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離婚兩次,喪妻一次,阿納斯塔西奧斯·方達拉斯是世界上最名副其實的黃金單身漢之一。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

「我覺得你真可愛,」約內斯科女爵說。她說「可愛」的方式聽上去要把這個詞像橡皮筋扯開一樣。

賽琳娜牽起她的手。這女人嬌顫了一聲。我覺得你真應該別再喝了。「您真好。」

「你有在秋天去過土耳其嗎?」

開始找話題了。「好像只在春天去過。」

「秋天最合適了。秋天是最美的。秋天是第二春。你一定要來。答應我,你一定會來。我在那邊有個小屋,靠著海,有五十間房間,十五位僕人,三個泳池,還有個美到窒息的花園,勉強湊合夠用。」她看了眼傑克。「房間很多的。」

「當然了,」賽琳娜說。「我們找時間吃個午飯,然後看一下行程安排吧。」

「我的安排不能再滿了,」約內斯科女爵嘆了口氣。「我的助手把所有事情都給我記在那種小小的ipad上,好像這樣就能把雜亂無章的生活變得井井有條。他到現在都不懂我,到現在都不明白我們活著的世界是沒有秩序的。他覺得我的生活可以擠一擠,擠一擠!擠成閃亮圓滑的東西。所以現在情況比以往更糟了。」她猛地抬起下巴,咯咯笑著說說出兩個詞:「科技!上帝啊!」

為了穩住她,阿納斯塔西奧斯將手扶在她的背上。

「阿納斯塔西奧斯,」她說,抬起頭看天花板。「那個水晶吊燈。我以前都沒注意過。真是攝人心魄。」

「那是萊儷的。」

「那可妙極了!」她用法語說。

「你準備喝點什麼嗎?」傑克問賽琳娜。他看向約內斯科女爵。「我們才從城裡過來,我不得不說,是喝一杯的時候了。」

「試試香檳,」約內斯科女爵說。「它太美妙了。再來一杯曼哈頓雞尾酒。上帝啊,我愛極曼哈頓。多麼復古,多麼現代,多麼永恆。」

賽琳娜親吻了阿納斯塔西奧斯的雙頰,然後也親吻了約內斯科女爵,而她正用極大音量說著:「土耳其!秋日!午餐!」

賽琳娜和傑克從兩人身邊踱開,走進人群中。「你表現得很得體,」賽琳娜說。

「我幾乎沒說話。反而你真是讓人印象深刻。那女人一團糟,那男人又是個聰明的混蛋。」

「他可不能被小瞧,」賽琳娜。他們隨著一波名流和貴族世家向船尾的酒吧走去,那邊滿是急切地想將生活壓力拋之腦後的人。

傑克點酒時,賽琳娜掃過拋光的甲板。

她第一眼就看見了她最不想見到的人——路易斯·瑞恩。賽琳娜記得瑞恩因為拒絕向慈善機構捐款而被上流社會所排斥。一家報社曾經引用過他的話:「我的母親曾告訴我慈善要從家庭開始。如果那樣的話,我有八個住處、八個家,而我的錢都應捐到自己家裡。」

她看著瑞恩,好奇為什麼他會收到這次活動的邀請函。活動方肯定希望他能捐款來幫助對抗艾滋,這被遺忘的疾病現已重回慈善領域的熱點。他獨自站在小型管絃樂隊旁,小口喝著香檳,看著賓客們嬉笑、擁抱,互相調侃打鬧。

賽琳娜好奇她父親是否已經看見他了。

她轉而尋找喬治,卻迎面碰上了戴安娜·克蘭。她站在賽琳娜身邊,背對著吧檯,手拿一杯氣泡香檳。兩個女人站著相互打量、評價著對方,帶來一陣沉默。隨後,戴安娜向前一步。「你好,賽琳娜。」

