起。」

馬里奧向她面前走了一步。

露西婭直直地站著。她眼裡的蔑視和決絕表明,她的威脅不是兒戲。「比起你,他更相信我。他會相信我說的一切,然後殺了她。他自己告訴我的,他會殺了她的,馬里奧。」

「你寧願做那樣的事?你寧願毀掉我和我爸爸的關係?你寧願撒謊,讓一個無辜的人丟了性命?」

毫不猶豫地,她說道:「你他媽說的沒錯,我願意。」

馬里奧曾經對她的感情,不論是愛或是尊敬,一瞬全部消散了。「那我建議你現在就拿起電話打給他,露西婭,因為我要走了。」

他經過她身旁,往門口走去。而露西婭走向電話。她雙手顫抖著,此刻,她的尊嚴和婚姻受到了威脅,她拿起聽筒開始撥號。

「如果我是你,我會考慮清楚再打,露西婭,」馬里奧在門邊說。「如果你打了電話,我就會離開你。而如果莉亞娜或者我受到什麼傷害,我以我死去的母親發誓,這會是你人生中犯下的最大錯誤。」

***

莉亞娜來到了王子街的收容所,那裡滿是男男女女,還有孩子。志願者在分發熱咖啡、三明治、湯和麵包卷。熒光燈忽亮忽暗,嗡嗡作響。而在刺目的燈光照射下,是更為殘忍的現實。

莉亞娜去了庇護站的後方,在唯一的一張空桌子旁挑了張椅子坐下,望著入口。她想要看著馬里奧進來,想要看著他向自己走來,想要由他來驅散她的不安與恐懼。只有那時,她才能感到自己足夠安全。

她坐在那,思緒又轉到邁克爾身上。她好奇這一整天他都在哪,為什麼他沒有打電話給她,也沒有去她的公寓。距上次他們在一起才過去一天,儘管如此,她詫異地發現自己有多麼想他。

一個拿著一壺熱咖啡和一包泡沫塑膠杯的女人在她的桌子旁停下,坐了下來。「你是個新面孔,」她說。「我叫凱倫。歡迎你。」

莉亞娜有點窘迫。她不屬於這兒,她的父親是全國最富有的人之一。這個女人的時間應該和更需要這種關心的人共度。「謝謝你,」她說。

「你想要點咖啡嗎?穿著溼衣服很冷吧。」

「不用了,謝謝,」莉亞娜說。「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一點都不會。拿著。讓我給你倒一杯。」

「可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咖啡。我是來見一個人。」

女人抬起了頭。莉亞娜看到她注意到了自己穿著的昂貴衣服,以及哈羅德給她的聖誕禮物——鑽石和金錶。她突然希望自己身在別處。

「我瞭解了,」她說著,卻還是堅持給莉亞娜倒了杯咖啡,遞給她。「聽著,」她說。「我們都有自己的難處。如果接受這杯咖啡讓你不舒服——事實上不應如此——或許你可以在離開時給這裡一筆捐款。但這都取決於你。這杯咖啡會讓你暖和起來,同時,也會讓我覺得開心。」

她站起身來。「那麼,在等你朋友的時候,要不要披條毯子呢?」

莉亞娜被這個女人的善意打動了。「有條毯子再好不過了,」她說。

女人離開後,莉亞娜獨自一人,她更加細心地環視著救濟站。她知道這些人裡面有不少可能在吃著他們今天的第一頓飯。在房間的一角,她看到一名志願者在給一個孩子洗澡,那孩子的母親邊觀望邊忙著照顧她的另兩個孩子。她想知道,那女人和她的孩子今晚會睡在哪裡。她們有沒有在哪個收容所找到地方,又或是在離開這裡後就要流落街頭?

她抿了一小口咖啡,她知道,馬里奧定在這裡見面是有用意的。即便此刻,她的生命正受著威脅,他也拒絕讓自己忘記她是多麼幸運。

當女人拿著毯子回來時,莉亞娜將毯子裹在肩上,謝過她後問:「這些人在吃完飯後,晚上去哪?」

女人靠在桌子上。「現在所有的庇護站都滿了,」她說。「他們可能會回到他們在街上的地方。」

莉亞娜看向房間的另一邊。她無法想象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獨自睡在街上。「她們在那兒怎麼活下來的?怎麼住?」

「很多人都活不下來。很多沒地方住。」

凱倫陳述事實的平靜口吻讓莉亞娜大吃一驚。「那邊幾個和那女人在一起的孩子,他們去學校嗎?」

「有一些上學,但只是因為他們能吃免費的早餐和午餐。他們的母親倚賴著那個生活。可即使他們不去上學,也不代表他們不聰明。你在這間房間裡見到的每一個孩子,除了年紀尚小的那些,都知道怎麼照顧自己。如果他們餓了,附近又沒有提供食物的庇護所,他們會知道哪個餐廳扔出來的食物殘渣最乾淨;如果他們晚上想要有張床睡覺,便會提早尋找收容所;如果他們沒有錢,要麼乞討、要麼借,要麼偷。通常都是偷。」女人聳聳肩。「這是他們的生活方式,」她說。「這個體系裡,有人餓得發狂,而與此同時,你還是會震驚於有多少人已經接受了他們所處的境地。」

莉亞娜無法想象或接受眼前的任何一種情況;她無法想象沒有家要怎麼生活、餓著肚子怎能睡覺,又或是睡在紙盒子裡;她無法想象翻遍垃圾箱,只為找食物果腹。

她環顧房間,滿心羞愧。自己小時候真的過得很糟糕嗎?

莉亞娜聽到關門的聲音,抬頭看到馬里奧向她走來。她人生中再沒有哪次見到他讓她如此高興了。

「那是你朋友?」女人問。

「是的,」莉亞娜回答。「是我朋友。」

「你真是個幸運的女人。他是我最喜愛的人之一。你知道他每週都來這,要麼帶著一車食物,要麼是一張用來購買食物的支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