賽琳娜點了點頭。她注意到戴安娜眼周正在消退的瘀傷,及額頭上仔細遮蓋的擦痕,不禁想在那個被襲擊的夜晚,她和埃裡克都經歷了什麼。

「你戴的項鍊很美,」她說。

戴安娜將手放在頸間,手指輕輕點過上百克拉的鑽石、紅寶石和藍寶石。「謝謝你,」她說。「埃裡克給我的。」

那是一句平常的話,不是炫耀。賽琳娜也不生氣,而她為戴安娜感到悲哀。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如此聰慧的女人,會傾心於埃裡克那樣的人。然而她修正了自己的想法。為什麼不呢?我也愛過他。

她決定,至少送給她一個警示。

「我還記得埃裡克買給我的時候,」賽琳娜說。「我們那時在米蘭度假,我被石頭的大小和清澈度震驚了。你知道那些石頭毫無瑕疵,對吧?」

有一會兒,戴安娜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她的手指按住項鍊,石頭陷進肉裡。「埃裡克為你買的?」她說。

賽琳娜點點頭。「三年前吧。之前我把它——還有其他一些東西,在分手的時候都還給他了。不過,我覺得你戴著更好看。藍寶石很襯你藍色眼睛。」

戴安娜·克蘭走開了。賽琳娜看著她離開,一陣內疚。「我必須要說,」她大聲說。「他給了她那條項鍊,還讓她以為是為她買的。真是個混蛋。」

「誰是個混蛋?」

賽琳娜把手搭在傑克的胳膊上。她想知道他在他身後站了多久,聽到了多少。「不重要,」她說著,接過了他遞出的香檳。她抿了一口,發現那並不是香檳。是啤酒。「你真狡猾」,她說。

「你更喜歡從易拉罐裡喝?」

「我們以前喝過。這次怎麼不繼續了?」

「好主意,」傑克說。「下次我會讓他們來半打的。」

「你可以那麼做,」賽琳娜邊說邊因衝動而身體前傾,在他臉頰親了一口。「你知道我現在想做什麼嗎?」

傑克搖搖頭。

「我想在這所漂浮宮殿開船前和你跳一場舞。你說呢?」

他們一開始跳得很緩慢,傑克的手溫柔地擁著她的,賽琳娜的臉頰貼著他的,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的身體。阿納斯塔西奧斯從世界各地邀來的賓客們旋轉著飄入舞池,身邊的人有些笑著,有些則在談天,享受著管絃樂隊的演奏。

賽琳娜知道坐在周圍的桌子旁的人在看他們,但她盡力忽視那些人的目光。她很高興和傑克一起。她很慶幸傑克出現在她的生活裡。

「那不是哈羅德·貝恩斯嗎?」傑克問。

賽琳娜的目光隨著傑克的方向看去。哈羅德背靠著欄杆站著,手拿一杯酒。他正在跟路易斯·瑞恩說話。她點點頭,很詫異看到這兩個男人站在一起。

「我想知道他和瑞恩在吵些什麼?」

「你怎麼會覺得他們在吵架?」

「哈羅德剛剛大聲說了些話,」傑克說。「我聽到他的聲音了。你看看瑞恩的臉,和那女人的裙子一樣紅。他們在爭吵。」

音樂變得更為輕柔舒緩,而傑克把她摟得更近了。此時,哈羅德氣沖沖地從路易斯·瑞恩身邊快步走開,賽琳娜不再看他了。她用臉頰蹭著傑克的臉,聞著他的古龍水味,透過裙子的薄料子感受著他身體的溫度。她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樣注意到了這些細節;她想知道她是不是經常出現在他腦海裡,就像他出現在她的一樣;她想知道他們是否為彼此而傾倒。

漸漸地,她陶醉在兩人的共舞中。他在跟她說話。他的聲音低沉,蓋過了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還有微弱的開船引擎聲。她聽到他提到了遊艇和來賓,漸漸聚起的雷雨雲和極可能會下的雨,但這些她全沒聽進去。眼下的環境一點都不重要,因為在賽琳娜的思緒中,他們二人已是神遊天外的神仙眷侶。

過了一會,傑克問:「我讓你覺得無聊了?」他們跳了大概二十分鐘。「有什麼不對嗎?」

賽琳娜回過神,她知道他問了一個她沒聽到的問題。她覺得有些尷尬。「沒有,我——我剛剛有些走神。對不起。」

傑克很聰明。他往前傾,親上了她的嘴唇。賽琳娜回應了他的親吻,朦朧中聽到人群中響起一陣竊竊私語。毫無疑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跟我來,」他說著,牽起了她的手。

他們找到一條通往船隻下層的階梯,然後沿著狹窄的過道走到了底。他們轉而進入一條較寬的過道,在尋找特等客艙時,賽琳娜想,她從來沒有像想要他一樣渴望過任何一個男人。

她意識到,這人可能會成為她的第二任男友,這個想法令她雀躍不已。她覺得和傑克在一起會和埃裡克不一樣。她覺得會更好。

他們在門廳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了下來。傑克開啟門,先邁了一步進去。在房間的另一頭,四柱大床的床腳,哈羅德·貝恩斯赤身裸體地坐在地上。一根橡膠管緊勒著他的左上臂,皮膚的皺褶遮住了注射器的針頭。

他身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他的腿纏在哈羅德日漸消瘦的腰上,侍者制服隨意地散落在地上。

哈羅德和傑克四目相對,兩人都是一臉震驚。傑克隨即關上了門,以防賽琳娜看見。

「怎麼了?」她問道。

「沒事,」他說。

她走過去想開門。傑克牽住她的手,把她扯向自己身邊。他吻了她的額頭,又親了她的嘴唇。「我們這樣太快了,」他說。「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走進來,撞見我們,那樣我們會後悔的。這裡不是個合適的地方。我們再等等吧。」

***

「這是在開玩笑吧,」伊麗莎白·雷德曼悄聲對她丈夫說。「他不該坐在這裡。他不可以和我們一桌。阿納斯塔西奧斯是個聰明人,他絕不可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別太肯定了,」喬治說著,不看坐在他對面的路易斯·瑞恩。「阿納斯塔西奧斯知道我正在收購westtex。他知道我會成為競爭對手。這正是他做得出來的事。」

「好吧,這簡直難以置信。那人壓根不屬於這兒。路易斯·瑞恩會關心發現了十二幅莫奈畫作?他會關心艾滋病和艾滋病病毒?你看看他,」她低聲說。「坐在那若無其事地笑,裝作不知道我們在這裡一樣。好像他不記得那些年前,他曾讓我們經受過什麼。說什麼你謀殺了他的妻子。真荒謬。」

喬治捏了捏她的手。他花了點時間才把眼前閃現的安妮·瑞恩的模樣趕走。「聽著,」他悄聲說。「我們很長時間沒見他了。這總有一天會發生的。我們無視他,享受宴會就好,好嗎?」

「我有個更棒的注意。不如我往桌子對面扔一把刀,捅了他的眼睛?」她向他眨眨眼。「說真的,我們不能走嗎?」

「不能,因為我們在哈德遜河中央的一條船上。」

「噢,拜託了,喬治。這個漂浮小島的某一個地方肯定有直升機。我們可以告訴阿納斯塔西奧斯有急事發生。」她環顧四周,人們要麼已經坐下吃晚餐,要麼正在準備坐下。空氣中滿是低聲的熙攘。「賽琳娜坐在哪?她和傑克可能不介意和我們換個位子。」

「所以,我們就把爛攤子丟給賽琳娜?」

「我們的孩子在這裡,就是為了在我們老去時幫助我們。」

「你說得對。」

「除非你肯聽我的。」

「其實,我還沒看到賽琳娜。」

「我也沒看到哈羅德。看看那邊可憐的海倫,一個人坐著,還得和討厭的梅蜜·費茲伯根說話,聽她那些聖水一撒就恢復青春的無聊故事。我本以為哈羅德會更體貼她的。」

「哈羅德有些不對勁,」喬治說。「他最近看上去心事重重,像丟了魂一樣。我準備找他聊聊,看看是不是一切正常。」

「你找他的時候,」桌子那邊的路易斯·瑞恩突然說,「確保幫我跟他說聲謝謝。」

他高聲說著,讓其他人都能夠聽到。他的聲音劃過桌子。坐在雷德曼一桌的人繼續沉默著,坐在附近桌上的人也都停止了交談,靜靜聽著。

伊麗莎白和喬治看向瑞恩。他那一臉被逗笑的樣子證實,他一直在聽他們說話。

「你那是是什麼意思,路易斯?」喬治發問。

路易斯下巴往裡收,雙眼從眼鏡上方盯著喬治。「我希望我能更簡單地說清楚,但很遺憾,沒有更為直白的說法了。我的意思是,我想要你幫我向哈羅德致謝。」

喬治忽視了他的嘲諷,語調故作輕鬆地問。「謝什麼?」

「謝他幫我找了個管理我新酒店的人。」

喬治是會演戲的人,否則他也不會成為這群人中的佼佼者。他保持著平靜,儘管他的內心拒絕相信,他的好朋友會和這個男人交談。「你和哈羅德聊天是件好事。」

「別裝了,」路易斯說。「不過無所謂,我們繼續吧。事實上,哈羅德和我會面過。他讓我佩服,我非常滿意他的選擇。」他笑了。「當然,我應該也要謝謝你和伊麗莎白。沒有你們的辛勤付出,哈羅德讓我注意到的這個年輕女人也不會活到今天。」

喬治的神色有點繃不住了,他努力不去在意路易斯的話。「不如我們晚點再談?」他說。「換個時間?」他拿起他的香檳,舉起向路易斯示意,喝了一口。「對我來說,談生意在幾個小時前就結束了。」

對方的樣子好似沒有聽到他的建議。

路易斯往後靠在椅子上,放鬆身體,說道:「這個年輕女人最震撼我的是,看到她,我就不由自主地想到我的亡妻。你還記得安妮嗎,喬治?你還記得她的長髮有多麼烏黑嗎?而夏天她曬得多麼健康嗎?她是多麼美麗、倔強而堅韌嗎?她又是多麼生機勃勃嗎?」他停頓了一下。「或許你都忘了吧。我猜,殺死一個人,然後逍遙法外,這一定會逼著他把任何相關的回憶都吞進肚子裡。但我卻永遠不會忘記。」

一個記者向前一步給他們照相的同時,路易斯身體前傾,他和喬治的目光鎖定在對方身上。燈光一閃。

伊麗莎白·雷德曼帶著強烈的敵意看著記者,她起身太快,椅子都翻倒了,撞到了硬木甲板上。

興奮像漣漪般在人群中漾開了。

記者不停拍了一張又一張。

伊麗莎白抓起她的水,往瑞恩臉上扔去。他因為驚嚇沒躲開,但他的第一反應竟是嘲笑她,直到她拿起她的馬丁尼,直直地往他的眼睛潑去。酒燒得眼睛很疼。

現在,所有人都在圍觀。喬治伸出手,在伊麗莎白做出其他她會後悔的事之前,牢牢抓緊了她的手臂。鏡頭突然在他們周圍冒了出來。

「你膽子不小,瑞恩,」他說。

「我大膽的時候你還沒見過呢,」路易斯說著,用絲綢餐巾擦了臉,抹了抹眼睛。「瞄的真準,伊麗莎白。真是優雅。」他看著他們兩人。「我說的人,就是你們的女兒,莉亞娜。我僱了她來為我管理我的新酒店。從下週開始。」